这三个字以半步传奇的气势喊出来,立刻传遍了荒原。
无论是位于场地中央的众人,还是驻足在远处的围观者,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三个字。
围观者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喧哗。
“神瑶国女皇赢了!”
“林郎君居然没有丝毫犹豫?换了是我,三位女皇抢着要嫁给我,我怎么也得为难三天三夜!”
“哈哈哈,所以人家女皇抢着要嫁的是林郎君而不是你呀!”
“呸!你怎么配和林郎君相提并论?”
那名灰袍人眼神凝视在林燕然身上,一对眸子在夏日骄阳照射下依然澄莹晶亮,如清水般明净柔和。
林燕然似有所感,霍然回头,只是原地早已失去了灰袍人的踪影。
唯有那堵矮坡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江湖游侠和过往商旅。
瞧见她望来,众人俱都十分惊喜,更有甚者还冲着她挥手致意。
林燕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逡巡而过,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心中不由生了丝疑虑,刚才她明明感觉到被人凝视。
以她半步传奇的感知力,不可能出错,怎么回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现?
等她收回目光,那名灰袍人又从围观者人群后面露出身形,清亮沉静的双眸透过人头攒动的缝隙,默默注视着她。
林凤凰的注意力,始终在柳蓁蓁身上。
柳蓁蓁的神情一直很平静,在说出那番真挚表白后,也表现的十分平静,神情温婉,眼神柔和且坚定。
可是作为离她最近的人,林凤凰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的眼神中潜藏着隐隐的期待。
那种期待让她想起寒风中的一簇小火苗,藏在暗处,微弱却又坚韧不拔,任凭风吹雨打,小火苗始终都发着光。
这个发现立刻令她的心为之一痛。
柳蓁蓁太喜欢燕然姐了,喜欢到不可自拔,喜欢到连皇位都可以不要。
她难过地望着她,当林燕然那句“我愿意”喊出来时,她清晰看见,柳蓁蓁平静的神情于刹那间变得黯然失色,就像是一阵风来,吹灭了那簇坚韧不拔的小火苗。
而在这一瞬间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脸上的黯然好似全都消失了,可是她那双温婉又明亮的杏眸,却像是一下无光了。
这一瞬间,林凤凰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有柳蓁蓁的,也有她的。
只有她知道,燕然姐那句“我愿意”对柳蓁蓁打击有多大。
那三个字,是对仙女嫂子赤裸裸地偏爱,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对她那句“你可愿意娶我为妻”的委婉又直接的拒绝!
甚至,燕然姐那句我愿意,是抢在仙女嫂子发出毒誓前喊出来的,她对她的偏爱,已经到了连让仙女嫂子发毒誓都不舍得。
这样明显的独宠,连自己这个笨蛋都能看得出,聪慧如蓁蓁又岂会看不出?
林凤凰越想越是心疼,恨不能立刻带她离开这处伤心地。
可是柳蓁蓁端坐在马上,静静地凝望着燕然姐和仙女嫂子携手并肩的身姿,一动不动。
灿烂的夏阳照射在她身上,却连一丝暖意都感觉不到,反而令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静默又忧伤的气息,可是这股气息又是那样坚定不移,她坚定着自己的选择,哪怕伤心依旧坚定。
林凤凰看着这一幕,又哪里忍心打扰她,因她连伤心也是这样静美,静美到了让她觉得不可亵渎。
有琴明月轻轻捉住林燕然的指尖,攥紧,握入掌心。
心里涌入无尽欢喜的同时,她不由自主地朝柳蓁蓁望了过去。
两人再一次隔着虚空对视。
柳蓁蓁的眼神很平静,有琴明月的眼神也波澜不起,并无丝毫向她炫耀或展示胜利者姿态的意图。
她们都是皇帝,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儿女。
但是她内心深刻知道,柳蓁蓁用情极深,深到了让她害怕的地步。
试问她堂堂一位女皇,掌管一座泱泱大国,数十万兵马随她一声令下便可赴汤蹈火,还有什么能让她允许自己的颜面、自尊还有与生俱来的高傲,就这样被碾碎在天下人面前呢?
皆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她之所以心甘情愿这么做,除了对阿然的一往情深外,还有助力自己和阿然成就好事的意思吧?
以皇帝姿态霸气出现,打脸蛊神教,让阮不离闭嘴,也让天下人都知道,阿然不是谁都能肖想的,阿然值得天下间最好的坤泽,也值得最用心的对待。
有琴明月默默地望着她,忽地感觉到,柳蓁蓁此举虽是倒逼自己当着天下人的面向阿然表白,又何尝不是在告诫自己,你若是像以前那般遮遮掩掩犹犹豫豫,不肯给阿然应有的名分和地位,那么,还有她,在等着阿然。
且她能给阿然的,丝毫不比自己差。
唯一差的,不过是阿然的心,都偏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情忽然五味杂陈,忍不住收回目光去看林燕然。
林燕然也在望着她,并没有看一眼柳蓁蓁。
这令她心底的担忧和害怕,瞬时间消失无踪。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一个不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美好。
“哼!”
“龙渊国这个丫头,你当着天下人的面驳老身的面子,就是为了你的情郎出头吧?”
“可惜啊可惜,人家对你弃之如敝履,想当初她在大婚之夜抛弃我弟子,罔顾我蛊神教的救命之恩,便可知她虽生的人模狗样,却不过是忘恩负义之徒!”
“住口!”
柳蓁蓁骤然发出一声呵斥,清丽的眉眼染上一层怒火。
她端坐马上,盯着阮不离,一字字喝道:“燕然敬你是前辈,对你礼让三分,但朕可不会,若你再这么不识好歹,须知朕之龙渊国大军可不是吃素的!”
“十万大山又如何,在朕二十万大军面前,不过覆手可灭!”
林燕然不禁暗道一声,师姐真是威武霸气。
有琴明月却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默默想道,蓁蓁这样大张旗鼓地维护你,皆因舍不得你和师祖的故人闹翻,对你的爱护之心,真是呼之欲出。
心里越想越是酸溜溜的,可是柳蓁蓁此举,不止是维护林燕然,也维护了她。
她贵为神瑶国女皇,自是不惧小小的蛊神教,可一旦闹翻,林燕然怎么面对自己的师祖,自己作为她的娘子,又如何面对这位对林燕然呵护有加的长辈?
阮不离闻听柳蓁蓁之言,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她出道数十载,谁敢这么威胁她?
尤其威胁她的人还是无忧的徒孙,这立刻令她气上加气,想也不想就隔空挥出一掌。
其余人都毫无所觉,但是在场的几位顶级武者,全都警铃大作。
因为阮不离这随手一挥,打出了一道极为阴寒的掌力,不止狠毒至极,且相当刁钻。
正是她在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千毒掌,只要中者,脏腑粉碎,七窍流血而亡。
林凤凰第一时间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飞到了柳蓁蓁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她。
同一时间,她的神弓已经握在了手中,并且搭上了弓箭,瞄准了来势汹汹的阴毒掌力。
但是有人比她更快。
是林燕然。
众人连眼都还没眨,她便已跨越百米,追上了于虚空风驰电掣的掌力。
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抓,便将那团阴寒之力握于手心,当着阮不离的面,轻轻一碾。
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宗师之掌力,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消失于无形。
而她,衣袂翻飞,发丝舞动,俊秀的眉眼云淡风轻,另只手还揽着有琴明月。
原来方才她竟是一瞬间带着有琴明月横跨百米,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掌。
众人全都惊诧莫名地张大了嘴巴。
暗星、暗影等人心头震惊之余,又生浓烈的敬意。
从今往后,林郎君将是她们永远只能仰望的存在了。
至于蛮族,两位大蛮师紧紧护在拓跋焰身边,一个压低声音道:“蛮皇,林燕然已经突破半步传奇,咱们斗不过,要不撤吧?”
另一个则是语气惊恐道:“蛮皇若真是与林燕然有旧,万万不可再激怒她,须得小意温柔些,不然我蛮族危矣!”
这时候还哪管什么面子里子,在蛮族人的血液中,永远敬服强者,只有真正的碾压性力量,才能让他们发自肺腑地怯怕和臣服。
拓跋焰满心苦涩,哪敢承认自己和林燕然真实的关系。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不止和林燕然没半点旧情,还是结下梁子的仇人,恐怕马上就要挟持自己退回蛮族草原,然后号召十大部族,将自己从蛮皇的宝座上掀下来,到那时,便连赫连族都保不住自己。
可是——
她骨子里又天生具备了冒险精神,从小到大,她都在赌,赌自己能成为最受宠爱的皇女,赌自己能成为皇太女,赌自己能成为蛮皇。
最终,她赌赢了。
在她的人生信念中,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
越是危险,便越是意味着回报大。
她看着林燕然的身影,眼底涌出深深的贪婪,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嘴唇。
若她是半步传奇,她更要牢牢抱大腿了。
另一边。
阮不离眼神剧烈惊缩,眼底闪过一丝发自本能的惧意。
“半步传奇?”
“不过才过了短短一年,你就从宗师突破到了半步传奇?”
她声音惊恐,眼神悚然,内心更是极度震撼。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嫉妒到了极点的滋味充斥身心。
这样的天之骄子,居然不是蛊神教的,这样的绝世天才,居然从蛊神教眼皮子底下走脱了?!
阮不离心中又惊又怒,立刻明白眼前的林燕然早已非昔日可随意呵斥之人,如今她想动她,只能用恩情胁迫。
她立刻怒道:“林燕然,你以为你成为了半步传奇,就可以忘恩负义了吗?老身不管哪个女皇哭着吵着要嫁你,也不管你是不是天下无敌,你既受了我蛊神教的恩情,就必须履行与我徒清若的婚约,不然老身决不罢休!”
阮不离的话音一落,围观者中立刻有一人叫了出来。
“你们蛊神教口口声声说林郎君抛弃了你们的圣女,那你们的圣女何在?”
“对,让她出来,和三位女皇陛下一较高下,人家龙渊国女皇、神瑶国女皇还有蛮族女皇都拿出了自己的条件,你们蛊神教有什么可取之处,能让林郎君去当倒插门?”
渡丽含脸色涨红,怒道:“你们简直欺人太甚!林燕然抛弃我姐姐,害得我姐姐离谷出走,至今未回,她怎么来?”
“笑话——既是人不在,那如何争法?金龟婿自然是人人心驰神往,你们的圣女不来,怎么争?难道还要林郎君上赶着倒贴吗?”
“够了!”
平空响起一声断喝。
声音从场地中央爆发出来,震荡的所有人都连退若干步。
众人惊诧望去,只见林燕然单手缓缓托举而起,于身前旋转成一个圆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大至极的力量。
这股力量无人看见,但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而最直观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当属阮不离。
因为这股力量,是冲着她来的。
她浑身汗毛倒竖,略带惊恐地望着林燕然,她是无忧的传人,难道还真敢对自己不敬?
林燕然一边积蓄力量,一边看着她说道:“阮前辈,你口口声声说我抛弃渡姑娘,那你可有问过渡姑娘的意见?”
阮不离尚未作答,她已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
“从一开始,你就没问过渡姑娘的意见,更从未在意过她的感受。”
“我和她相识日浅,却彼此惺惺相惜,我信渡姑娘,渡姑娘亦信我,所以我很珍视这段友情,相信渡姑娘亦如是,她曾亲口对我言,她并不同意这桩婚事。”
“况且,我和她相识之前,便已与我娘子是众所公认的夫妻,其后种种波折,乃是我和她的私事,但无论如何,绝不是外人可以干涉的理由。”
“是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也为了一逞你作为教主的威风,才强迫渡姑娘和我成亲,此举不止罔顾我和我娘子的情意,也践踏了渡姑娘的个人意愿。”
“试问,我一个有妻之人,如何娶她?娶了她,我置她于何地,又置我娘子于何地?”
“你动动嘴皮子,便断送了我们三个人的幸福,这就是你想要的?”
“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罢了!”
“而渡姑娘,她身为你的弟子,无法忤逆你作为师父的决定,便只能忍痛答应,可以想见她当时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因为她最尊敬的师父,并无丝毫考虑她的感受!”
这番话,被她以半步传奇的威压说出来,字字掷地有声,犹如惊雷般炸响在阮不离耳膜上,立刻令她惶惶不安,既感到尊严受挫,又感到沉重打击,怒喝道:“我没有!”
“你个小辈,胡说八道,胡乱指摘,我和清若的师徒之情,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她气急败坏,竟陡然出手,又是凌厉一掌拍了出去。
然而林燕然便连眼都没眨一下,托举着的那只手,缓缓推出。
而她掷地有声的话语,也同时传了出来。
“阮前辈,你对我娘子出言不逊,这一掌,是晚辈为我娘子讨的公道。”
“你打我师姐一掌,这一掌,是晚辈奉还你的。”
“你罔顾我和渡姑娘的意愿,乱点鸳鸯谱,这一掌,是晚辈敬你的。”
她说完三句话,便在虚空连续拍出了三掌。
明明她的动作看起来慢之又慢,可连续三掌,却都在阮不离拍出掌风前,推送了出去。
竟是后发而先至。
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从她手中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看不见,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力量之强大,轰然一声,力量如蓄积的云团,轰然炸开,以快到无与伦比的速到朝着四周爆发。
眨眼间,便在荒原上形成了一股可怕的龙卷风。
所过之处,如沙尘暴席卷天地,如海啸怒浪掀翻深海。
众人耳中一阵轰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强大的气流就铺天盖地而来。
所有人都惊恐莫名地朝后倒去。
蛮族阵营,人人惊恐失措,纷纷坠马落地,拓跋焰被风席卷,差点刮走,两名大蛮师各伸出一条手臂,将她紧紧抓住。
饶是如此,他们三个还是被狂风拖行数米才堪堪停下。
至于其他蛮族,全都人仰马翻,摔倒在地。
蛊神教这边,众弟子全都倒飞出去,风卷碧草,黄沙扑面,吹得她们晕头转向。
令人惊奇的是,这股龙卷风像是长了眼睛,专门逮着蛊神教和蛮族噬咬,而柳蓁蓁的阵营、慕容清所在的阵营,众人只是被风吹拂的摇晃,除此之外,半点没受影响。
阮不离被硬生生倒逼着连退数步,才凭借大宗师的实力,勉强在狂风中站稳身形,可饶是如此,还是尘满面,鬓如霜,口鼻俱都灌满尘土,可谓是从所未有之狼狈。
放眼一瞧,林燕然单手揽抱着有琴明月,单手虚虚托起,龙卷风便如她掌心玩物,被持续释放。
她气得勃然大怒,立刻要施展自己的千毒掌,就在这当儿,肩头传来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
“啊呸——呸呸呸!”
“怎么那么多沙子啊,吐都吐不完——”
“师父,主人要阿雪带话,你要是继续胡作非为,主人就带着我离家出走,永远也不回来蛊神教,更不会继承教主之位!”
阮不离心头大惊,阿雪?那不是清若的本命蛊吗?
小东西什么时候爬上自己肩头,自己竟毫无所觉?这么说,清若的实力又提升了?!
她大喜过望,刚要掉头去寻渡清若的身影,就被一阵狂风吹得连连倒退。
几欲跌倒。
“师父,主人还说,当初林燕然赠送脱胎丸的秘方时,就曾和她约法三章,请她今后帮一个忙,所以救命之恩,其实是主人兑现自己的诺言。”
“而林燕然在伤愈后,先是赠送了堪称无价之宝的四颗脱胎丸,接着将百毒不侵丸的秘方撰写成册,传授给蛊神教;”
“便连蛊神也默认了她的离去。”
“不止如此,林燕然在离去前,还专门留下了二百万两银票,足够三代蛊神教弟子大手大脚花销也用之不尽。”
“所以,林燕然不止没有欠蛊神教的,反而是蛊神教欠了林燕然的。”
“请师父勿要再固执己见,及时收手,留存下这一份人情传承,无忧前辈是师父的故人,又是林燕然的师祖,若是闹翻了,师父置无忧前辈于何地?”
阮不离再次连退数步,堪堪站稳,朝场地中央的林燕然望去,林燕然单手力压整个蛊神教,从容不迫,气定神闲,怀中还搂抱着绝世美人,端地是俊逸绝伦潇洒不羁。
而相对比的,她则是鬓发散乱,满面尘土,弟子全都飞出老远。
此情此景顿让她感觉到面子碎了一地。
“哼!”她怒气上涌,对着阿雪冷喝,身形却又有点稳不住,再次朝后连退三步。
“她若是同我好好说道,我岂会同她一般见识?但她仗着半步传奇的实力便想以势压人,休想我善罢甘休!”
阿雪的小爪爪紧紧扒着她肩头衣裳,省的被吹飞出去,闻言它那颗圆圆可爱的白胖脑袋昂了起来,两颗小小的黑眼珠转啊转,竟然流露出一股人性化的无奈之色。
“哎,师父,主人还说了,她就知道你肯定不会那么轻易让步,所以主人决定听从蛊神的教诲,剥夺师父的教主之位,自己登上教主宝座,从今往后,蛊神教的一切,都是主人说了算。”
阮不离听见这句话,立刻惊慌失措,跳着脚道:“逆徒,逆徒!”
又道:“她敢?为师待她不薄,她怎么敢这般欺师灭祖?”
“一切选择不过在师父罢了,其实只需要师父少说一句,所有是是非非皆可迎刃而解。”
阮不离脸色阴晴不定,再未言语,仓促间稳住身形,回头搜寻渡清若的踪影,只是大风呼啸,沙尘漫天,又哪里看得清人。
只能怔怔看着烟尘滚滚的荒原,心中兀自思量,爱徒不情愿,对方也不情愿,争这个是非,究竟有必要吗?
林燕然的强大,让她根本讨不了好,而渡清若的话,给了她极大的台阶。
这一思虑间,她固执的心,总算有所动摇。
阿雪忽地轻轻一跳,圆滚滚的白胖身躯竟然轻盈地如一片羽毛似地,飘然落向地面。
“阿雪你别走,清若呢?”
阿雪头也不回地钻入地面的草丛中,眨眼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话。
“师父,你看看脚下,这是主人交给你的,希望你物尽其用。”
阮不离仓促地低头望去,脚边上躺着一只雪白的棉布袋。
她稳住身形,俯身拾起,打开一瞧,棉布袋内又有锦袋,锦袋内又有玉盒。
呵护之心,由此可见一般。
她层层打开,放眼一瞧,立时两眼呆滞,久久无言。
而恰于此时,风止住了,唯剩下被风席卷起来的草叶和尘土,笼罩荒原。
阮不离猝然回头,举目四顾,却什么身影都看不见,只有无忧和阮不苦从风沙中朝她走来。
暗星和暗影护送两位前辈走到阮不离面前,悄然退离。
无忧和阮不苦看着阮不离失神落魄的模样,不由地对视一眼。
无忧叹息着道:“不离,以前的事都是我之过错,我愿用余生偿还,她们都是一群好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须得做个好长辈啊。”
阮不离怅然若失,呆滞地看着沙尘弥漫的荒原,喃喃道:“错了,真的错了。”
“是我害了清若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却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了,原来于这一刻,她才窥见了自己爱徒的真正心意。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林燕然看见这一幕,忽地抱着有琴明月腾空而起。
惊魂初定的众人一边互相搀扶,一边仰头望去。
只见茫茫荒原上空,尘埃渐趋落定,一双美丽的倩影,飞渡虚空,衣袂翻飞,裙裾翩跹,美如神祇降临。
众人既惊且羡,俱都说不出话来。
狼藉不堪的蛮族阵营中,拓跋焰不顾自己的大肚子,从两位大蛮师的保护中挣脱出来,飞跑着向前喊道:“林燕然,你的人偷了我蛮族至宝,你可不能一走了之!”
蛮族诸众一听此话,全都吓得面无人色。
林燕然方才连出三掌,惊天动地,若她真要杀人,他们全都没命了。
半步传奇的力量,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
蛮皇,你怎么敢啊?
可是拓跋焰却偏偏想赌林燕然心底那一丝底线。
飞掠长空的林燕然回过头来,目光泛着清冷。
忽地随手一挥,金吾卫副统领齐铭的佩剑,立刻脱鞘而出,直奔拓跋焰的头颅。
蛮族全都惊慌失措,两名大蛮师飞奔而来,可是那剑之速远比他们要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那宝剑已到了拓跋焰面前。
她脸色惨白,连动也不敢动,叫道:“林燕然,我怀胎十月,即将生产!”
剑停在她面前三寸。
林燕然的声音冷冷传来:“你只有一次机会,说出你的目的。”
拓跋焰遥望着那怀抱美人、凌空而立的俊秀身姿,心头砰砰乱跳,生平之伶牙俐齿此刻竟一个字说不出来。
这一刻,感慨万千,回顾过往种种,真是又恨又怕。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肃声道:“我蛮族要和龙渊、神瑶二国,常年通商,互通往来!”
林燕然先看了怀中佳人一眼,有琴明月点头。
又遥遥看向柳蓁蓁,柳蓁蓁亦是点头。
她这才淡声道:“准你蛮族,每年六、七、八三月,可与神瑶、龙渊通商,如有违者,永禁商事,格杀勿论。”
拓跋焰长长地松了口气。
此次冒险而来,求上而得下,也算是如愿了。
蛮族困于神女峰以北,饱受风寒之苦,族中怨声载道,若能通商,便可获得喘息机会。
至于其他的,日后再徐徐图之吧。
思及此,她立刻双手抱拳,学着南人礼仪对着林燕然行了一礼:“林燕然,多谢。”
林燕然就此回头,带着有琴明月踏空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
“师祖、师姐、母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带我娘子先行一步,远道而来的诸位朋友,如蒙不弃,可来凤凰镇喝一杯水酒。”
荒原上顿时欢呼起来。
“好好好,林郎君有请,我等岂能不去,必要去吃林郎君和神瑶国女皇陛下的喜酒!”
“哈哈哈,没想到居然赶上了这等天大的喜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走!”
“莫说林郎君有请,便是未曾请我等,我等也要厚着脸皮去讨杯喜酒喝喝。”
“走走走,同去吃喜酒!”
众人的欢声笑语被风送来,有琴明月忍不住从林燕然怀中回头望去。
只见数万金吾卫默然肃立,五千神威军岿然不动,母后遥望着自己和阿然的背影,蛮族正策马远去,蛊神教之人俱都仰头望来,神情震惊又复杂。
那堵矮坡上,站满了来围观的众人。
他们欢天喜地,正在热情地同身边人交流,看样子是打算结伴来凤凰镇。
而在更远处——
那里的风还未平息,青草被拂弄,掀起层层绿色波涛,一条单薄的身影,正背朝众人,踽踽独行。
身上的灰色长袍被风裹卷,勾勒出一条单薄又窈窕的身影。
有琴明月霍然一怔,接着眼神中涌出莫名惊诧。
那身影……
太熟悉了。
而那条单薄身影的主人,也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二人隔空对视。
彼此未发一言,却又明了彼此之心意。
灰袍人冲她略略颔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背影茕茕,身单影只,好生寂寥。
她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止不住地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柳蓁蓁仍坐在马上,林凤凰紧紧护在她身侧。
她没有看她们这里,而是在指挥金吾卫收拾残局。
林燕然从她表白后,也没有再看她,只有询问通商之事时,才回过了头去。
可她还是怕,很怕很怕。
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林燕然的脖子,惹得她垂眸望来,目光温柔且关切:“娘子可是惧高?”
有琴明月仰脸望她,心道,我确实惧怕,对你情深之人,皆是世间难寻的好女子,我怎能不惧怕。
她轻轻摇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心中既悔且疚,想要怪,想要怨,可怨来怨去,症结都在自己身上。
若不是自己的畏缩不前伤了阿然的心,若不是自己置她信息素爆发于不顾,害得她饱受凌迟之苦,自己怎么会和她分离那么久?自己不和她分离,柳蓁蓁贵为郡主,自有她之骄傲,便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陷进去。
若不是自己只顾着争权夺利,罔顾了阿然的安危,害得她被半步蛮神当胸砍中,差点丧命,她又怎么会去蛊神教求医,不去蛊神教求医,又怎么会和渡清若成亲,又怎么会有那个洞房花烛夜?
前尘种种,皆有因果,美人之恩重,阿然要受,自己也更要承受。
她心中痛极,又怕极,可一眨眼,又看见了林燕然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俊秀无双的模样,是她的魂牵梦萦,是她曾踟躇不敢近前的唯一欢愉。
此刻,此刻,仍属于自己,独属于自己。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湿了,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阿然,明月错了,明月再也不敢松开你了,今生今世,永远也莫要再离开我一步啊。
荒原越来越远,她们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柳蓁蓁终于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