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蚯蚓的脑袋从高空俯下来,像是一座圆滚滚的山包似地对着她。
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庞大的头,口腔的位置不住蠕动着,猛地一看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一句话突兀地出现在林燕然的脑海。
“地球……是什么地方?”
灰色的土壤和碎石仍在不断滚落,渡清若手中的火把在强大的威压中变得忽明忽暗。
林燕然渐渐看清了大蚯蚓身上的纹路。
那是一圈一圈五彩斑斓的花纹,形成一张诡异又骇人的皮,覆盖大蚯蚓全身,在黯淡的火光中泛着森寒,让眼前的庞然大物变得更加恐怖。
这是比远古巨龙还有恐怖的怪物。
怪不得老头子偷偷告诉她,万丈深渊不是天然形成的!
原来是这个大蚯蚓的巢穴!
想到这里,林燕然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但是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认真思考后解释道:“蛊神,地球是一个蓝色的星球,也可以称之为蓝星,它位于银河系当中……在海洋的彼岸,还分布着更多的国家,大部分国家的百姓实现了人人平等,过上了民主自由的生活,城市里都是高楼大厦,街道上奔跑的是四个轮子的汽车,天上飞的是金属制造的载人飞机,速度比传奇宗师和蛮神还要快,从蛊神教去往神京城,只需要一个时辰……在我们的星球,一颗核弹,便可以毁灭一整个国家。”
小虫子阿雪趴在她肩头,听得目瞪口呆。
大蚯蚓圆滚滚的脑袋也一动不动,仿佛听入了迷。
片刻后,大蚯蚓感兴趣地将脑袋伸的更近了一些,传递过来意念:“你为什么来这里?”
林燕然认真想了想,道:“我有幸被一种名为穿书的流行试验项目选中,所以出现在这里。”
大蚯蚓轻轻晃了晃脑袋,残留在它身上的土壤纷纷滚落。
它没有眼睛,但是林燕然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是一种灵魂被审视的惊悚感,接着脑海中传来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声音。
“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燕然再次认真想了想,而后回答道:“我不知道。”
大蚯蚓“看”了她一眼,慢慢抬起直起身。
它的头一丈一丈升高,最后停在十几丈的高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很好,你没有撒谎。”
林燕然松了口气,但是旋即听见另外一句话。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句话立刻让林燕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这句话特别像是在问她临终前的遗言。
她身体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脊椎骨像是一条拉开到极致的弓弦,只要再增加一丝丝的力量,就会彻底崩溃。
极致的紧张持续了一瞬间后,她整个人像是虚脱般松懈下来,冷汗如同水流洗遍全身。
她清晰感觉到里衣和皮肤之间传来的那股湿漉漉的冰凉感,也感觉到了身旁渡清若将她的衣袖越拽越紧。
她完全平静了下来,然后给大蚯蚓讲了庄生梦蝶的故事。
她道:“其实我不知道现在的一切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究竟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又或者是有人做了一个庄生梦蝶的梦?”
“蛊神,你可以告诉我吗?”
“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我是谁?”
大蚯蚓被问住了。
它活的太久了,久到它自己都忘记过去了多少岁月,但是活得越久,它对未知越发敬畏。
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似它这等不可言说的存在,最害怕的便是天道,因为世间万物都要遵循生命的规则,它是逃脱于规则之外的,迟早会遭遇天道的惩罚。
林燕然对它来说,就是未知。
它很想留下她,研究天道,但是未知又是它最恐惧的事物。
许久,它才语气感慨地传达出意念。
“你是未来人,你身边还有位过去人。”
“很久很久之前,我遇到一位过去人,那是我的主人……”
大蚯蚓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沧桑又感慨,而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复杂道:“去吧。”
林燕然还没反应过来,渡清若已拉了她一把。
“走吧,蛊神准许我们离开了。”
林燕然浑身一激灵,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大蚯蚓拜了一拜。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山峦像是塌方一样倒下来,大蚯蚓的身躯一点点缩回山腹之中,土壤飞快地坠落,合拢,在它身躯抽离的地方填埋。
眨眼间,眼前的深渊就成了一片废墟。
林燕然脑袋混沌片刻,才品味出来大蚯蚓的话,它竟然知道有琴明月是重生的?!
渡清若重新点燃了一支火把,带着她原路返回。
林燕然走的深一脚浅一脚,好一会儿,背后那种冷飕飕湿漉漉的感觉才变得清晰起来,恐惧缓缓消失,其他的感官回归了。
然后,她感觉脚下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么阴暗潮湿的东西,从她的足踝上滑了过去。
像是尾巴,又像是蛇类动物的身躯。
林燕然的汗毛又一次竖了起来。
“渡姑娘。”她有些想哭,喊了一声。
渡清若停下,用火把照了下她的脸。
她声音很平静,很沉稳,给人的感觉异常安心,轻声道:“是草叶扫到了。”
林燕然根本不敢看脚下,疯狂给自己暗示,是草叶,是草叶。
渡清若朝她伸手:“抓着我。”
林燕然赶紧拽住她的袖子。
渡清若又道:“你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这样很快就会走到梯子下。”
林燕然点头:“好。”
渡清若看着她闭上眼睛,然后用火把照了下她的脚,一条手臂粗的黑色虫子正从她的足背上缓缓游过。
她暗暗叹了口气。
林燕然的心头血对所有虫子都充满了致命诱惑,她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还能透出一丝丝的血腥味。
她抬手,再次咬破了手指。
一滴血珠甩出去的瞬间,在空中化作稀薄的血雾。
蠢蠢欲动的虫子立刻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血脉的压制,全都趴伏在暗处不敢动弹。
她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走的很慢。
岩石很湿滑,还被无数虫子爬过,沾满了腐臭的黏液。
身后的虫子贪婪地尾随着,像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多。
虫山虫海,朝着她们碾压过来。
阿雪趴在林燕然肩头,弓着身子,尽量高地抬起小脑袋,冲着身后的虫群龇牙。
“滚开,你们这些臭虫!”
虫子感受到血脉压制,不敢蜂拥而上,却也不舍得离去。
火把的光一寸寸铺展,照亮了前方的烂泥路,也照亮了潜伏着的虫群。
渡清若脚步过处,虫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林燕然紧随其后,几乎是踩着她的脚印前行。
她总感觉背后发毛,仿佛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忍不住问道:“渡姑娘,我身后没东西跟着吧?”
渡清若回头看了眼她于黑暗中的朦胧眉眼。
“没有。”她道,声音平稳。
林燕然放了心。
但其实,她前脚刚抬起来,脚印就被尾随的虫群覆盖。
再长的路,也终究有尽头。
隐约的火光下,出现了梯子的轮廓。
渡清若走的更慢了些,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梯子前。
林燕然不敢睁眼,问道:“渡姑娘,我们到哪了?”
渡清若举高火把,立刻照亮了眼前那张清瘦的俊俏脸庞,她定定看着,轻声道:“我们到了。”
林燕然睁开眼,藤梯映入眼帘,她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
“太好了!”
“渡姑娘。”她看着渡清若,满眼感激,“真是太感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出不来。”
渡清若轻声道:“我是东道主,做这些是应该的。”
说着伸手扶住梯子:“上去吧,我给你看着。”
林燕然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抓着她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赧然道:“渡姑娘,我实在害怕虫子,麻烦你殿后,对不住。”
渡清若轻轻摇头:“乐意效劳。”
林燕然攀住梯子,飞快爬了上去,渡清若站在梯子脚下,仰面瞧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是她,也即将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林燕然距离悬崖还有一丈高的时候,上面传来了惊喜的呼喊。
“阿然,你回来了?”
“阿然——”
上方露出火把的光亮,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庞,脸上染满担忧。
有琴明月趴在悬崖边上,紧张地盯着她。
看见她出现,她忙伸出手,林燕然默了默,出声道:“你让开些。”
有琴明月忙起身,退到一丈外。
林燕然飞快爬了几下,双手撑住边缘,猛地跳了上去。
有琴明月举着火把,紧张地打量着她全身上下,生怕她受了伤。
林燕然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靴子上满布淤泥,喜服的衣摆上还沾着不少苔藓和草叶。
眉心蹙着,神色间还残留着浓浓的后怕。
很明显,她在下方的经历十分凶险。
有琴明月从身上取了条干净的丝帕,默默走到她面前,抬手去给她擦拭脸颊上的冷汗。
林燕然皱着眉,避开了。
她的心紧了又紧,轻声道:“阿然,你有没有事?”
林燕然别开脸:“无事。”
不多会儿,渡清若爬了上来。
小虫子趁机从林燕然的肩头爬回了她身上,它委屈巴巴地钻进她袖管,亲昵地拱着她的手臂。
“主人,阿雪一直帮你保护你的情郎,快要累死啦!”
“呜呜呜,阿雪好累好累,这个时候要是有极品乾元的心头血喝上一口,阿雪立刻就会满血复活啦!”
“呜呜呜,主人,可以嘛,可以嘛,她都要走了,永远离开你了,你就让阿雪咬一口吧,就一口,最后一口?”
“主人,求求?”
渡清若装作没听见。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主人补偿,要主人疼疼,不然阿雪要哭要闹,要伤心很久很久!”
渡清若只好隔着袖子轻轻揉弄了它,安抚道:“最爱阿雪啦,好不好?”
小虫子立刻高兴地原地打滚,可是马上又气呼呼道:“你骗人,你最爱的分明是你的情郎!”
渡清若没再搭理它,道:“此刻丑时末,天色最黑,寨民也都警惕最低,最适合你们离去。”
林燕然忙道:“渡姑娘,我走了,你师父会不会重罚你?”
渡清若摇头:“不会。我是圣女,未来教主人选,更何况你的离去得到了蛊神的允许,师父不会追究的。”
林燕然略略放心。
渡清若带着二人出了石洞,酒席已经到了尾声,一部分人已经回屋睡觉了,还有一部分人仍在猜拳喝酒。
灯火摇曳中,三人走到了渡清若小楼附近,她忽然停下来道:“你们略等一等。”
说着便疾行离去。
片刻后,她拿了个包袱返回:“你鞋子和衣裳都脏了,换上吧。”
林燕然欣然从之,走去暗处换上干净的长衫和靴子,她将喜服整齐叠好,装入包袱中,渡清若顺势接下,挎在肩头,道:“走吧。”
说着在前引路。
林燕然看了有琴明月一眼,默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上来。”
有琴明月又惊又喜,忙道:“阿然,你太累了,我自己会走。”
林燕然没管她的话,直接将她勾在背上,托住,大步跟了上去。
有琴明月偷偷将她脖子抱紧。
三人穿行在夜色中,很快便穿越寨子,绕过湖边,来到了茶山上。
在渡清若的引领下,她们顺利走过了满是阵法的石林,来到了悬崖边。
渡清若放下了木梯。
梯子嘎吱嘎吱地,从黑暗中缓缓降落,接着“哐当”一声,砸在了对面悬崖上。
林燕然放下有琴明月,走到她面前。
火把的光熊熊燃烧。
她看着她,一时之间,感慨万分,许多感激的话想说,可是到了此时此刻才发觉,说什么话,都显得那么无力。
最终,她郑重地道:“渡姑娘,我们走了,你多多保重。”
离别说来就来,渡清若纵是心性坚韧到了极致,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凝视着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林燕然。”
她轻轻揭开面纱。
林燕然的眼睛缓缓张大。
眼前是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庞,朱唇涂丹,翠眉如黛,清丽的像是一幅婉约的山水画。
“渡姑娘,你的脸……”
渡清若看着她,慢慢道:“其实我自幼毁容,比之柳姑娘更甚,多亏你赠我药丸,还我本来面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低道:“所以,你不用心中不安,你亦是帮了我很多。”
小虫子从她袖管冒出头,哼哼唧唧。
“哼哼哼,主人你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就该让她见识你的美貌,让她后悔一辈子!哼哼哼!”
林燕然瞬间领悟她说这番话的用意,一时心绪复杂莫名,她深深看了她一眼。
“渡姑娘,请保重!”
说完,她毅然转过身去,背起有琴明月,踏上了木梯。
彼时夜色正深,每走一步,她的背影便朦胧一分。
渡清若凝视着这一幕,视野渐变得湿润。
片刻后,对面传来了朗然之声:“渡姑娘,珍重。”
充盈眼眶的泪水,扑撒而落。
阿雪啪叽一声倒在她袖管内,也嘤嘤嘤了起来。
林燕然背着有琴明月,飞快穿行在密林中。
有琴明月紧紧抱着她脖子,偷偷将脸埋在她后颈中,林燕然的衣领间散发着潮湿的汗味,身体的热息也一股股喷出来,烘的她脸庞热乎乎的。
她紧紧地贴着她,感受着那股黏湿又带着体温的紧密感。
她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珍惜和她的亲密。
“阿然,阿然,阿然。”
她在心底一声声呼唤着,以前的一次次推拒,都化作了此刻的求而不得。
她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在乎她,压根没法失去她分毫。
她早已爱上她,紧锁的心门被她的真挚和温暖一点点撬开,她跑出了她的蚌壳,一次又一次地和她短暂依偎。
那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是事实却又是残酷的,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前世的仇恨,她不敢轻易掏出真心,却又渴盼着她的温暖,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从她那里汲取爱,却不敢给与和回应。
她的一次又一次付出,每一次都将她的蚌壳打开了一点点,她以为她完全打开那天,她就会和她迎来幸福,却忽略了她也需要回应。
大战终于结束,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伤痛和仇恨,能全身心地接纳她,和她做夫妻了,可是她的失望已经堆积成绝望。
她接纳她的时候,是她毅然决然离开的时候。
有琴明月又一次独自品味着这种失去的滋味,任由心脏上的刺痛将自己洞穿。
天微亮的时候,密林中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叫唤。
“燕然姐?!”
是林凤凰。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主子?”“郎君!”
潜藏在密林中的众人围了上来,柳蓁蓁和王首春为首的一拨人,以及沈琴心和暗影为首的一拨人。
林燕然喘着粗气,径直走到沈琴心面前,将有琴明月放下,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入了自己的阵营。
柳蓁蓁紧张地打量她:“燕然,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你身上痛不痛?”
其余人也都眼巴巴瞧着她。
林燕然摇头:“我没事,走吧,加紧赶路。”
有琴明月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夜色深重,渡清若独自走在万丈深渊中。
所过之处,虫群纷纷为她让道,她如一条孤独的影子,又如冷漠的虫族女王,一步,一步,来到了那片废墟前。
“孩子,既然舍不得,为何放走了她?”
蛊神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渡清若婉丽的脸上,痛苦和难过翻滚,而后又恢复成坚韧模样。
“蛊神,因为我知道她心有所属,她不会爱我,与其留她在身边,看着她一辈子痛苦,不如放她出去。”
“我希望她开开心心的,就像是我在神京城的郊外第一眼看到她那样,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潇洒又自在。”
蛊神悠悠一叹。
“孩子,你堪破了情关,你的情之道,会比所有人都走得远。”
“去吧。”
渡清若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来的时候,她走的很快。
返回的时候,她走的很慢。
这条路,是她带着林燕然走过的。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她抓着她的袖子,追随着她的脚步,同她走过了这样一条路。
这条路,只是林燕然人生中的一段路。
可是,将是她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
七天后。
林燕然带着众人走出了十万大山。
她站在山林边缘,看着远处冒出炊烟的山村,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同一时间,她体内像是打通了许多关卡,倏然一松,身心都感觉到一股沛然宏大的力量滋生出来。
她突破了。
经历了这重重磨难,她的身体闯过了极限,一举突破到了大宗师之境!
她默默感受着这股充沛无比的强大力量,脸上平静异常,只有眼神闪动了两下,变得更加坚定了起来。
暗影和林凤凰同时看了她一眼,接着是姬越、暗云等人。
他们都感觉到了她的不同。
可是猛一看去,林燕然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身上的气势也没什么变化,可就是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众人即刻赶往四通城,与留守在城中的人汇合。
人困马乏,林燕然下令原地休息三天。
期间姬越消失了一天一夜,等再出现的时候,他也成了大宗师。
林燕然留意到了,略一思索,便知道他定是拿走了玲珑阁那颗脱胎丸。
她没说什么,默认了此事。
第三天的时候,有琴明月私下约见了林燕然。
她想和她认真聊一聊。
四通城改天换地,百废待兴。
姬勇带领军队入主城中,正在将各项民生经济逐渐恢复,商旅又恢复了往来。
两人站在三层的阁楼上,一起望着横穿城中央的那条长街。
“阿然。”有琴明月率先开口,走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
“我已完全明白了我的心,我心里一直有你,开始我不敢承认,现在我已彻底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我愿做你的妻子,与你厮守终生,白头偕老。”
“阿然,我知我做错了许多,我不求你完全原谅我,但请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她轻轻地去握住了林燕然的手。
林燕然仍在凝视着那条长长的街道,她想到了鲛人族公主的歌声飘荡整座四通城,也想到了漫山遍野的虫子从十万大山赶来,覆盖整条长街。
往昔历历在目,却是物是人非。
她轻轻叹息着,转身面对着有琴明月。
时隔这么久,她又一次认真看着她。
“明月,回去吧,好好做你的皇帝。”
她的手将要抽离,可是这句话和这个轻微的举动,立刻将有琴明月积蓄起来的期待,通通击碎。
她哭着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
泪眼模糊地抬头望着那张熟悉到极致的脸庞,不明白明明站在一起,却能离自己如此遥远。
“阿然,阿然!”她痛心地叫了一声,将她抱的越发紧了。
可是林燕然垂着双手,丝毫没有要来抱她的趋势。
这股陌生的感觉令她的心碎成了片片。
“阿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还关心我,你怕我受伤,你怕我遇险,你还背着我走了那么长的路……”
她泣不成声,拼命眨着眼,想要看清楚她一些。
可是林燕然神色悲戚,只是默默望着她。
“阿然!”
她又心碎地叫了一声,期盼着她能给些回应。
“阿然,让我爱你好不好?”
“阿然……”
她终于受不住这种打击,趴在她怀里,痛快地哭了起来。
林燕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哭声令她异常难受,她心里梗的发胀,明明心死了,身体也死过一次,可是对着她时,她还是会难过。
好一会儿,她语气沉沉地道:“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我只是爱过了,没有力气了。”
“明月。”
她郁卒地喊了她一声,有琴明月立刻抬头看着她。
“心上一旦有了裂痕就回不去了,感情……耗尽了就是耗尽了。”
十五天后。
有琴明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皇宫。
慕容清率领文武百官,赶到承天门前迎接她。
人人欢欣,言称女皇御驾亲征南疆,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了诸国都想染指的四通城,当真可喜可贺。
慕容清亦是放下心来。
等到进了寝宫,她摘下有琴明月面上轻纱,这才瞧见她憔悴消瘦的脸庞,神情委顿,眼神更是黯淡无光,无有任何神采。
不由地惊吓莫名,冲上去紧紧搂住她。
“吾儿,你怎么这般模样?”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何憔悴至此?吾儿,你说话呀?”
有琴明月趴在她怀里,默默流起泪来。
等到慕容清将此行经过悉数知晓,当即勃然大怒。
“吾儿,林燕然简直欺人太甚!”
“你堂堂皇帝,亲自出宫去找她求和,她居然如此绝情,她这般做法,何曾将你放在心上?何曾顾忌过你的感受?”
“她不止没有丝毫顾忌你,还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将你的一腔真心肆意羞辱!”
“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即刻派兵攻打凤凰镇,将她掳回来,若她愿意和好,那便恩赐她一个妃子位分,若是不愿意,就当个无名无份的妃嫔,养在后宫即可!”
“你万万莫要再为她伤心了!”
有琴明月本在垂泪,听见这番话,眼泪渐渐止了。
她脸上渐露出震惊来,不敢置信地瞧着自己的母后。
慕容清感受到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忙问道:“吾儿,如何?”
有琴明月忽然明白,林燕然为什么不愿意跟着自己回来了。
因为除了林燕然自己的一腔热血外,她,乃至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把她往外推。
她飞快地抹掉泪水,认真看着慕容清。
“母后,阿然救过我的命,凤凰镇一次,公主府一次。”
“阿然为我舍过命,为我挡过刀,为我大战蛮族太子,为我对抗父皇、世家和百官,为我殚精竭虑谋划皇位,为我举办群英会揽天下之财,便连救出你,也有她一份功劳。”
“不止如此,她还任劳任怨当我的三军统帅,在被半步蛮神砍中胸口后,继续为我奔赴战场,日夜厮杀。”
“母后,儿臣能坐稳皇位,她功不可没,慕容海被我们轻松打败,她亦功不可没。”
“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是为儿臣付出了一切最后伤痕累累的人,若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掳她回宫,那儿臣和以前的父皇有何区别?”
“我是不是比父皇还要无情无义?”
慕容清呆住了,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可竟无从反驳。
半晌,她道:“她既为你付出了一切,为何要弃你而去?”
有琴明月的泪水刹那涌出。
“因为儿臣明知她深爱儿臣,却一次又一次推开她!因为儿臣不顾她的死活,害得她信息素一次次爆发,差点就死了!因为儿臣只顾着皇位和大业,完全没关心过她,她被半步蛮神差点砍死,差点一命呜呼,儿臣也没有给她妻子的关怀!”
慕容清沉默了下来。
她一时半会还难以接受这些话,还在想为自己女儿开脱,她忍不住道:“可是大战一结束,你便顶着文武百官的压力册封她为后,这难道还不说明你对她的重视吗?”
有琴明月垂泪道:“母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阿然根本不在乎这些,根本不想要这些,自始至终,她都不在乎这些虚名!”
“什么三军统帅,什么皇后之位,她根本不在乎啊!”
“因为她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了!”
“她是医道上的绝世天才,她是脱胎丸的主人,她是医师阁未来的阁主,她还是传奇大医师唯一的衣钵传人!”
“她根本什么都不需要,需要名声,我们根本不能给她更多,需要荣华富贵,女儿的国库都是她赚来的!”
“她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反而是女儿需要她!”
慕容清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们之前一直只当林燕然是个乡民,从未真正地正视过她的优秀。
如今才恍然发觉,她已经成长为名动天下的人物了。
慕容清走后。
有琴明月独自穿梭皇宫,她走遍了林燕然去过的所有地方。
她们第一次觐见有琴曜的勤政殿,她们一起饰演夫妻情深的碧霄宫,她们一起威逼有琴曜退位的容华宫,她在那个风雨凄凄的夜晚陪着她走过的皇宫广场,还有她亲手种下了三块玉米地的冷宫。
最后,她来到了太和殿,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皇座,坐了下来。
重来一世,她救回了母后,拿回了皇位,却失去了最爱她的人。
君临天下的感觉,在这一刻化作心脏上的刺痛。
压根不是林燕然非她不可,而是她非她不可,压根不是林燕然离不开她,而是她根本离不开她。
她是她两辈子唯一的快乐和温暖,是她短暂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现在这束光灭了,她的人生也像是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重新变成了前世那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温暖与爱的孤独女皇。
而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啊——
啊——啊——啊啊啊——
皇宫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痛苦,像是坍塌的深渊,决堤的汪洋,咆哮的海啸,一瞬间爆发了。
宫人们噤若寒蝉,全都趴伏在地。
他们都知道,那是女皇陛下的悲号。
*
出发时阳春三月,归来已是炎炎盛夏。
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西北之地忽地爆发了罕见的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流民失所,饿殍遍地。
朝臣们商议了三日,都拿不出具体的章程。
深夜,有琴明月打起精神批改奏折,洪宝小心翼翼前来跪下。
“陛下,老奴有事启奏。”
“说。”
“老奴上次跟随陛下前往凤凰镇,得知林郎君所种的玉米,乃是举世难寻的良种,不止丰收高产,且耐旱耐虫,仅需三月便可收获。”
“而咱们的私库中,还留着林郎君剩下的五百多个玉米呢,若是即刻播种下去,很快就能收获,再用这批种子继续播种,如此周而往复,饥荒可解,来年亦是丰收年。”
他偷看了有琴明月一眼,发现她正在认真倾听,忙继续道:“老奴本想早日禀告,奈何陛下心事重重,老奴不敢打扰,以至于现在才上禀,望陛下恕罪。”
有琴明月怔在当场。
洪宝心头惴惴,等了片刻忍不住小心提醒:“陛下?”
有琴明月黯淡的眼神亮了一下,忽地掷下朱笔,亲自走出桌案后扶起了洪宝。
“洪宝听旨:朕封你为钦差大臣,协同户部、工部从各地调拨粮食,赶赴灾区赈济灾民,播撒良种!”
“朕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救济灾民,减少伤亡,第二,保住良种,绝不可让居心叵测之人盗走牟取私利!若你能办到,朕赐你黄金万两,并准你告老还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洪宝大喜过望,立刻领命而去。
在他走后,有琴明月站在原地,苍白憔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光彩来。
“阿然,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提示,告诉我,我们的缘分没有断。”
“阿然,请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