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谷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慢悠悠道:“公主殿下没能在这凤凰镇和医师阁的商船上找到谋逆证据,是大好事呀,说明草民和草民的徒弟乃是忠君爱国之辈,是我龙渊国的大好子民,怎么听着公主殿下的语气,好似很不高兴呢?”
林燕然正在替有琴明月重新戴上帷帽,闻言心底暗赞了一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封谷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奔着把柳红凰气死的架势。
柳红凰死死盯在封谷脸上。
眼神阴冷的像是淬过毒的刀子!
她这时才意识到,封谷这个老不死和柳蓁蓁这个贱人既然敢让自己搜查,必定早已掩盖掉了一切证据。
甚至他们刚才的推三阻四,都是为了故意拖延她的时间!
该死!该死!
想屠了这个镇子!杀掉这里所有的贱民!
香姨对自家公主的性子最熟悉,若是封谷和柳蓁蓁不在,屠了这一镇的贱民不过是芝麻大点的事,只是偏偏两人都在,真要都杀了弄不好会出问题。
她压低声音道:“主子,便是生气也不是现在,找东西要紧。”
柳红凰阴冷的眼神数度变幻,最后化作一抹狠厉。
她生生刹住了怒气。
确实,她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她必须要尽快追查其他地方。
她阴恻恻地扫了林燕然一眼:“我们走!”
林燕然纳闷,关我什么事?
看见柳红凰带人离去,被抓来的镇民全都松了一口气,有那胆小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拍着胸脯,流露出一股后怕至极的神情。
也有不少镇民率先从惊悚中抽离出来,他们先是崇拜又不敢置信地看着柳蓁蓁和封谷,给咱们看病的柳大夫竟然是郡主?
郡主不就是皇帝陛下的侄女吗?
嘶——自己竟然和这样的贵人有了关系?
他们眼神畏畏缩缩,不住偷看柳蓁蓁,却又畏惧柳蓁蓁的身份,丝毫不敢靠近。
于是这群人竟然不怀好意地凑到林燕然面前,艳羡无比地看着她道:“燕然,你娘子居然这么美,你怎么不带她多出来走走?”
“是啊是啊,既然身子骨弱,合该多出来走走,这样也能长些力气。”
“对啊燕然,你怎么又把帷帽给她戴上了?这人啊,得多晒晒太阳,不然脸色惨白惨白的不好看呢!”
林燕然两眼一瞪!
“你们是不是不认得我林燕然是何许人也?我是凤凰镇第一恶霸,我数三个数,你们要是不走,就来试试我沙包大的拳头!”
她说着浑身气势暴涨,乾元的气息猛地散发出来,足尖往地上狠狠一跺,三颗碎石立刻被她踹飞出去,将那些个艳羡到流口水的低级乾元、偷窥的中庸全都吓得倒退。
林峰和林江河立刻围了上来,柳红凰带来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乾元他们不敢对付,这些个地痞流氓他们可不惧!
何况郎君就在跟前,正是大好的表功机会!
林峰率先冲上去,对着领头的那个低级乾元就是一拳头,那个乾元被个中庸打了,哪肯服气,立刻和他扭打起来。
林江河二话不说也扑上去,两个中庸一起狂揍他,很快便将他打的直不起腰来。
“不打了不打了!”低级乾元率先求饶。
其余不怀好意的中庸在旁道:“我们什么也没做啊,你们怎么能打人呢?”
“对啊,凭什么打人?”
林大海被自己几个跟班搀扶着爬了起来,正骂骂喋喋让人给他揉背。
林大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着几人便招呼大耳巴子。
啪!啪!啪!
“打的就是你个王八羔子!”
“你个不带脑子的蠢猪,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谁家好端端的娘子带出来给你们瞧?我抽死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燕然费了多大力气才把制药作坊弄来,你们竟敢这么和她说话,我告诉你们,谁敢再嚼舌根一句,那卖地的钱,一文没有!”
“你!你!还有你!我都记住了,往后你们家,别人有的好处,你们一份没有!”
“大山叔,我错了,我错了!”
“滚!”
一群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一边告饶,一边麻溜地跑了。
封谷带着柳蓁蓁一起来到林燕然面前,顾玉婉、王首春、陈小花全都围了上来,接着打完架的林峰和林江河也围了上来。
林翠翠被自己亲爹逼着照顾林山,此时一边看守着担架上的林山,一边眼巴巴瞧着林燕然这边。
她也好想像陈小花一样,每天都可以留在燕然姐家里,给她干活。
林山恨不得马上给林翠翠一个大耳巴子,但是又不敢,林燕然可是说过,每天都来找他。
他怨毒地瞧着林燕然,暗想着等爹筹集够银钱,就可以给自己买到升级丸,届时手脚好了,级别也突破了,他一定要将林燕然打得跪地求饶,刚才大家不都是说她娘子生的美吗,那他还要……
这时旁边人猛地叫道:“好臭啊!林山你是不是拉裤子了?”
周围人全都嫌弃地捂着鼻子飞窜,林山正在幻想的美梦顿时破碎一地,脸色涨如猪肝,冲着林大海怒吼起来:“爹!他们欺负我!”
林大海赶紧弓着背凑过去,关心地问道:“山儿,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接着他也闻到了一股恶臭,捂住鼻子嘟哝:“你这孩子,怎么又拉身上了?”
他瞪向林翠翠,有心抽她一耳巴子,却不怎么敢了,便恶狠狠道:“还不把你哥哥背回去?”
林燕然蓦地黑脸,吩咐林峰林江河:“去将他抬回去,顺便看看翠翠有没有受欺负,如果翠翠身上有任何伤,你们就代替我好好问候问候山-堂-哥。”
林峰没吭声,林山毕竟是他哥哥,但是他点头了,林江河犹豫了下,小声道:“好的郎君。”
林山猪肝色的脸上,马上变得恐慌起来,忍不住冲着林大海道:“爹,你快救我,林燕然又要打我!”
林燕然立刻将脸一沉:“这么说,你真的又欺负翠翠了?”
林山吓得面如土色:“没,没有,我绝对没有!”
林大海忙来赔笑:“燕然,你看山儿现在知道自己是个哥哥,不敢欺负妹妹了,你就别吓唬他了?他好歹是你亲堂哥呢!”
林燕然似笑非笑:“这么说他以前都是白痴,不知道自己是哥哥,做哥哥的应该爱护疼惜妹妹?还是说林叔你一直故意纵容他殴打妹妹?”
林大海忙道:“没有的事,都是我的孩子,我哪能这么偏心呢?”
林峰闻言立刻冷哼了一声:“是啊,爹一点也不偏心,爹的心正着呢!”
气得林大海恨不得脱鞋板子抽他,可是又不敢。
林燕然冲着林翠翠道:“过来。”
林翠翠这才敢来到她面前,小声道:“燕然姐。”看一眼她怀里,又叫了一声:“仙女嫂子。”
林燕然道:“你不要怕,燕然姐罩着你,以后不论是谁欺负你,只要打你一拳头,燕然姐就帮你打十拳头回去,如果是燕然姐也打不了的人,那燕然姐就打他心疼的王八羔子,相信他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林大海听得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林燕然这个混账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林山更是吓成了条死狗,刚才做的那些美梦都烟消云散了。
林峰回头瞧着林燕然,心里酸溜溜的,他从小就和林翠翠一样不受宠,现在林翠翠有林燕然宠了,他还是没人宠!
只有他最可怜!
他忽然咬牙,猛地一脚踹在林山腰上。
都怪这个王八蛋!
林山疼得掉泪,正要喊爹,被他弯下腰凑在耳旁,凶狠地道:“你要是敢说出来,以后但凡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死定了!”
林山顿时一个声都不敢吱了!
林大山实在看不下去,走来扯住林大海,在他耳旁道:“你是猪油蒙了心吗?为了个无能又混账的残废和钱过不去?翠翠和峰儿不是你亲生的?你以后不指望他们俩给你养老送终?”
林大海顿时淹头搭脑,背着手,竟连林山也懒得管了,自往家里去了。
林翠翠忙道:“燕然姐,仙女嫂子,我要带我娘回去了。”
林燕然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畏畏缩缩面黄肌瘦头发稀薄的一个女人,那正是林大海的老婆自己的婶婶,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是六七十的老妪。
她叹了口气,道:“去吧,扶着你娘。”
林翠翠走后,她盯着林峰和林江河抬着林山担架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缺个真正的恶霸,她需要个恶人,收拾林山和林大海这种恶人。
封谷看完热闹,捋着胡须叹道:“没想到这安静祥和的山村,也有这许多龃龉。”
他出生医药世家,生来富贵,自小便沉迷于药材,甚少涉及复杂的人情世故,此时感慨无比。
柳蓁蓁轻声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林燕然哈哈一笑:“柳大夫说的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柳蓁蓁听她还是唤自己柳大夫,心里莫名有几分高兴,她瞧着她怀里的有琴明月问道:“明月,你没事吧?”
有琴明月轻声道:“我无事,有劳你挂念。”
顾玉婉这时忍不住插话:“恩公,嫂子,今日原定的是开工动土,现在被此事打岔,好好的黄道吉日被破坏了……”
她语气十分失落,暗暗有些自责不该选在今天。
林燕然忙道:“只要大家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每一天都是黄道吉日。”
说着垂眸看着有琴明月:“娘子,你说呢?”
有琴明月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干过?自然不迷信什么黄道吉日,闻言便道:“不错,只要是我们选定的日子,便是黄道吉日,今日正常开工。”
林燕然立刻捧场:“好,就在今日开工。”
顾玉婉喜道:“那小妹立刻去做准备。”
林燕然喊住她:“不急不急,索性大家都在,便都去我家,今日我做东,宴请诸位。”说着又向封谷道:“今日承蒙前辈和郡主相护,晚辈略备薄酒,还请前辈和郡主一定捧场!”
封谷微笑着捋胡须,柳蓁蓁知道自己师父心思,便笑着道:“林郎君既然这么说了,我和我师父当然要捧场。”
陈小花总算能插嘴,小声道:“燕然姐,我先回去洗菜了。”王首春也笑着道:“郎君,我也去帮忙。”
林燕然点头,两人便先动身走了。
林燕然感受着怀中柔弱无骨的身子,再瞧着距离自己家那段看起来不太长的路,莫名有些舍不得,便道:“劳烦两位先去我家里饮茶,我娘子身子弱,我不能走快。”
人家夫妻约莫是要说体己话,封谷和柳蓁蓁自然不好打扰,便先行离去。
眨眼间,校场上的人全走光了,有琴明月道:“可以走了。”
林燕然心里那点舍不得越来越舍不得,便道:“明月,这些人呼啦一下全走了,现下路上都是灰尘,万一沾到你头发上多不好,我们再等一等吧,你难得出来,我带你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有琴明月面纱下的眼睛轻轻闪了闪。
她怎么觉得这个贱民在哄骗自己?自己可是带着帷帽呢。
这时林燕然已经抱着她走到校场边上的一片树林旁。
她立刻闻到了一股清新怡人的花香,禁不住也瞧去。
面前是一片槐树林,此时槐花已陆陆续续开了,一串串雪白的花蕊飘散出阵阵芳香,十分清新好闻。
林燕然道:“明月,这槐花真好闻,改日我来摘些洗净,做些槐花糕还有槐花饭与你尝尝,你看可好?”
有琴明月点头:“好。”
她此时心情极好。黄金顺利到手,柳红凰气势汹汹而来,却气急败坏而走,她心头很有些得意,罕见地生出了份分享欲,便道:“我们事成了……”
“对!”林燕然忽然大声打断她,“制药作坊这件事总算成了!等我们的药丸销往各地,我们家的银子就会越来越多,届时我定为你打制一副体面的金银首饰!”
这个贱民怎么突然变笨了?有琴明月心中正纳闷,忽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里痴痴道:“娘子你好美。”
有琴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低下头来,嘴唇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虽然隔着面纱,可是热乎乎的气息还是直往脸上扑!
有琴明月惊怒交加,却听她用极低的声音道:“玄冥还在,我刚感觉到了。”
有琴明月正要挣扎的身体缓缓软回她怀里,她的指尖却止不住攥住了她手臂,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是来杀我的。”
“为何?”
“柳红凰阴险毒辣,又睚眦必报,方才我揭开面纱定然惹得她不痛快,她让玄冥留下就是为了杀我泄愤。”
她语气平静中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沉抑,低低的话音刚落,林燕然的脸色猛变!
因为她脑海又出现了一行鲜红的字体!
【有琴明月被龙渊国顶级杀手玄冥刺杀,其死卫随之赶来,震怒之下将渣妻郎及凤凰镇全体镇民尽数屠杀……】
林燕然一瞬间明白过来,她改变了剧情,连带着有琴明月的死法也改变了,有琴明月一死,她也逃不脱一死。
老天奶啊,你就不能让我好过点?
她颤抖的心,颤抖的手,颤抖的嘴唇问出口:“明月,你侍卫在附近吧?”
有琴明月不答。
她想过这辈子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辈子会是这种死法。
一瞬间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母后……
指尖不由自主扎入林燕然的手臂中。
林燕然的心跟着沉下去,她的脸庞贴着她,眼睛和她的眼睛对着,便是隔着面纱都能感到那双眼睛里深邃如渊的绝望。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疼疼的,闷闷的,难受到说不出来。
时间只是过去了一瞬,却又仿佛历经了沧桑。
她忽然压低声音道:“你配合我。”
有琴明月迷惘地望着她,林燕然嘴巴轻轻一吐,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全洒在她的面纱上,接着她惊恐莫名地喊道:“娘子你怎么了?”
“娘子,你又吐血了!”
她双臂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跟着趴在了有琴明月身上,撕心裂肺地叫唤了起来:“快来人啊,我娘子又吐血了!我娘子不行了!”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撕心裂肺的哭声立刻引来了邻居,正在喝茶的封谷和柳蓁蓁也被惊动,两人出门一瞧,俱都脸色大变,赶紧跑了过来。
只见有琴明月躺在地上,林燕然双臂还托着她后背,身体趴在她身上哭的伤心欲绝,而有琴明月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那张帷帽的面纱上,全都是血!
柳蓁蓁第一个尖叫起来:“师父,你快点救明月!”
接着赶来的陈小花也尖叫了起来:“燕然姐!仙女嫂子!!!”
顾玉婉和王首春晚到一步,也是满脸惊恐:“恩公!嫂子!!!”
封谷被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喝道:“都闭嘴!”
说完蹲下身去:“丫头你先别哭,我看看你娘子怎么样?”
他要去翻看有琴明月的眼皮,孰料林燕然猛地将她抱起来,哭喊着道:“我娘子没事,我娘子好好的!我要抱她回家!”
说着便抱着她往家里跑。
柳蓁蓁脸色一变:“完了师父,林燕然不会失心疯了吧?”
封谷脸色也是一变。
两人只好跟在后面喊道:“林燕然,你娘子急需救治,你别乱来——”
暗中窥视的玄冥看到这里,脸色黑如锅底。
身为顶级杀手,居然被派来杀一个病秧子,幸好他刚才没有出手那么快,不然传出去他肯定要被排名第一的玄渊笑一辈子!
这病秧子自己吹个风都能吹到吐血,想来也活不长了。
他立刻返回柳红凰身边,冷着脸回禀道:“此女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柳红凰一听,顿觉刚才那口被人夺去风头的恶气出了,长得再美又如何,死了的美人便是死人!
可是黄金依旧没有下落,她脸色才好转,又阴沉起来。
“去石门县,查来往船只和商队!”
林燕然飞奔进自己屋子,一刻不停地将有琴明月放到床上,接着细细感受,那股仿佛被毒蛇盯着的恐怖感消失了,她猛地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掉嘴唇的血,道:“他走了。”
这时外面传来呼喊声,有琴明月睁开眼睛,问道:“如何解释?”
林燕然略一沉思,毅然道:“与其日后不断圆谎,不如直接说实话。”
等到几人追进来,她立刻关上大门,将方才的惊险说了,封谷听得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就为了别人比她生的美,便要杀人灭口,简直,简直——”
他气得哆嗦起来。
柳蓁蓁知道自己师父嫉恶如仇,生怕他被气坏,赶紧去拍了拍他后背,接下话道:“简直丧心病狂!”
封谷总算说出话来:“对!等老夫回京,定要在陛下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林燕然立刻竖起大拇指:“前辈高风亮节,嫉恶如仇,简直是在世青天!”
柳蓁蓁跟着头如捣蒜:“嗯嗯嗯!师父你一定要记得哦,她还刻意刁难徒儿呢,今天她为难林燕然其实就是针对徒儿,那什么破婚事和徒儿有什么关系,徒儿也是受害者好吧?”
封谷捋着胡须,神情郑重:“此事陛下已开了金口,难呢!”
柳蓁蓁顿时脸色郁郁,闭口不言。
这时王首春和顾玉婉陪着有琴明月出来,她已换了身衣裳,整理好仪容,对封谷行了一礼:“小女子多谢前辈相护。”
封谷摆摆手,道:“老夫既然遇到,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还是让我把把脉瞧瞧的好。”
有琴明月这次没拒绝,正要卷起袖管,封谷道:“不必。”说着两根指头直接搭在她袖口上,倾听了起来。
片刻后他道:“身体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不过确实体质虚弱,脾胃湿寒,时间久了,容易生出梦魇,老夫为你开一副平和些的药方,慢慢将养身体。”
林燕然暗道不愧是顶级大医师,说的全中,她赶紧道谢,亲自将药方接了过来。
封谷看她一眼,忽然问道:“玄冥既然是顶级杀手,你如何能感知到?”
林燕然也觉得奇怪,正要对他说说自己身体的变化,猛地想起那日有琴明月质问她身体有没有变化,此时说出来岂不是证明自己撒谎?
她吓得差点又咬住舌头,生生扭转话题:“我生来比旁人敏感些,自小便感知力惊人。”
封谷点头,暗道果然是医道天才,感知力都比普通人强悍。
柳蓁蓁这时问道:“那些血是怎么来的?”
林燕然道:“我咬破了舌头。”
柳蓁蓁抽了下凉气:“那多疼啊。你张嘴我给你瞧瞧——”
林燕然张嘴吐舌头,只见那舌尖被咬出一条鲜红色的血口子,上面还在不住渗血。
柳蓁蓁赶紧从药囊取出三粒圆形的药丸递过去:“给你,舌尖破了我也没别的法子,但是这药丸含着可以镇痛。”
林燕然正疼的厉害呢,当即高兴地接下,毫不犹豫地丢下一颗进嘴里:“多谢柳大夫,柳大夫不愧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柳蓁蓁不好意思地道:“你别乱夸人,哪有说人是菩萨的。”
顾玉婉忍不住插话:“柳姐姐贵为郡主,却做乡医救助百姓,可不就是观世音菩萨嘛。”
有琴明月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柳蓁蓁,忽然觉得两人的互动甚是刺眼。
只有王首春一直没吭声,这时便道:“主母和郎君没事真是万幸,我得赶紧去厨房了,加紧做一桌好菜给大家压压惊。”
林燕然顿时记起来宴请的事,便道:“王姑娘,麻烦你去和小花备好菜,待会儿我来炒。”
王首春答应了一声,便往厨房去了。
顾玉婉道:“恩公,嫂子受到了惊吓,开工的事要不要往后延一延?”
林燕然还没说话,有琴明月道:“不必,既然定好了日期,便无可更改。”
她语气淡淡,却又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意味。
林燕然马上笑眯眯对顾玉婉道:“听你嫂子的。”
顾玉婉掩着小嘴偷笑:“嫂子,恩公对你真好,事事都听你的呢。”
她嘿嘿笑了一声,便出去做开工的准备工作。
有琴明月站起身来:“燕然,我有话和你说,两位,先失陪。”
林燕然下意识便起身迎上去,一把搀住了她。
有琴明月只感觉那双手坚实有力,稳稳地托住了自己的肋下,她有些不适地扭了下身子:“我自己走。”
林燕然柔声道:“是不是不舒服?那我抱你吧?”
柳蓁蓁掩唇偷笑,赶紧和自己师父出去了,临走前又咯咯笑了一声。
有琴明月默了一默,不必两个字还没吐出来,林燕然就弯腰抱住了她,她大步往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身子弱,能省一分力是一分力。”
有琴明月敛了眸,抿唇。
等林燕然将她放在房间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关上窗户,转过身去。”
林燕然愣了愣,接着听话地关上窗户,转过身去,只听见窸窸窣窣一阵轻响,像是衣裳摩擦的声音,害得她小心脏怦怦乱跳,接着有琴明月道:“可以了。”
她转回身,眼前一亮。
有琴明月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六根黄灿灿的金条。
“明月——”她高兴地叫了一声,旋即又止住话头,生怕被外面人听见。
有琴明月唇角微勾:“拿去吧,赏你的。”
林燕然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她掂了掂,眼睛更亮了,看着她,声音压到极低却又掩饰不住的惊喜。
“二百两?!!”
有琴明月憋了许久的那点爽感瞬间在她亮晶晶的眼神里达到了巅峰。
她面色没什么波澜,轻轻吐字:“不错。”
林燕然爱不释手地摸着六根金条,这可是足足两千两银子呢!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这么阔绰过。
忽然感觉到金条还是热乎的,联想到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忍不住又朝有琴明月看去:“你藏在了自己身上?”
有琴明月眼神闪了一下,却不肯答了。
当时情形危急,她只能用布包了,藏进了怀里。
只是这话断说不得,却不想还是被林燕然发觉了。
林燕然心里滋味很是微妙,手中的金条仿佛也变烫了起来,十多斤的份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惜她力气忽然大了许多,抱着她时竟然没察觉出来。
六块摞在一起,还是不小的一堆,她藏在身上,便只能是塞在胸口那里……
她忍不住偷看了有琴明月一眼,有琴明月也正看着她,她神色无波,那双眸子却很是犀利。
林燕然慌忙移开,又把玩起手中的金条来。
有琴明月这才道:“你自己收着,不可展露人前。”
林燕然应了一声,立刻找出那只装她字帖的箱子,打开锁,将金条用一只绣帕紧紧包裹,藏了进去。
“好了。”她拍了拍手,满眼都是收获的满足感,“不到最后一步,我是绝舍不得用的,最好是留着当传家宝。”
有琴明月心里顿时更舒爽了。
林燕然说着口渴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冷茶,不曾想碰到受伤的舌头,顿时疼的哎哟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她捂着嘴,紧皱眉头。
有琴明月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倏地一紧。
她忽然想帮她瞧瞧舌头,像柳蓁蓁那样,可是这念头生出来,便令她平静的心有些困扰。
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她强自忍住,却又被这股莫名情绪烦扰,遂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如何做到的?”
林燕然早就好奇不已,那么多的黄金,她到底是怎么盗走的?
她立刻坐在了她身边,杵着拐肘,偏脸瞧着她,小眼神眼巴巴的,满满都是期待。
有琴明月声音很低,却也缓,自有一股感染人心的力量。
“东西丢了,大家第一时间会做的事,便是到处搜找,而凤凰镇又是距离黑龙寨最近的镇子,所以我料到柳红凰必然会第一时间找来这里。”
“但她只会失望,因为黄金压根没有被盗走。”
林燕然的眼睛猛地张大:“那是?”
有琴明月语气里染了一丝得意,徐徐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燕然脱口道:“所以只是转移了个地方,重新藏了起来?!”
有琴明月赏识地看她一眼,点头:“不错,我的人事先在黑龙寨附近挖了一个坑,拿到黄金后立刻埋了进去,并将地面恢复原样,除非他们将凤凰山翻个遍,不然绝找不到。”
林燕然的眼睛又张大了一点,圆溜溜的,炯炯有神,眼神里尽是那种“我听得好来劲你赶快说”的期待感。
有琴明月头次觉得和人说话如此有意思,继续道:“柳红凰要搜查凤凰镇,必然把身边的精兵强将都带着,这个时候,黑龙寨是防备最虚弱的时候,柳红凰在凤凰镇逞威风时,我的人已悄无声息将黄金取出,背着它们顺顺利利地送到凤凰河,而那里早就准备好了船只,等柳红凰从凤凰镇离开时,那些船只已带着黄金顺流而下,她便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的黄金去哪了。”
林燕然猛地一拍桌子:“太爽了!”
拍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了手,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道:“明月,你真聪明。”
她语气一点也不浮夸,每个字眼都蕴满浓浓的真诚,让人觉得我确实好聪明啊。
有琴明月心底那点得意一下子被拔高了。
她摩挲着指尖,默默承了这句夸。
这时,外面传来陈小花的喊声:“燕然姐,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开炒了。”
林燕然哎了一声,身体却依旧坐在椅子上。
她有点舍不得走。
有琴明月看了她一眼,见她还不走,便问道:“你怎么知道玄冥在我吐血后不再下杀手?”
这一问,也问到了林燕然的爽点上,她得意道:“因为但凡在一件事上做到极致的人,都必定是骄傲的,这种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既然玄冥是顶级杀手,他定然有自己的骄傲,迫于皇命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已经让他尊严扫地,如果再对一个垂死之人出手,那便是侮辱了!”
她眉飞色舞,神采奕奕,有琴明月一时看的怔住,旋即敛了眸,轻声道:“确实。”
两人的话头到此止住了。
房间安静下来。
须臾,林燕然道:“明月,我去给你做好吃的,今儿要做几道拿手好菜给你尝尝。”
有琴明月点头:“好。”
林燕然起身往外走,刚走一步,又回头问道:“你今天没吓到吧?”
有琴明月摇头:“没有。”
林燕然这才走了。
有琴明月一直目送她,直到她进了厨房。
*
与此同时,在距离凤凰镇五十里外的凤凰河上,八艘渔船正顺流而下,每艘渔船的船舱里都堆放着若干只硕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一条条二三斤重的鲢鱼,有的嘴巴一张一合,有的还在不住蹦跶,只是怎么蹦,都蹦不出竹筐。
竹筐旁边席地而坐着若干名身穿布衣的魁梧青年,他们都很年轻,神情镇定,眼神坚毅,充满了一股静默的力量感。
在领头的一艘渔船上,易容成中年渔夫的暗云正弓着腰,将手伸进一只竹筐里,卯足了劲儿往里面钻,很快便摸到了藏在鱼货下面的箱子。
她抽出手,皱着眉毛甩了甩手上的黏液,一名青年给她提来一桶水,她在里面使劲儿搓洗了一番,这才走到船头上。
那里站着一名眉眼灵动的渔家少年,扎成高马尾的发梢随风扬起,很是恣意潇洒。
暗云走过去低声问道:“暗影,主子为何不让我们用大船,而是用这么多艘渔船?”
暗影立刻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冲鼻鱼腥味,皱眉道:“渔船不必在官府那里备案,别人便查不出,商船来往每个关卡都要核验登记,容易被追查。”
暗云若有所思,接着嘀咕了一句:“我们还要和这些鱼待多久啊,我快要被熏晕了。”
暗影轻哼一声:“主子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是信任。”
暗云也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她又走进去洗手了。
暗影勾起唇角,眼神里流露出来一抹得意,主子让她负责这次押送黄金的任务,她不必像暗云那样,每天都要将手伸进去检查黄金箱子。
只不过,她心里很快又浮出一个问题,主子对黄金工艺这么感兴趣,自己是不是趁着这次南下,找些工艺记载带回去呢?
*
有琴明月将开工仪式定在了午饭前。
恰好是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刻,日上中天,诸事昌隆。
供桌就摆在院子正中央,一个猪头,一个羊头,一只鸡,一大盘水果,正中间是一个关公像,关公像前摆着个铜香炉。
她和林燕然作为主东家,顾玉婉、封谷和柳蓁蓁作为副东家,站在最前排。
其余便是王首春、徐娘子、金福、林大海、林大山、林峰、林江河、林翠翠、陈小花等人。
满满当当站了大半大院子,一起祷告上天,焚香祈福,接着便由几位东家剪彩,又有小厮从旁燃放鞭炮,将整座院子给衬的热火朝天。
林燕然拿起缠着大红花的榔头,率先在院子里挖了一榔头,其余人也纷纷挖下去,她见有琴明月站在一旁不打算参与的样子,心道你以后可是要当女皇的人,做皇帝每年春天也要亲耕为百姓做表率呢。
她悄悄走到她身旁,将自己的榔头塞进她手中:“很容易,我带着你吧?”
有琴明月很想拒绝,可是林燕然热情邀请,她只好捏住了把柄,林燕然紧挨她站着,也伸来双手抓住榔头的把柄,带着她一起锄下去。
感觉又别扭又新奇。
尤其是她的手带着她抬起锄头,然后一起挖下去时,有种齐心协力的感觉。
仪式后林大海听说有大餐吃,赖着不肯走,林燕然便让林峰和林江河去将剩下的大半头猪给分割成一块块,用竹篾穿了。
每人送一块。
林峰和林翠翠见林大海接了,便都不肯要,被林大海恶狠狠瞪:“这是开工大吉的福肉,赶快给我接下,不然抽死你们!”
说着又舔着脸问林燕然:“燕然,我家有五口人呢,这肉你是不是给你婶婶和山堂哥也带上一块?”
林燕然不想和他啰嗦,便答应了。
给林峰和林翠翠燥的面红耳赤,走的时候甚至都是低着头的。
林大山也看的直摇头。
徐娘子、金福也得了福肉,都是笑得合不拢口,高高兴兴提着回去船上了。
陈小花走去关了大门,愤愤不平道:“就不该给林山福肉,他不配有这个福气。”
林燕然哈哈大笑:“小事而已,咱们别计较。”
封谷和自己宝贝徒弟说悄悄话。
“这丫头眼界高,心胸开阔,以后定然前途无量。”
“师父,您这还没收徒成功呢,就开始夸上了,那要是真收上了,您眼中还有弟子的位置吗?”
气得封谷要给她糖炒栗子吃,被柳蓁蓁笑着跳开。
院子里欢声笑语,生机勃勃,有琴明月静静站着,看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燕然身上。
林燕然站在阳光下,笑容满面,忽然拍了拍手。
所有人立刻不由自主朝她看去。
她道:“今日开工大吉,咱们以后便如这头顶的太阳,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下面我宣布,开饭!”
哪有这样奇奇怪怪的祝语啊,不过听着还怪有意思的,众人全都被逗笑了。
有琴明月抿着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中午的饭菜格外丰盛,一张方桌居然摆不下,林燕然便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直接在院子里开饭。
她和有琴明月坐在主人席,封谷和柳蓁蓁坐在上席,接着是顾玉婉和王首春,最后是陈小花。
林燕然兴致勃勃给大家介绍菜品。
“诸位,最中间这道菜是东坡肉,接下来是红烧肘子、一品烩、葱爆肉、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凉拌猪耳、凉拌黄瓜、猪血豆腐汤。”
说着亲自为封谷和柳蓁蓁各夹了一块东坡肉。
“尝尝——”她有些期待地示意着。
封谷拿起筷子,往那色泽诱人的东坡肉上戳去,没想到轻松便扎进去了,那最上面一层红皮,颤巍巍的,一看就是很软烂,他不由自主加起一块送入口中,顿时脸色舒展开来。
“软糯无比啊,而且肥而不腻,好!”
林燕然笑道:“前辈,这东坡肉,有很多种吃法,最流行的便是一口闷。”
“前辈不若试试?”
封谷顿时来了兴趣,夹起来送入口中,顿时满口肉香,咀嚼时浓浓流汁的感觉,而且肥肉的软糯和瘦肉的劲感融汇在一起,构成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美妙味道。
其余人见他腮帮子涨到发鼓,脸上神情却是满足到了极致,顿时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林燕然赶紧道:“都吃起来呀,这吃饭,就要热热闹闹才好。”
柳蓁蓁好奇道:“东坡肉这么好吃吗?师父都吃的顾不上说话了,我也来尝尝。”
她也夹起碗里那块,只是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好意思一口闷,便咬了一大口,果然是香浓扑鼻,口齿流汁。
她也顾不上说话了。
实在是嘴里含着东西,没法说啊。
其余人便全都吃了起来。
林燕然觑了有琴明月一眼,先给她夹了块东坡肉,悄悄道:“我知道你不爱吃肥肉,不过这种做法的肥肉,你可以试一试,真的。”
有琴明月瞥了她一眼,果真试了一口,确实没有平常吃肥肉时那种肥腻感,但是她也就吃完了那块,便不肯再尝了。
林燕然又指着她面前两盘菜,悄悄道:“专为你做的,尝尝?”
有琴明月看去,发觉是她介绍过的糖醋里脊和鱼香肉丝,色泽都很诱人,闻着更是香,她便先夹了块糖醋里脊送入口中。
表皮酸甜嫩滑,内里劲道鲜香,瘦肉丝的肌理在口齿间化开,融着酸甜的汁,是她喜欢的口味。
再一尝鱼香肉丝,酸甜可口,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忍不住朝林燕然看去,林燕然得意地冲她眨了眨眼:“怎么样?”
有琴明月轻易便感受到了她那股呼之欲出想要讨夸的期待,心里滋味有点奇妙,遂点头:“不错。”
林燕然越发得意了,可算是得到了好评,她可是记得反派每次评价自己做的东西,都是尚可,尚可不就是中评嘛。
顾玉婉和王首春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王姐姐你看,恩公和嫂子超恩爱的,每次吃饭都给她夹菜,没有一次不夹。”
偏偏有琴明月听见了,暗想,昨晚便没夹。
王首春莞尔一笑,扬眸觑了一眼,也笑着道:“郎君和主母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
陈小花正吃的满嘴流油,闻言大声附和:“对,燕然姐和仙女嫂子天生一对!”
柳蓁蓁道:“林燕然,浪子回头金不换,希望你一直对明月这么好,也祝你们越过越好。”
有琴明月尴尬,林燕然笑眯眯,朝她伸手:“柳大夫,祝福是不是应该送点礼?”
柳蓁蓁:“……”
她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喊有琴明月:“明月,你看看你家郎君那副财迷样,你管管她?”
有琴明月还真的觑了林燕然一眼,仿佛在说:“我刚不是赏了你二百两黄金吗?瞅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这下轮到林燕然尴尬了。
她摸了摸鼻子,紧急转移话题:“吃菜,吃菜,大家都别客气啊。”
封谷吃到一半,猛地想起来,今天不是自己的收徒礼吗?林燕然怎么还没表示?
他便咳了一嗓子。
偏偏柳蓁蓁沉迷于美食,压根没收到暗示,封谷皱着眉,又咳了一声。
柳蓁蓁这才反应过来,扭头望过去,关切道:“师父您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徒儿给您倒杯茶吧?”
封谷老大不高兴了,又咳了一声。
柳蓁蓁总算体会过来,立刻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林燕然,感谢你今天宴请我们。”
林燕然抬头望着她,发觉她不住冲自己眨眼,眼神还一直往封谷身上瞟。
这是?
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想自己拜封谷为师呢。
再一看封谷,已经放下了碗筷,端正身姿,正摆出了一幅高人风范,分明就是希望自己纳头就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可是有琴明月清清楚楚暗示过自己,不要拜外人为师,她会为自己找个名师……嘶,这可就为难了。
不过,还是小命要紧。
她眨了眨眼,立刻伸出手去,给封谷夹了一块东坡肉,封谷心里一喜,以为她要开始拜师了,然后——
林燕然又给柳蓁蓁夹了一块东坡肉。
她道:“两位千万别客气,多吃点,不够我再去做。”
封谷脸色一黑。
柳蓁蓁脸色懵逼。
她又冲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眼神往自己师父身上瞟。
林燕然赶紧又给她夹了一块:“柳大夫你平日造福乡里,劳苦功劳,多吃些。”
柳蓁蓁:“……”怎么回事,林燕然平时挺聪明的啊?
她只好又眨了眨眼,然后咳了一声,支吾道:“林燕然,你不用客气,只要你,咳,咳。”
林燕然关切道:“柳大夫,你嗓子也不舒服吗?怪我招待不周,我这就去给你和封前辈煮一壶好茶。”
说着真的起身去煮茶了。
柳蓁蓁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
这个林燕然真是没救了。
她只好歉意地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封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柳蓁蓁为了缓解自己师父怒气,赶紧给他夹菜,拼命哄。
过了会儿,林燕然提着煮好的菊花茶过来,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
然后端起一杯亲自送到封谷面前,笑眯眯道:“前辈尝尝,这茶不止润喉,还润肺。”
封谷瞪了她一眼,很是不满,却也没说什么,端起茶抿了一口。
噫,好喝,茶香浓郁,还甜丝丝的。
这人吧,年纪大了,便越来越喜欢甜口了,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嘶,真好喝。
林燕然暗暗偷笑,趁机又道:“前辈,晚辈不止会做东坡肉,还会做羊肉串、铁板烧、火锅,保证每一样前辈都没吃过,希望前辈能给晚辈一个机会,让晚辈多孝敬您。”
这话立刻叫封谷舒坦了起来,暗想,莫非是她觉得今日开工,不适合拜师,打算在下次请我吃饭时再拜师,如此更加隆重一些?
他越想越高兴,看林燕然顺眼起来了,矜持点头:“既然你这么有心,老夫自然也不好拂了你心意,如此便尝尝吧。”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饭后顾玉婉说起药材被柳红凰的人都砸坏了,急得封谷和柳蓁蓁马上要去查看。
这时徐娘子和金福吃罢饭赶过来,他们带着一帮精明能干的汉子,又召集了村里的猎户闲汉,开始挖土动工建房子。
王首春作为林燕然这边的管事,跟着一起去督工。
林燕然忽然想起姬越,赶紧让陈小花盛了饭,跟着一起送去。
姬越被姬玄压在柴堆下,迟迟没人来帮忙,只能自己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等到林燕然赶到,他便如个刚在土里打滚的野人,浑身都沾满了杂草、木屑和泥土。
林燕然立刻让陈小花帮忙,给他收拾身上脏污,又亲自动手将柴一捆捆摞好,好歹将柴屋收拾的能容人睡觉。
姬越靠着柴堆坐着,开始大口吃饭,他饿极了,连话都顾不上说。
林燕然歉疚道:“对不住,今天实在太乱了,没顾上给你及时送饭。”
姬越连吃了几口饭菜,才缓解了烧心裂肺般的饥饿,这时忙停下来,冲她磕了一个头:“恩公,此事其实全因我起,若不是我惹来那些人,你们也不会受牵累,请受我一拜。”
林燕然不知说什么好,问道:“你身体怎么样?”
姬越摇头,一脸绝望:“即便痊愈,此生也再难习武了。”
林燕然精通药道,但是并不精通医术,闻言道:“也许有什么药丸,可以助人恢复功力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姬越苦涩道:“有倒是有,只是贵如登天,我这辈子都别想买得起。”
林燕然却上了心,忙问道:“是什么药?”
姬越道:“此丸名为涅槃丸,传闻吃了便如凤凰涅槃,可以最大化激发人体潜能,让低级乾元突破为高级乾元,高级乾元突破为顶级乾元,一步登天。”
林燕然越发感兴趣:“哪里有这种药丸卖?”
姬越郑重道:“我也只是听说有这种药丸,没听说哪里有卖的,据说都被大势力大家族掌控着,等闲人见不到,恩公不必为我忧心,我能安全活下来,已经感激不尽。”
林燕然却是真的来了兴趣,不过也没说破,便道:“那你先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康复,镇子上正在动工大建,回头建好了房子,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姬越感激的虎目淌泪,别开脸去道:“我听恩公的。”
林燕然先行回去,陈小花留下来等饭盆,这些日子都是她给姬越送饭,姬越心情抑郁,除了面对林燕然,其余时间不和任何人说话。
陈小花开始很怕他,毕竟姬越身上的乾元气息压都压不住,又生的高大魁梧,只是往那一坐,就比普通人有气势。
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以来,陈小花渐渐和他熟了,便不那么怕了,见他总是愁容满面,还生了份同情。
便总是拣每天发生的琐事给他说,都是些林燕然家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燕然姐种菜地了,做了什么好吃的,收拾了林山,保护自己和林翠翠,还给自己娘送好吃的等等,零零碎碎,林翠翠不在她无人倾诉便忍不住对姬越絮絮叨叨,姬越没什么回应,但是都听见了。
这时陈小花见他红着眼埋头吃饭,忍不住道:“燕然姐正在建制药作坊,回头镇上所有人都会去作坊帮工,只要你能动弹了,燕然姐肯定给你一份工,所以你不用担心的,你以后可以赚到工钱养活自己。”
在她看来,能有工做有工钱拿,便已算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殊不知戳中了姬越的心事,想到自己本为官宦子弟,如今快到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无以家为,现在还成了个废物,眼睛里立刻流出泪水来。
“你出去。”他沉声道。
陈小花看着他的泪水,不忍心地道:“你不要紧吧?”
姬越猛地吼道:“滚出去!”
陈小花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只是跑出柴房,忽然想到他不能走,便壮胆道:“你凶什么凶,要不是我天天给你送饭,你早饿死了,何况你有手有脚,又是男人,以后有的是工做,我现在帮燕然姐烧饭洗碗,每天都能赚三十文大钱呢!”
姬越不理她,抬起手臂,狠狠抹掉眼泪,接着又开始大口干饭。
陈小花等他吃完,忙去收拾好饭盆碗筷带回去清洗,姬越不理她还凶她,她也不想理他了。
姬越等她走出去才抬头看着她背影。
一句抱歉卡在嗓子眼,愣是说不出。
尊严,面子这些东西在他身上早就变得一文不值,可是他还是在乎那点可笑的尊严。
实在不行,便真的只能像陈小花说的,在恩公这里做份工,好歹养活自己,不给恩公丢脸。
他扬起脸,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满脸颊。
*
林燕然从赤豹家里出来,便看见自己家和赤豹家的那块空地上,几十个龙精虎猛的汉子正干的热火朝天。
阳光正盛,扬起的尘土漫天飞舞,耳朵里全是榔头砸在土块上的声音,还有那些汉子说笑打骂的嬉闹声。
她赶紧捂住鼻子跑回家门口,瞧见林峰和林江河正站在一辆宽大坚实的马车边等着她。
“郎君,马车做好了!”
“我们已经赶着在镇子里跑了几圈,非常稳当,走的也快。”
林燕然大喜:“太好了,今天天气这般好,我们出门踏青去。”她说着想起来什么,便让林峰去喊来王首春。
王首春戴了帷帽,但是身上还是沾满了灰尘,林燕然有些过意不去,道:“王姑娘你别去工地上了,这些活就让徐娘子和金福他们看着吧。”
王首春却摇头:“不可,我既做了郎君的管家,一律事务都会做好,如今人手不够,我自然要亲力亲为。”
林峰和林江河不住偷看她,这时林峰涨红着脸道:“郎君,其实巡查工地之事,我和江河都可以帮忙。”
林燕然便道:“我有个法子,你们留下来帮王姑娘,在那些人挖土时,你们去提水洒在地上,防止尘土飞扬。”
林峰大声道:“得令!”飞快地捅了林江河一把,林江河赶紧道:“得令!”
王首春看的眨了眨眼,这两个愣头青,倒是好使唤,她当即款款道谢:“多谢郎君体恤,既如此,人我便带走了。”
林峰和林江河立刻眼巴巴跟着她去了。
林燕然有些好笑,背负起双手,喃喃道:“春天到了。”说着精神一振:“对了,出门踏青去。”
她大踏步走进院子,高声喊道:“娘子——”
兴冲冲走到房门口,帘子一掀,娘子还没出口便迎上了有琴明月沉静如水的眼神。
她猛地冷静了下来,娘子不是她能叫的,她生生刹住,转而喊道:“明月,马车做好了,今天风和日丽,正是踏青好时节,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有琴明月被那工地上的喧闹声和飞来的尘土搅扰的有些心烦,闻言便应了。
林燕然当即出门套好马车,又令陈小花带上瓜果茶水点心、小桌子小板凳靠枕,接着准备了烧烤架、木炭、猪肉、鸡肉、酱料等烧烤用品。
她不善于赶马车,只好让人请来了林大山,林大山早就听说她做了新马车,技痒难耐,闻言立刻乐呵呵答应了下来。
一行四人便即出发,目的地是她上次春猎时路过的一片山坡,鲜花盛放,草甸茵茵,还有条小溪流淌而过,简直就是郊游踏青的不二之选。
马车打镇子中间的马路穿过,林大山驾车,陈小花好奇不已也跑到外面瞧新鲜,剩下林燕然和有琴明月坐在车厢内,她忍不住问:“明月你坐着感觉如何,可颠簸?”
有琴明月道:“尚可。”林燕然便知这马车差点意思,比之她的公主座驾可能还要差点,便思忖着如何改进。
这时马车转弯,林大山“吁”了一声。
林燕然蓦地心惊,有种被人盯住的惊悸感,她吓了一跳,连忙掀开窗帘一角瞧去,路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凤凰镇的镇民都去工地帮工了,少部分坤泽和中庸留在家中看顾孩子,便是闲汉也去工地看热闹了。
路上并无生人。
怎么回事?
她又细细感受了一遍,这次什么也没感觉到。
难道是马车转弯重心不稳造成的?
所幸后面无事。
到了目的地她便兴奋起来了,将所有物品一一摆放好,这才亲自扶着有琴明月走下马车。
她带了帷帽,穿着一身木槿紫的长裙,配合她沉静肃冷的气质,越发显得高雅贵重。
落地瞬间她便松开了搭着林燕然手背的指尖,朝着山坡望去,果然是鲜花遍地,绿草如毯,林间鸟鸣幽幽,溪水淙淙,清风送来花草香和春天的气息,一股心旷神怡的感受扑面而来。
她漫步走了上去。
林燕然兴致勃勃在一旁搭建烧烤架,又忙着穿串,今天她打算做些荤素搭配的烤串,再煮些花茶,附近刚好有溪水可取用,甚是方便。
林大山留在马车边看的爱不释手,一边看一边啧啧啧,便如后世男子看自己的宝马爱车。
陈小花按照林燕然吩咐,找到几颗高大的栎树,那下面是一片浓阴,正适合歇息。
她在树下摊开一条天蓝色的干净床单,摆上小桌子小板凳,又端来茶水瓜果,请有琴明月坐下。
有琴明月喝了口茶,目光往远处瞧,天高地阔,山林幽幽,风和日丽,正是人间好时节。
她赏了会景色,眼神不由自主瞟向了林燕然,她将烧烤架摆在下风口,正在烤串。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林燕然抬起头朝她望来,还冲她笑了一下,有琴明月定定看她一眼,正要移开目光,便见林燕然忽然丢下手里的串,朝她飞奔而来。
她的声音随之传来:“快躲开——”
她身形快如一头猎豹,扑了上来,有琴明月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是有琴玉的杀手来了!
林燕然却没扑向她,而是扑向倏然出现在半空的一条黑影,她身体撞上去,接着发出一声惨呼,倒摔出去,如一只断线的风筝。
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另一条快如疾风的影子同时出现,手中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如一道闪电般击中那条黑影。
黑影在空中旋转一圈,接着直直坠落,身上喷洒的血花随之飘下,在空中扬起一抹刺眼的红。
“噗通!”
黑影如一块破抹布,重重砸在草地上,嘴里鲜血汩汩,死的不能再死。
而后来那条身影,犹如一只轻盈的朱雀,傲然落在了尸体旁,那双锐利无双的眼睛扫了眼尸体,飞快收起宝剑。
正是暗星。
她日夜不休,骑死七匹好马,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到这里。
一剑毙命。
敌人,自然是死掉的好。
只是——
她眼神怪异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林燕然,自己明明已经布置好一切,除了自己,还有暗风潜伏着,有琴玉的杀手压根不会碰到主子一根毫毛,她怎么会突然冲上去?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走过去,有琴明月已经蹲在了林燕然身边,捧住了她的头:“林燕然。”
林燕然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暗星从她背后走来,忽然想哭。
刚才烤串时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阴冷噬人的感觉,立刻知道是杀手来了,有琴明月死了,她也别想活。
她什么也来不及思索,便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
有琴明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吩咐暗星:“速速救她。”
暗星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药丸,又检查她伤口,而后道:“肩胛骨中刀,无性命之忧。”
有琴明月暗暗松了口气,她将她的头又捧起来一些,看着她已经变得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为何要替我挡刀?”
林燕然疼的快要晕过去,此时便连刷好感都忘了,委屈至极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脑袋一热就冲上去了,好疼——”
她还想说,你侍卫明明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害得我中一刀?
呜呜呜,玄冥的那掌逃过了,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刀。
呜呜呜,终究是我扛下了所有。
可是她说不出来,她疼昏过去了。
有琴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到,怔怔看着林燕然的脸,便连暗星喊她都没听见。
她说她脑袋一热就冲上去了,她竟为我如此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