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看见了她。
她端坐马背上,身姿挺直,红裙似火,一人一马拦住了整个北蛮车队。
有琴明月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围观百姓的心,也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他们激动的声音,直到此刻才喊了出来。
“是林郎君!”
“林郎君!”
百姓的呐喊声像是汹涌的水流一样,以极短的时间迸发出极高的浪头,眨眼间便形成了一股潮水般的洪流之声。
“林郎君!!!”
而在这山呼般的声音之下,是神瑶人的与有荣焉,是全体禁军忍不住暗暗捏起拳头时静默又无声的自豪,是神瑶国众臣唏嘘感慨心怀各异时又隐隐约约感觉到的爽快。
与之相对应的,是北蛮国被迫停下来的车队所散发出来的死寂。
他们的旗帜耷拉着,他们的太子没有发出声音,这个情形让他们的震惊迅速演变为一种尴尬的沉默,就连马蹄偶尔的踩动也显出一丝滑稽来。
林燕然当然不会给他们留时间,她马上喊了第二遍。
“吾乃神瑶国嫡长公主之妻郎林燕然,北蛮太子可敢与吾一战?!”
这句话,用乾元的气势送出,立刻传遍了整条神华街,不止蛮族车队听得清清楚楚,便连挤在神华街尽头的百姓也听得分明。
姬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立刻在人群里嚷嚷。
“蛮族人是聋了还是怂了?”
有人带头,其余百姓立刻接着嚷起来。
“那还用说,定然是怂了。”
“哈哈哈哈——”
快活的笑声送入那辆豪华气派的黑色车厢,立刻将拓跋雄鹰的鼻子气歪了。
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林燕然。
好胆!
上次砍断了本王的胳膊,这次还敢当街拦住本王的车驾!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第一时间便要跳出去和林燕然大战,却被坐在身边的须卜冥给拦住。
“太子万万不可上当!”
“我们的车队刚来到神瑶国,便被当街拦住,此乃神瑶国的下马威,绝不可上当!”
拓跋雄鹰上次惨败而回,被蛮皇狠狠惩罚了一顿,若非他母族势力太过强大,甚至有可能被蛮皇罢黜太子之位。
而他携带的所有人中,只有军师须卜冥劝诫他不要涉险,最后也是须卜冥将他救回蛮族皇城,蛮皇对须卜冥大加赞赏,拓跋雄鹰也不得不佩服须卜冥的见识。
此次求亲事关重大,蛮皇再次让须卜冥跟随,用意不言而喻,为的便是让稳重理智的须卜冥时刻盯着激进冒险的拓跋雄鹰。
拓跋雄鹰狭长双目充斥满浓烈的杀意,可是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须卜冥军师觉得如何办才好?”
须卜冥不疾不徐道:“殿下乃蛮族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说被一个无名小卒拦住车驾,便是神瑶国的大将军慕容海当前,也可不予理会,若是自降身份前去迎战,才是真正有损国威。此一刁难简单至极,只需让殿下的随身侍卫前去迎战即可。”
拓跋雄鹰听得大喜,满脸怒火消失无踪,立刻撩开马车的车帘,用漫不经心且轻蔑的口吻道:“区区无名小辈,何劳本王亲自动手,龙奴,你去替本王杀了她。”
马车旁边立刻奔出一个骑着黑色战马的侍卫,此人体格彪悍,犹如一头蛮牛,便连他的战马也要比普通战马高大。
神瑶国百姓发出一阵嘘声,脸上全都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只见那蛮牛似的侍卫纵马疾驰而来,竟是也想上演一曲悬崖勒马的戏码。
可惜,他遇到的是林燕然。
林燕然兀自岿然不动,便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看着蛮族侍卫的眼神,便恍若在看着一条臭虫。
这种极尽蔑视的眼神立刻让这个蛮人勃然大怒,手中的蛮刀像是飓风般横扫而来,誓要将林燕然一刀两断。
那蛮刀所携带的疾风,拂动林燕然的秀发,发丝飞扬的瞬间,她人霍然动了。
她像是一只云雀,轻盈地腾空而起,瞬间避开了横扫而过的蛮刀,而她手中的长剑同时刺出去。
所有人只见剑光一闪,快之又快。
“嗤。”
蛮族侍卫的脖骨发出血肉碎裂的脆响,眼珠子猛地突了出来,似是不敢相信那柄剑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刺中自己的脖子。
而后林燕然轻轻一抖手腕,长剑绞断了脖骨,蛮族侍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头死牛般倒了下来。
白马也在主人腾空而起的瞬间,飞起了两条前蹄,踹在了黑马疾冲过来的头颅上,黑马发出凄惨的嘶鸣,倒摔了出去,林燕然的身姿也恰好落回了白马背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神瑶国百姓只觉得刀光一闪、剑光一闪,然后蛮族侍卫两眼凸出滚落马背,而林燕然依旧端坐在白马上。
林燕然还剑入鞘,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淡淡道:“北蛮太子若是想籍此消耗我的体力,不若让整只车队一起上,这样或许来的快些。”
神瑶国百姓震惊张大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声,便听见了这句平静的话,而这句话听着平淡至极,其中所蕴含的轻蔑和鄙夷,却呼之欲出。
“哗!!!”
神瑶国百姓的震惊瞬间被拔高了一个台阶,发出了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惊叹声。
“太,太厉害了!”
“林郎君!林郎君!”
他们高举着拳头,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蛮族这边更加死寂了,整个车队在喜悦声中安静如鸡。
拓跋雄鹰阴沉着脸看向须卜冥:“军师,这一切可有预料?”
须卜冥掀了下眼皮子:“太子还是太急躁了,此一幕,不过雕虫小技耳。”
拓跋雄鹰只好沉声喝道:“呼延狮,你去。”
一个高大的北蛮男子从车队中疾驰而出,来到了林燕然的面前。
他是呼延虎的哥哥,专为报仇而来。
“就是你杀了我弟弟呼延虎?”他用蛮刀指着林燕然,声音暴躁如雷鸣。
林燕然抬高下巴,眼神睥睨:“什么阿猫阿狗的,没听说过。”
“啊啊啊,尔敢羞辱我蛮族勇士?!”
呼延狮纵马疾驰了过来,林燕然飞身而起,吹了一声口哨,白马立刻朝后跑去,林燕然高高在上的身姿极速俯冲,一剑刺下。
“铿——”
长剑与蛮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尖锐的金属之声。
冲撞的力量将两人全都弹开,林燕然身体借力,在空中轻盈地翻了个一跟头,再次俯冲而下。
飞扬的红裙随着她的冲刺,化作了一抹流动的火焰,这抹火焰围绕着呼延狮燃烧,速度快到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火光。
神瑶人山摇地动的呼喊声震彻耳膜。
“林郎君!林郎君!林郎君!”
林燕然如猫戏鼠般游走了一圈,不住试探着呼延狮的破绽,也试探着蛮族人的神经。
黑色马车内立刻传出一道冷淡异常的女子声音:“照上一战看来,此人实力并无多少精进。”
须卜冥却并没有说话,他觉得林燕然在隐藏实力。
他猜对了。
林燕然就是故意藏锋露拙,让拓跋雄鹰误以为她战呼延狮已经用了全力。
她每一次都堪堪惊险地躲过呼延狮的蛮刀,有好几次,蛮刀的刀锋都快要从她脚上砍过,只差那么一点,她的双脚就会被砍掉。
神瑶人的呐喊声立刻变成了紧张。
他们全身紧绷着,便连声音都渐渐停了,全都凝神贯注地看着这场战斗。
有琴明月的心也紧绷了起来,衣袖内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指尖习惯性扎入,忽然,林燕然的双足灵巧地避过蛮族长刀,接着又倒冲下去,猛地踩在了呼延狮的头上,立刻将他气得脸如猪肝色,那柄蛮刀也跟随着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有琴明月的心便这么一上、一下,为之紧紧绷着。
扮成侍女站在她身边的暗影却看的分明,压低声音道:“主子不必忧心,林郎君是在示敌以弱。”
这时,林燕然的身形在空中旋了一圈,又一次俯冲了下来。
长剑直指呼延狮的头顶。
呼延狮骤感头皮一麻,立刻矮下身去,双手抓握蛮刀,猛地格挡上去,想要抵挡住林燕然刺下的剑尖。
孰料林燕然的剑尖在他的刀身上轻轻一撑,人忽然倒翻了下来,而她的剑也顺着这个姿势倒翻下来。
一剑刺中了呼延狮破绽大出的后心。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口吐鲜血直起身来,咆哮道:“我要杀了你!”
可是说完这句话,又惨叫了一声,身体趴在了马背上。
林燕然的双足落在地面,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饶了这个狗东西不过是为了诱拓跋雄鹰出来,但是她那一剑不偏不倚地正好刺中了他的肺管。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啧啧,血水倒灌入肺,以后便是个废人了。
所以她连看也没再看呼延狮一眼,轻轻松松地又吹了声口哨,白马仿佛也为了主人的胜利而欢呼,哒哒哒地跑过来。
她一跃而上,端坐,施施然将手中剑转了个弯,直指那辆黑色马车。
“拓跋雄鹰——”
接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个大拇指向下的姿势。
神瑶国百姓秒懂,立刻高声喊道:“孬种!”
这一呼一应,瞬间让拓跋雄鹰强压的怒火决堤而出,他咬着牙,怒气冲冲喝道:“取本王的马来!”
便连须卜冥也没有再阻止,事情到了这一步,拓跋雄鹰若是再不出战,打击的便是蛮族勇士的信心。
一个侍卫疾驰而出,牵着一匹装饰着豪华鞍鞯的黑马来到跟前。
拓跋雄鹰从马车内纵出,飞坐到马上,他身形落下的瞬间,便抽出自己的蛮刀狠狠拍在了马背上。
哒哒哒!
马蹄仿佛裹挟着他的滔天之怒,狂奔而来。
林燕然暗道,来得好,等的便是这一刻!
她眯起眼睛,身形不动,等到黑马和拓跋雄鹰的蛮刀都要冲过来时,猛地一勒缰绳,将白马拨转了个方向。
恰恰好错开拓跋雄鹰这愤怒至极的一刀。
而她犹如闲庭信步般,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持剑,指着拓跋雄鹰,姿态睥睨无比。
“来者何人?本郎君剑下,不杀无名小卒。”
拓跋雄鹰双眸如喷火,咬牙切齿,一字字道:“本王,拓跋雄鹰,今日便来取你的狗命!”
林燕然立刻哈哈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拓跋雄鹰,我还以为你是拓跋小鸟呢,躲在你的侍卫后面,你是不是吓得翅膀都扇不起来了?”
须卜冥叹道:“糟糕,此人在激怒太子。”
另一个柔媚又淡漠的声音道:“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他们话音才落,拓跋雄鹰便铁青着脸色朝林燕然冲过去了。
“你个贱种,本王要杀了你!”
“贱种骂谁?”
“骂你!”
神瑶国百姓反应过来,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对!贱种骂林郎君!”
拓跋雄鹰的怒火快要将脑子烧的冒烟,他不止脸色变得殷红似血,便连眼珠子都红了起来。
忽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着林燕然扑了过去,蛮刀气势凌厉,直取林燕然的命门。
这一刀,蕴含了雷霆之力,不止将林燕然的退路全都封死,还牢牢锁定了她的要害。
林燕然立刻感知到,拓跋雄鹰晋升了,他肯定是上次败逃后回家嗑药了。
蛮族竟也破解了涅槃丸吗?
但是不及细想,她身形微微偏移,而在偏移的瞬间,她竟然不偏不倚地朝着拓跋雄鹰的刀撞上去!
与此同时,她的剑也同样直奔拓跋雄鹰的要害,只要拓跋雄鹰的蛮刀砍中她的胸膛,那么她的剑便会刺中他的脖骨。
竟然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便连拓跋雄鹰也显出惊骇之色。
雄壮的身体被迫倒折,手中的蛮刀生生折向,并同时朝着那柄长剑挥砍过去。
蹬蹬蹬。
他落在地面上,身形被撤退的力量挫的连连后退。
林燕然也跟着落在地面,姿态却比他轻松多了,嘴唇冷淡又鄙夷地吐字。
“拓跋小鸟。”
她抬起左手,大拇指向下。
神瑶人又一次秒懂,扯着喉咙喊道:“孬种!”
拓跋雄鹰双眸血红地瞪着她。
脑瓜子被地动山摇的喊声震荡的嗡嗡直响,这一刻,什么冷静理智,什么太子储君,他通通不管了。
他只想杀了她,如此才能找回他丢失的尊严!
他缓缓抬刀,指向林燕然。
死寂的对峙中,他倏地动了,人如雄鹰展翅,再一次扑向了林燕然。
林燕然眯了下眼睛。
她正等着,她激怒他,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她也又一次冲了过去,不偏不倚,以血肉之躯对上砍来的蛮刀。
但是她的身体,在腾空而起的瞬间,偏移了一寸,等身体从空中飞过时,偏移的弧度便越来越大。
第一次她已经尝试过偏移,这具身体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适应能力,这一次,她偏移的更加丝滑了。
而看在别人眼中,她仍是要和拓跋雄鹰以命换命!
大家都觉得,这一战他们都不会避开了。
有琴明月的指尖猛地扎进掌心。
便连她身边的暗影,也不由地绷紧了脊背,手中倏然出现了一柄匕首,做出了随时救人的准备。
林燕然确实没有避开。
但是她的身体以一个绝对危险的弧度擦着蛮刀而过。
她身上的红裙,和蛮刀的刀刃,只差了头发丝那么点距离,在她朝着拓跋雄鹰扑过去时,红裙在强劲的刀风下发出了撕裂的声音,像是碎片般剥落。
所有人都惊骇欲绝,以为她被蛮刀砍中了胸膛!
但是,随着红裙如一片片剥落,她身上露出了火红色的战甲。
她身着火红色战甲的胸膛,以一个命悬一线的姿势,擦着蛮刀而过。
而她的剑,指在了拓跋雄鹰的脖子上。
“嗤!”
剑刺进了脖骨。
暗中假寐的影卫蓦地睁开了眼。
同时睁开眼的,还有另一个神秘人。
拓跋雄鹰浑身抽搐了一下,但是他到底强悍,蛮刀瞬间收回,砍在了剑身上。
他连林燕然都不敢砍,只有砍她的剑,因为他感觉到她真的连命也不要,只要杀他!
林燕然目光骤厉,另一只手竟然变成拳头朝蛮刀砸去,而她的剑再度挺进,狠狠往拓跋雄鹰的脖骨中扎入!
影卫在看着这一幕,暗影在看着这一幕,神秘人同样在看着这一幕。
只有暗星不在。
今日一战,明明是林燕然的个人复仇,却像是无形中得到了两个国家顶层力量的默认。
他们没想到林燕然能做到这一步,可她偏偏做到了。
蛮族太子危矣。
蛮族太子的命,能逼出那个传说中的“半步蛮神”吗?
影卫在等着,神秘人在等着。
只有暗星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趁着所有人都去围观这一战时,吞下了第二枚脱胎丸。
“住手!”
黑色马车中飞出一条黑色的人影,这道人影才现身的刹那,便来到了林燕然面前,一手抓着拓跋雄鹰往后一扔,立刻被四个蛮族侍卫接住,而影子却又鬼魅般再度欺近。
眨眼间便来到了林燕然的面前。
是个身着黑袍,带着黑色面纱的女人。
她身形娇小,却快如鬼魅,右手成爪,猛地抓向林燕然的喉咙。
林燕然的剑不断刺向她。
这女子却像是如猫戏鼠般,次次轻松躲过,面纱外露出的那一双眼睛,极惊艳,却显出戏谑之色。
“长得倒是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燕然的剑又刺了出去。
可是这个女人的身体像是没有份量般,竟然贴在她身上,左右那么轻轻巧巧地扭动摆首,便躲过凌厉的剑招。
接着身体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来到了林燕然的背后。
而她的脸,从背后探来,贴着林燕然的脖子,轻轻嗅了一口:“味道也好闻。”
林燕然着恼不已,长剑一转,从肩头上猛然后刺。
那女子身体柔软异常,竟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再次躲过了,人如游蛇般贴着她的身体来到了她面前,一双眸子直勾勾瞧着她,似笑非笑。
"还凶的很。不过,本座喜欢!"
“咯咯咯咯——”
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看起来就像是在和林燕然调情般轻松随意,可是她的手鬼魅般伸出去,一下捏住了林燕然的脖子。
“可惜——”
林燕然感受到那只手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加大,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流露出惊惧的神情:“可惜什么?”
“可惜,这么好看又香甜可口的乾元,马上要死了。”
面纱女子巧笑嫣然地盯着她,眸子里却冷的可怕。
可是她的手刚要用力,便汗毛倒竖,身体猛地倒飞了出去,接着于空中旋转一圈,四下打量。
“是何人?鬼鬼祟祟!”
林凤凰悄悄放下弓箭。
影卫猛地惊起,和这面纱女子一样,四下惊望。
那面纱女子环视一圈,迅疾锁定了林凤凰所在的方向,双眸射出浓烈的杀意,人如一道闪电般,瞬息来到了林燕然面前。
一掌拍下。
林燕然暗骂了一句,这女人高她一个级别,她压根躲不开。
可是面纱女子的手掌快要挨住她额头的瞬间,又一次缩了回去。
她的汗毛又倒竖了起来,脊梁骨上生出了凌冽的寒意。
有一股杀意锁定了她。
顶级武者强大的感知力让她知道,只要她的掌落下去,林燕然会死,可是她也会死。
姬越喊了一声:“蛮族到底要不要脸?四个打一个还不嫌够?”
“输不起就滚回蛮族!”
神瑶国的百姓只是看热闹,看不懂刚才的惊险,立刻跟着喊起来。
“滚回蛮族!”
面纱女子满眼冰霜,死死瞪着林凤凰的方向,忽地一掌拍向林燕然。
林燕然立刻倒飞了出去。
身体“嘭”一声摔在地上,接着呕出一口血来。
围观百姓疾呼:“林郎君!!!”
“暗箭伤人,卑鄙无耻!”
“小人!”
“你们蛮族太不要脸了!”
姬越从围观人群里跳出来,立刻挡在了林燕然面前。
面纱女子迎着林凤凰的方向,死死瞪视着。
她依旧被那股杀意锁定着,对方并未出手。
要不要再试试?
可是她旋即猛地回头,对上了姬越仇视的眼神,他已拔出刀来。
面纱女子冷哼了一声,身体蓦地飞起,如一只云燕般,纵入了蛮族车队,消失不见。
林凤凰默默收了弓箭,却怎么都想不通,燕然姐为何不要她射箭,只要她威慑。
现在看着她受伤吐血,她比自己吐血还难受。
须卜冥从马车里发出震怒的声音。
“你们神瑶国的待客之道,我们算是见识了。”
林燕然和姬越对了个眼神,旋即被他搀扶了起来,声音虚弱地喊道:“我们对待客人,自然是待客之道,对待强盗,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这时,身后来了一群人马。
礼部尚书赶来的恰恰好,隔了几丈远便开始打圆场:“蛮族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快有请。”
秦稳秦重也疾驰了过来,一起下马围在了林燕然身边。
“林郎君,你有没有事?”
礼部尚书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员从林燕然身边经过,许多人都投来敬佩的目光,大家没有说话,但是很多人的心理发生了变化。
影卫和神秘人悄然隐去。
半步蛮神没有出现。
但正因为没有出现,才更让人觉得危险。
抬回马车的拓跋雄鹰,脖颈拼命喷血,巫医的药压根止不住。
面纱女子一把将巫医拽开,运掌挨着拓跋雄鹰的脖子,炽热的掌力像是炭火一样炙烤着拓跋雄鹰的血肉,很快便将伤口烫出一个血疤。
血止住了。
拓跋雄鹰奄奄一息地瞪着她:“为什么不杀了她?”
面纱女子漠然道:“本座此来,可不是替你擦屁股的。”
立刻将拓跋雄鹰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须卜冥从马车上走下来,朝着礼部尚书迎上去,双方说起了官话。
林燕然遗憾不已,可惜,差一点就杀了拓跋雄鹰。
她递给姬越一个眼神,被他搀扶着爬上白马,而后便身形有些萎靡不振地朝回走去。
姬越拽过秦稳的马,翻身上去,跟在了她身旁。
秦稳摇摇头,也没有怪他,而后接下一名士兵的马,翻身上去,和哥哥秦重一起护在了林燕然身边。
林燕然捂着胸口,嘴角沾着血渍,萎靡不振地任由马匹慢走,街道两旁的百姓全都关切地看着她。
“林郎君,你有没有事?”
“林郎君,我家里有药?我给你送去?”
“林郎君,你可万万不能有事啊,你是神瑶人的英雄!”
周围为之一静,皆因大家都想起来了,林燕然并不是神瑶人。
有个百姓愤怒道:“林郎君不是神瑶人又如何,她照样是神瑶人的英雄,因为她是嫡长公主的驸马!”
“对!蛮族人四个打一个都打不过,有什么资格娶我们的公主?”
“我们只认林郎君做驸马!蛮族人不配!”
“对!手下败将,卑鄙无耻!压根不配!呸!”
林燕然忽有所感,回头望去,却见城门楼上某处瞭望台,空空如也。
她失落地回头,勉强对着人群招了招手,而后便检视起来。
零点九九宗师。
她嘴角露出笑来,不枉费她今日之战,生死一线,果然最能压榨潜力。
有琴明月靠在墙垛后,始觉脊背那里冰凉凉的,冷汗将里衣全湿透了。
她合起殷红的掌心,吩咐湘雨:“你先行一步赶回去,将情形告诉封谷前辈和孙前辈,方便他们及时诊治。”
湘雨点头,立刻跑下城楼。
暗影和叠翠眼中,同时涌出疑惑,不明白自家主子刚才为什么要躲在墙垛后,不让林郎君看见。
她们看出主子脸色不太好,什么也不敢问。
蛮族的车队终于缓缓进城了。
神瑶国的百姓,却迟迟不愿离去。
他们围观着蛮族的车队,不住发出愤怒的低语声。
“呸!真不要脸!”
“暗箭伤人,卑鄙小人,有什么资格求娶我们公主?”
“四个打一个,还打不过林郎君,要是我,早羞死了,掉头便滚回家去!”
“对啊,这种手下败将怎么配得上我们公主?”
“我们公主当然嫁给林郎君,手下败将不配!”
“我们只认林郎君当驸马!”
声音虽低,却一句又一句传进了耳中。
须卜冥脸皮抽了抽。
得亏拓跋雄鹰晕过去了,不然他要再晕一次。
礼部尚书的脸皮也抽了抽。
陛下执意和蛮族联姻,此举实在是昏聩啊!
林燕然骑着马,慢悠悠朝公主府行去。
便在这时,身后疾行来一匹马。
秦稳秦重回头望去,立刻见到一个带着红色面纱的女子正在靠近。
她身后跟着一队骑士,俱都是清一色的女性乾元,每个人都身着黑色铠甲,骑着黑色骏马。
而这个领头的女子,身穿一袭蛮族特有的火红色长裙,身下的骏马也是一身火红,全身无一丝杂色,如一张火红的缎子似的奔腾跳跃,一看便知是名贵非凡的宝马。
随着马匹疾驰,她的面纱被风掀起,一扬一落之间,隐约可见她生的高鼻深目,容色昳丽,妖冶动人。
而她的火红色长裙紧身包裹,衬出她身段玲珑,线条妖娆惹火,劲爆性感,而她腰上悬挂着的两柄弯刀,还有勒住缰绳的手腕露出来的小麦色肌肤,更为她增添了一份爆炸般的野性美感。
那一闪而过的红唇,艳丽如火。
幽深双眸竟然荡漾着蓝色的光泽,仿佛一片深邃的海,神秘又充满了诱惑。
秦稳秦重还没回过神来,这女子已驰来他们面前。
“咯咯咯——”
她落下一串妖冶妩媚的笑,打马继续向前,追上了林燕然。
“便是你打败了我哥哥?”
林燕然早听见来人,也嗅闻到了一股充满异域风情的香味。
她随口嗯了一声。
这北蛮女子对她的态度显然很不满意,语气有些生硬地道:“喂,我和你说话呢?”
林燕然皱了皱眉:“我应了你啊。”
“噗——”这女子笑了起来,她放开她的马匹,身形竟然在马背上旋转了一圈,而后侧身坐在了马背上,姿态潇洒至极。
她任由马匹载着自己,正对着林燕然,打量着她。
林燕然却没有看她。
她道:“你叫林燕然是不是?我叫拓跋焰,我是北蛮的公主。”
林燕然却没看她,拓跋焰观察着她,对着她笑,说的话也听起来很友善,可是她感知到了她身上的淡淡杀意。
“你好。”
她极官方地敷衍了一句,而后吐出了一口血。
拓跋焰立刻又笑了起来,然后她道:“你吐血了哦。”
林燕然也笑了笑:“是啊,吐血了呢。”
拓跋焰听出她的敷衍,皱着眉毛:“你不怕死吗?”
林燕然仍然是那副淡笑模样:“怕啊,我怎么会不怕死呢。”
拓跋焰这下是真的听出她在敷衍自己,变了脸色:“你们神瑶人便是这般无礼?”
林燕然幽幽道:“土匪闯进别人家里,还要怪别人无礼,你说天下间的事,怎么这么可笑呢?”
拓跋焰又是咯咯咯笑起来,她眨了眨眼:“是啊,这天下间的事,怎么这么可笑呢?”
可是话音还没落,她已拔出了两柄弯刀,朝着林燕然砍过去。
林燕然便连眼都没眨。
姬越的长刀稳稳托住那两柄弯刀,咧着嘴狞笑:“臭娘们,早就防着你呢,四个打一个,又来暗箭伤人,真是——”
他气的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林燕然接话道:“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
拓跋焰:“什么?”
林燕然微笑:“恶心到家了。”
拓跋焰脸色变了变,弯刀一翻,从长刀上的闪离,又朝她劈砍了下去。
姬越的长刀猛地砍向她胸口。
她啊地叫了一声,弯刀收回来格挡。
片刻后,她败下阵来,恼怒道:“我不过是想切磋一下罢了,又没伤到她,你居然想杀了我?你们神瑶人实在太没肚量了!”
姬越咧嘴:“不好意思,我不是神瑶人。”
又朝着她杀了过去。
拓跋焰眼珠转了转,竟然打马躲到了礼部尚书身后。
“喂,有人对蛮族公主喊打喊杀,你们的皇帝管不管?”
今日大部分官员都去观战了,宰相苏穗却在家中待客。
贵为一朝宰相,他门生故吏无数,权倾朝野,手中握着可与世家相抗衡的力量,平日想来他府上拜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可今日这位却是稀客。
嫡长公主手下的少傅来了。
虽然沈琴心的身份,压根不配他亲自接待,但是这可是嫡长公主第一次派人来见他。
所以他派了幕僚前去接待,自己则躲在了屏风后聆听。
苏穗一直觉得,慕容家的底蕴,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幅窝囊样,所以他一直在等,等着慕容家的动作,或者皇后慕容清的动作,亦或是嫡长公主的动作。
现在总算等到了。
这就像是钓鱼,钓到了一条罕见的鱼,哪怕不会吃,但是却可以享受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沈琴心见了宰相府的幕僚,第一句话就让幕僚呆住了。
“我要说的话,你听不得,烦请去请苏相出来,下官与苏相面谈。”
幕僚赶紧咳嗽了下,摆出高傲姿态道:“莫说苏相不在家,便是在家,也不会见你一个小小的少傅。”
沈琴心却摇头,镇定自若道:“你错了,一错,苏相在家,二错,苏相会见下官。”
说完,意味深长地对着屏风看了一眼。
而后她便镇定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品茶,那模样像是笃定了一般。
幕僚急得踱步:“沈少傅,在下说了,苏相他……”
“陈伦,你退下吧。”
苏穗自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幕僚只好悻悻退下。
沈琴心立刻起来行礼:“下官公主府少傅沈琴心,拜见苏相。”
她执礼甚恭,苏穗神色微缓,施施然坐到椅子上,品了口茶,才道:“你苦心孤诣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沈琴心道:“下官代表我家殿下而来,请苏相助我家殿下登上储君之位,我家殿下必以帝师之礼报之!”
苏穗神色一变,他还没做出反应,沈琴心已说出第二句话。
“皇族宗室,已决定扶助殿下入主东宫,苏相不日便可见分晓。”
苏穗惊地离座,沈琴心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立刻彬彬有礼道:“下官话已传到,不作打搅,告辞。”
等她出了门,苏穗才从这种震惊中坐回去,捋着胡须讶异道:“宗室扶助嫡长公主,这怎么可能?”
可是旋即,他想到了今上,有琴曜可就是宗室一手扶持起来的,有琴明月是嫡长公主,背靠慕容家,又有慕容海手握兵权,可谓是得天独厚。
虽则她现在失势,可正因为落魄,才显出雪中送炭的珍贵来啊!
这其中,或许还有慕容家的手段。
若是再一次让宗室抢占了先机,一代新皇换旧皇,他还能当这个宰相吗?
苏穗眉毛紧拧了起来。
“来人。”
一个暗卫悄然出现。
"速速去查。"
“是!”
与此同时,有琴渊在自己的私宅见到了慕容忠。
“说罢,让你传什么话?”他背对着慕容忠,逗着笼中新得的一只鹦鹉。
慕容忠道:“小主子让老奴传话,苏相已同意相助,特来告知皇族长一声。”
说完,他跪下磕了一个头,便要告辞了。
有琴渊惊讶地转过身去:“等等——”
慕容忠又转过身来,聆听着。
“你是说,苏相答应帮你家主子?”
慕容忠憨笑着道:“这老奴就不知道了,小主子只是让老奴这么传话。”
有琴渊脸色变了几变,旋即挥挥手,让他走了。
等慕容忠走后,他忽然品味出来,问身边悄然走来的一个黑衣人:“这慕容忠是什么身份?”
那黑衣人低声道:“此人乃是跟着镇国公时间最久的一名亲卫。”
有琴渊眸光一凝。
镇国公的亲卫,却去了公主府,有琴明月被他称为小主子,那老主子自然是镇国公。
他立刻吩咐黑衣人:“去查宰相府和慕容家的动静。”
沈琴心回到府中时,有琴明月刚在叠翠的伺候下处理完掌心的伤口。
“殿下,微臣回来了。”沈琴心低低道了一声。
有琴明月颔首,将手中刚刚得到一则密报递给她。
这是宫中多福那里得来的最新密报。
沈琴心看完,眸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则消息可谓是如虎添翼,若是放出去,不止可让那两条老狐狸上钩,还可一石激起千层浪,将局势彻底搅乱,外忧内患之下,册立储君变成了当务之急!”
“苏相以为有琴渊真的会相助,有琴渊也以为苏相会相助,而从龙之功,向来是先机最为重要,似他们的这样老狐狸,又哪肯将先机拱手让人呢?如此一来,我们的计划便成矣!”
有琴明月肃声道:“我们自己的饵也要放出去,不然狐狸是不会上当的。”
沈琴心道:“殿下放心,微臣已有安排。”
老狐狸当然不会这么轻易上当,可若是老狐狸自己的人跳出来,上书支持嫡长公主为储君,那其余的老狐狸不就会上钩吗?
沈琴心脸上闪过一抹狠色。
筹谋良久,终于可以出手了。
她出门的时候,恰好撞上进来的林燕然。
她讶异无比:“林郎君,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林燕然身上浓烈的药草味,有琴明月从椅子上站起来:“琴心,你去吧,我有话与林郎君说。”
沈琴心忙出去关上门。
林燕然望着有琴明月,犹豫了下,问道:“娘子,你刚在和沈少傅议事?”
有琴明月的手藏入袖口,轻声道:“是。我听叠翠说,你受了伤,伤势如何?”
林燕然朝她走近。
她笑了笑:“中了一掌,吐了两口血。”
有琴明月蹙紧眉心,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掌心发出刺痛,她飞快敛下眸,藏尽里面的担忧还有挣扎。
林燕然看着她这幅为难又沉默的模样,只好说出实话:“其实是我故意的,我的软甲下藏了铁板,那一掌伤的不重,血水是我含的药丸融化出来的。”
她朝她走近过去,伸手抚了抚她鬓角旁的发丝。
“头发怎么湿了?刚出汗了吗?”
有琴明月霍然抬头看着她:“没有,议事时有些昏沉,便洁了面。”
林燕然定定看着她:“娘子,我今天差点杀了拓跋雄鹰,就差一点,他就变成死鹰了。”
她的手还停在她的鬓角,那轻触的指尖仿佛搅在了心里。
有琴明月在她明亮的眼神下偏开脸。
“蛮族之事,我会解决,你别再涉险。”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林燕然又走近了一步,来到了她面前。
她望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来压抑的情绪,她刚经历大战,又受了伤,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药草味,还有被遮盖的血腥味。
可是这一切,都不及她情绪波荡。
她临走时,是告知了有琴明月,她要去迎战的。
本以为她会去观战,可是,她没有。
她心底是失落的,可是失落过后,却更想表达,好似,钻研学问时那股锲而不舍的毛病又犯上了。
又或许是想从那深邃不见底的眼神里,再抓捞点什么。
有琴明月努力定了定神,刚要说些话转移这让她觉到慌张的氛围,便听见她倾身来在她耳边道:“娘子,为你,我愿与天下为战。”
她轻吻了她湿润的鬓角,离去了。
有琴明月在门关上的瞬间,绷紧的身躯猛地晃了下,她扶着桌子站稳,没来得及换下的里衣,越发的透心凉,冷汗之下,又起了一层热汗。
而她的眸,也像是出了层薄汗,睫毛的根,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