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被有琴曜噬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陛下,末将,末将不知道啊!”
有琴曜将他丢开,重新走回座位,他噬人的目光也转向了林燕然和有琴明月。
外面的鼓声喧天,大殿一片死寂。
他瞪着二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实则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想着秘密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除了送奏折的传令兵,自己的心腹大臣,还有身边的太监——他目光转向洪宝,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
洪宝立刻感觉到那股阴冷噬人的感觉,仿佛一股寒风从脊梁上刮过,他暗地里吓了一跳,以为有琴曜怀疑到他身上了,谁知有琴曜又将目光移开了。
除了他手上这些人,实在是太多人可能知道秘密了,奏折本身就是慕容海送来的,他可能不止给自己送了,也可能给其他人送了,所以泄密的范围太大了。
他这才冷冷地开口道:“你们倒是好算计!”
林燕然和有琴明月立刻恭恭敬敬道:“父皇的话,儿臣不懂。”
有琴曜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杀意便如这大殿上的死寂一般弥漫了出来,他再次冷冷说道:“你们以为外面那些小打小闹,就可以改变朕的金口玉言,简直是幼稚!君无戏言,圣旨一下,任谁都无法更改!”
林燕然忙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深感父皇皇威赫赫,儿臣自然不敢违逆圣旨,惟愿父皇兑现承诺,给与儿臣救命之恩和失妻之痛的补偿。”
这句话立刻像是一记耳光,令有琴曜感到无比的痛恨,他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喝道:“来人!”
立刻有四名高大雄壮的禁军从殿外鱼贯而入。
“属下在!”
他正要下令将林燕然押下去,就见禁军副统领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医师阁阁主封谷在承天门前高呼,神瑶国若是恩将仇报迫害他的关门弟子林燕然,所有医师将撤出神瑶国,医师阁的医师从此不再在神瑶国行医问诊,而他将周游列国,将神瑶国恩将仇报的事迹广为宣扬……”
“啪嗒!”
有琴曜气急败坏地将桌上的酒壶丢在地上。
“该死,你们立刻将这群无法无天的医师给朕……”他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来,医师阁是个特殊的存在,若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医师的话,不止周边诸国有了发兵攻打神瑶国的借口,而且很多顶级武者也要涌入神瑶国刺杀他。
事实就是这么令人痛恨!
有琴曜气得头颅又开始炸疼,却只能吼道:“将他们轰走!”
禁军副统领连忙垂首下去:“是!”
他刚要起身离去,又一名禁军急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昌平侯慕容诚率领一批官员跪在承天门外,口呼万岁,他恳求陛下万万不要将嫡长公主送去北蛮和亲,不然会令边关二十万将士寒心,更令神瑶国百姓背上蠹国辱师的耻辱,从此在诸国之间抬不起头来!”
这番话被这名禁军说的十分大声,以至于他说完了,尾音还在大殿内回荡。
“……抬不起头来。”
有琴曜头疼如裂,一手按住太阳穴,一手招洪宝近前,洪宝连忙为他按压着太阳穴,却见这位帝皇已气得手臂颤抖,却竟是诡异地没有动怒,反而意味深长地问了句。
“慕容诚真的来了?”
禁军忙道:“回陛下,昌平侯的确来了,此时还跪在承天门外。”
“他都带了哪些官员来?”
禁军忙将慕容诚身边的官员说了一遍。
林燕然和有琴明月对视了一眼,有琴明月给了她一个确认的眼神。
有琴曜眯起那双即便不动怒时也显得阴险异常的眼睛。
慕容诚出现,说明慕容家终于有动作了,哈哈哈哈哈——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内心癫狂大笑。
慕容家终于忍不住了吗?
其实慕容诚内心正在抓狂,此事他根本不想掺和,可奈何慕容长安和慕容长宁都跳了出来,而且有琴明月一旦被送去北蛮和亲,慕容家丢脸事小,他儿子统领的那二十万大军就危险了。
有琴曜这么做,明摆着是想借机削减兵权!
这个时候,他不能不站出来了,再不出来,慕容家的老脸就彻底没处安放了,自己儿子的脊梁骨被人戳断了不说,兵权还要被狗皇帝找借口削走。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他不得不跳出来。
而此时,在皇族宗室,族长及几名族老正聚在一起,每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外面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了,他们居然才得到消息。
有琴曜简直是越来越昏聩无道!
有琴渊的谋士公孙直正在对他说道:“主子,陛下此举,殊为不智,送嫡长公主去北蛮和亲,明显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何况我神瑶国年年与北蛮征战,并未曾落得下风,民间仇蛮之风日益昌盛,正该一鼓作气将北蛮彻底剿灭才对,何况今年北蛮大军直取龙渊,寸土未入神瑶,在此情况下还主动与之和亲,简直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便连周边诸国也要嗤笑咱们没骨气!”
“而且——”公孙直说到这里,大有深意地看了眼在座的诸位族老们,而后压低声音道:“此等关乎国家荣辱的大事,陛下竟然未与主子及诸位族老商议,可见陛下掌权日久,已对主子及诸位族老不满了,长此以往,主子和诸位族老危矣。”
有琴长风当即拍案而起:“族长,我去同皇帝说一说,和亲之事蠹国害民,断不可为!”
有琴渊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长风,你莫非以为他还当你是他的二族叔?”
有琴长风脸色一变,慢慢坐了下来。
上次他就在有琴曜面前丢脸离开,有琴曜后来连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都没做,他那个脸算是白丢了。
其余人都没说话,有琴渊也没再说话。
公孙直继续说道:“卑职不敢说镇守边关的二十万将士心中如何想,单说这神京城的百姓,他们看事情可不像是咱们那么深入,他们只知道林燕然是嫡长公主的救命恩人,还亲自护送嫡长公主归来,现在陛下要拆散人家这对恩爱夫妻,怎么看都有点于情不合……”
“什么于情不合,分明就是恩将仇报!”有琴长风铁青着脸打断公孙直。
公孙直没敢接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能说,他一个小小的谋士可不敢说。
他换了个更委婉的语气道:“二族老,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想要以势压人情有可原,咱们做臣子的,只能俯首听命。”
孰料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在场众人心中都起了无名之火。
没人说话,可是每个人心中都在思索,今日有琴曜敢如此慢待他们,少不得再过几日便要欺压到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公孙直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决定再加把火。
“族长,诸位族老,和亲之事的利与弊,陛下作为一国之君,又岂会想不明白呢,毕竟他可是九五之尊啊,聪明睿智非常人可比,他既然明白仍执意为之,想必是有了不得的原因。”
其余人立刻不由自主地和有琴渊对视了一眼,皆因他们都想到了原因。
此前有琴长风才代表他们前去传达宗室的意见,要求有琴曜迎皇后出冷宫,给与嫡长公主应有的尊宠,可是他不止一件没做,还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嫡长公主送去北蛮和亲!
堂堂皇室嫡嗣,竟要沦为与敌国和亲的工具,关键他们的大军压根没来得及出战,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人丢到诸国!
有琴曜之所以这么做,明摆是铁了心要和宗室对着干!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人说话,但是每个人的表情和眼神都说出了他们的不满。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后悔起来,当初就不该推拒这么个白眼狼当皇帝。
公孙直点到即止,立刻闭嘴退在一边,深藏功与名。
他本是个落魄小家族出身,科举落第,家中败落,而且他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讨生活的,没人赏识又如何显出本事来?
所以越混越差,后来便连饭都吃不起,沦落到去卜卦算命,可是他运气太差,第一天算命就被人砸了摊子,要打断他的腿。
正走投无路之际,有人救了他,不止给了他一笔银子,还给他指了条明路,要他来投靠皇室宗族的族长有琴渊,公孙直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竟然真的被有琴渊看中,收为了门客,而他的恩人要他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时不时挑唆一下宗室和皇帝有琴曜的关系。
这对一个靠嘴吃饭的谋士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有琴曜所作所为甚至都不需要他添油加醋,有琴渊光是听说有琴曜做的事后就气得大发雷霆,他再从旁“善意提醒”一番,有琴渊的怒火立刻发生了质变。
别看都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愤怒才是最可怕的。
这时,有琴长风左右看看,问道:“族长,皇帝如此胡闹,我们作为宗室,是不是该去提醒他一番?”
依旧是没人说话。
半晌,有琴渊才意味深长地道:“长风啊,你是他二族叔,于情于理都该去提醒他一番,年轻人偶尔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错能改,怕就怕一直错下去,还不知悔改啊!”
碧霄宫的气氛一派肃杀。
有琴曜自从得知慕容诚出现在宫门外后,整个人都诡异地冷静了下来,不止没再动怒,也没什么其他作为,而是神情莫测地端坐在主位上,闭着眼,任由洪宝给他按揉着脑门。
他在等,等着看慕容家还有什么动作,也顺便看看哪些人会跳出来,跳出来的不是慕容家的同党,就是对他这个皇帝不敬。
林燕然坐的十分不耐烦,她有点紧张,但又不是十分紧张,毕竟未来的女皇端坐在她身边,稳如泰山,她怕什么?
她悄悄伸出手去,用小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手,有琴明月立刻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发出了警告。
林燕然当做没看见,又伸出小手指,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握住了。
她们是夫妻,光明正大拉拉小手,怎么了?
有琴明月的眸光轻闪了一下,这个贱民还真是胆大包天,现在父皇都要气得七窍生烟了,她居然还当着他的面和她拉手……
她有种形容不出的无语感。
她想要抽手,又被她捉住了,还流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
“娘子,我怕——”
她冲她对了个口型。
有琴明月又好气又羞恼,又怕动作太大被人察觉,只好被她握着手。
和人手牵手的感觉,是异常鲜明的,尤其是在九五之尊想要杀人的时候,周围人都噤若寒蝉,太监宫女全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的手却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有琴明月涌出一股异样滋味,这股滋味在心底流淌,让她有些慌乱,这是她没体会过的感觉,好似偷偷地在做一种很怕被人发现的事,可是这件事她不讨厌。
慢慢地,她的手心出汗了,细小的汗像是毛毛虫,从毛孔中一点一点钻出来,热热的,痒痒地,还带出来一种紧张不安。
她清晰感觉到那股湿腻腻的感觉,她又想抽手了。
忽然,林燕然松开了她的手。
有琴明月立刻将手缩回了身侧,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摸到了自己手心的汗,掌心一派湿腻。
她偷偷将手帕攥进掌心,紧紧地握着。
耳根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嘭”地一声,大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去。
反而是有琴曜没有睁开眼睛,他还在让洪宝按揉着脑门,一副极其享受的模样。
洪宝揉的手都要断了,却一点不敢停,陛下正打算杀人呢,自己要是这个时候撞上去,那真是死的冤枉。
有琴长风匆匆走到大殿中央,有琴明月和林燕然立刻起身对他行礼,有琴长风却压根没时间搭理周围人,而是对着有琴曜匆匆行了个礼,肃声道:“陛下,和亲之事万万不可为,此事不止打压士气,挫伤民心,还有损神瑶国威,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还请陛下三思!”
有琴曜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他唇角微勾起一个冷厉的弧度。
果然,又钓出来一群人,宗室那群老不死的,是不是以为朕不动他们,是怕了他们?
他语气平平道:“族叔,此事朕自有分寸,就不劳烦族叔操心了。”
有琴长风满腹语重心长的话堵在嗓子眼。
有琴曜眯起眼睛,继续道:“族叔还有事吗?若是无事,朕今日便不留族叔了。”
有琴长风嘴唇抖了抖,有琴曜这是当众赶他走,将他这个族叔的脸打的啪啪直响。
他强忍下这口气,欠了欠因为怒火侵袭而显得异常僵硬的脊背。
“既然如此,微臣便不打扰了。”
他匆匆离去,转过身的面色一派冰寒,而有琴曜盯着他的神情更是阴沉无比。
等他收拾完慕容家,就来收拾这群老不死的。
“洪宝。”
“老奴在,去传朕的口谕,让那群人,滚蛋!”
听着这肃杀的语气,洪宝浑身一凛,脊背不由地更弯了些。
“老奴领旨。”
少倾,洪宝匆匆赶到宫门口。
只见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禁军已经在承天门前筑起了人墙,防止这群人冲进来。
以封谷为首的医师,气势汹汹面对着禁军的刀斧,寸步不让。
“拆散恩爱夫妻,恩将仇报!”
“戕害医师阁弟子,天理不容!”
“我们所有医师将撤出神瑶国,绝不为神瑶国人寻医问诊!”
洪宝脸皮一抽,他还想出宫养老后专门聘请一个医师呢,这要是所有医师都撤出神瑶国了,他还怎么尽享天年?
陛下真是糊涂啊!
而在封谷带领的那些医师旁边,是以慕容诚为首的诸位大臣,他们跪在地上,并不似医师们喧哗吵闹,却因为身着朝服,又被禁军格外保护着,所以十分显眼。
在这两拨人外,是义愤填膺的神京城百姓,全都在振臂高呼。
“我们不要嫡长公主去和亲!”
“我们不要向北蛮人屈服!”
姬越带着赤豹、林凤凰等人隐藏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带着几名内侍朝宫门走近,立刻振臂高呼。
“神瑶国有二十万大军镇守边关,为什么还要向蛮族奴颜婢膝?”
“林郎君救了嫡长公主,救命之恩不思图报便也罢了,为何还要恩将仇报?”
“神瑶国人难道都是没长脊梁骨的软蛋?明明可以站着吃饭,却偏偏要跪着吃残羹?”
他将乾元的气势尽数释放出来,声音便如惊雷般炸响,立刻激发出了神京城百姓所有的怒火,他们气急败坏,一个个发出怒吼。
“我们神瑶人不是孬种!更不是软蛋!”
“我们不怕蛮族!我们誓死和蛮族抗争到底!”
“我们不要拆散嫡长公主和林郎君!”
“放了嫡长公主和林郎君!”
“放人!放人!放人!”
声音立刻如波浪铺天盖地而来,而且一波高过一波,洪宝和身边几名内侍都有些胆颤心惊,暗道这一个弄不好就是民变啊!
他赶紧小跑了几步跑到宫门前,高声喊道:“传陛下口谕——”
可是那些声音将他的声音盖住了。
洪宝不得已,只好求助禁军,禁军立刻高声何止,接着封谷、孙春生等人将医师声音压下去。
人群安静了下来,近千双眼睛望着洪宝,有期待有愤怒还有强压的狂躁。
洪宝吓得一激灵,赶紧清了清嗓子。
“传陛下口谕——”
“嫡长公主深明大义为国尽忠,自愿前往北蛮和亲。”
“哗!”
现场爆发出一阵喧哗,立刻有人不满地喊道:“你放屁,嫡长公主尊贵无比,怎么可能愿意去蛮族那种禽兽不如的地方和亲?”
禁军统领赶紧将不满的声音喝了下去。
洪宝硬着头皮继续唱喏有琴曜剩下的口谕。
“乡民林燕然已自愿接受朝廷赏赐,从此不再纠缠嫡长公主,她为金银自愿放弃公主,不日将启程还乡,尔等百姓万万不可受心怀叵测之人的挑拨,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和亲之事乃是利国利民的长久之计,于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今日之事你们乃是受人愚弄,朕不予追究,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国法无情!”
现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姬越最是个暴脾气,立刻在人群里骂了起来。
“林郎君和嫡长公主夫妻恩爱,情深义重,怎么会为了区区金银而放弃公主?”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想要欺压一乡民,那还不是手段百出?!话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你们青天白日的便可颠倒黑白,就不怕天上的雷公吗?”
他一开口,其余不敢置信的百姓立刻转过弯来,纷纷跟着叫喊起来。
“对!让嫡长公主和林郎君出来!让她们亲口说!”
“你们说的不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屈打成招?!”
“放人!放人!放人!”
洪宝赶紧给禁军示意,禁军统领立刻一挥手,两队早已待命多时的禁军顿时跑步而出,踏踏踏的有力步伐和铠甲戎装,顿时令百姓变色,这两队人跑到围堵的百姓面前,唰唰唰,齐齐拔出腰畔的长刀,对准了众人。
“谁敢再胡言乱语,出言不逊,休怪国法无情!”
人群被迫安静了下来,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忽然,一人咬牙切齿,咄咄道:“陛下金口玉言,圣旨一出,谁又敢违逆?”
“公主身为人女,又如何敢顶着大不孝的罪名忤逆皇父?”
却正是气到浑身发颤的封谷,他说着,缓缓抬起手,先指着洪宝。
“煌煌帝皇之威,势若九天雷霆,落在林燕然这个无权又无势的乡民身上,试问她岂敢不遵?”
接着又指着禁军统领。
“森森刀斧手,不去对抗蛮族铁蹄,却对准我等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试问哪个敢做声?”
洪宝和禁军统领都为之变色,封谷他们可不敢对付啊。
慕容诚和他带来的一群人,都默默观望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忽然有点后悔,好像没必要来啊。
姬越趁机又在人群呼喊。
“以势压人,是为不仁!”
“恩将仇报,是为不义!”
“如此不仁不义之事,你们为何有脸做得出?”
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立刻忍不住了,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振臂高呼。
“放人!放人!”
声音整齐划一,渐渐形成波浪,从宫门口涌进来,激的禁军们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洪宝和内侍更是吓得朝内退避,他匆匆回头张望,忽见林燕然和嫡长公主正在朝外走来,顿时脸色大喜,疾呼道:“嫡长公主和林郎君出来了!”
众人立刻蜂拥上前,齐齐朝内张望,禁军吓得失色,以为他们要闯宫门,不由地齐齐拔出长刀,对准了人群。
却听众人忽然高呼起来:“公主!林郎君!”
洪宝喜道:“诸位京师百姓,陛下今日不过是招林郎君和嫡长公主入宫叙话,诸位万万不要被误导了,误会了陛下的慈父之心啊!”
可是没人搭理他,因为老百姓长有眼睛,自己能看得到。
林燕然和有琴明月都没有朝宫门口张望,她们都低着头,神情悲戚,走路的步伐更是沉重无比,而且每走两步,她们便停下来,对望一眼,那眼神凄凉哀怨,肝肠寸断。
任谁都能看出,她们很难过。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看起来就像是被禁军押着往外走一样。
立刻有老百姓喊了出来:“她们是被迫的!”
这时,林燕然似乎被惊动了,她缓缓抬头,朝着宫门看了一眼,接着朝有琴明月看去,身躯便似定在那里了一般。
眼神痴痴地望着她。
忽然,她喊了一句:“娘子——”
有琴明月浑身一颤,也朝着她望去,神情和她一样悲戚,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从眼角滑落,挂在了她的腮边。
她脸色苍白,身形又单薄,站在那里凝望的身姿,落入众人眼中便显得异样柔弱。
而那滴泪珠,在阳光照耀下,更是鲜明刺眼。
接着,更多的泪珠掉落了下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却让观者之人都揪心不已。
众人都感觉出她们的难过,一时都不敢出声。
林燕然喊了一句后,半晌没再出声,只是痴痴看着有琴明月,就好似将要看不见她了一样,看的那样痴。
忽然,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脱口而出。
“娘子,我们来生再见吧!”
话音落,她便朝着宫门口飞奔而来。
众人大惊失色。
禁军更是紧张不已,生怕她要突然袭击。
只有洪宝大喊:“快拦住林郎君,她要寻短见!”
还是禁军统领反应快,立刻一个飞扑过去,可是林燕然早就防着他,竟然与他擦身而过,在他面前扑向了高高的城墙,一头撞了上去。
禁军统领仓惶之下,只能动用全身实力猛地提速,他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抓住了林燕然的衣领。
林燕然的额头已经撞在了城墙上,发出了“嘭”一声响。
嘶。
她偷偷抽了口凉气,暗道这一撞,怎么也值当一百万两银子。
禁军统领已将她拽离城墙。
众人都看见她额头上已被撞出一个血红的印子,全都喧哗了起来。
“她们果然是被逼的!”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这么想。
林燕然神情悲痛欲绝,垂泪道:“为何要救我?若不能和娘子一生一世,我宁愿死!”
有琴明月也看见她额头上的红肿,心里莫名一疼,她哪知道她是真撞,心里的悲戚顿如潮水般滚滚而来,所有伤心事都涌上心头。
“郎君——”
她以手帕掩面,却依旧阻挡不住泪水的掉落。
“你为何要如此做?你这般做法,又置我于何地?”
有琴明月这一刻的悲戚是真的,被亲生父亲冷漠无情地打压多年,如今又要将她送去北蛮和亲,她是坤泽啊,去了北蛮,不是养入狼口吗?
这是明摆着要置她于死地!
古人云,虎毒不食子,可是有琴曜比虎还毒。
她更难过的是她的母后,还被关押在冷宫中,若是她听说了有琴曜要送她去北蛮和亲的消息,肯定又要伤心落泪吧?
诸般伤心难过齐齐涌上心头,始终倔强着不肯流泪的她,这一刻的泪水却仿佛开了闸门,不断线地往下掉。
脸色被泪水浸染的苍白,眼神里的悲痛仿佛也随着泪水流淌了出来。
林燕然亦是双眸含泪,痴痴凝视着她,嘴里低低念诵了起来。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半生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神京百姓可不是普通老百姓,那是城墙根下的皇民,素来文人墨客最喜欢聚众闹事,今日来的人里,便有不少都是文人,乍然听见陆游这首《钗头凤·红酥手》,顿时惊为天人。
而这时,有琴明月身躯一颤,竟似有些支撑不住,还好她的婢女上前搀扶着她。
却见她双眸含泪地望着林燕然,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去,似想触摸一下她,却又停在了半空。
然后,那支纤纤素手,慢慢地缩回。
两滴泪珠恰好滑到她的腮边,颤巍巍挂在那里,看的人心头发酸。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低吟道。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有琴明月一字一句地将这首词念完,情绪也不由自主地陷入其所描绘的悲痛中。
方才从碧霄宫出来时,林燕然悄悄在她耳边告知了这首词,要她待会儿和她演一场。
她那时还没品出词里的滋味,此时念出来才知道,这竟是和她那首相互呼应!
她又哪里知道,唐婉的这首《钗头凤·世情薄》,正是回应陆游那首红酥手的绝笔作,而他们有情人被生生拆散,两首钗头凤也因此名传千古,自然非普通诗词可比。
在场的文人墨客全都震惊的呆立当场,此等痴情词作,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日竟然有幸听见鸾凤和鸣的两首悲唱,这简直是文坛盛事!
而且又因为是有情人被拆散后的绝望之作,更添了几多缠绵悱恻的滋味,立时让这两首词的份量变得沉甸甸起来。
再一看林燕然和嫡长公主痴痴对视,无语凝噎的画面,俱都为之大恸。
立时便有一书生忍不住怒斥道:“陛下拆散恩爱夫妻,有悖人伦!”
更多的百姓则是感动落泪,有人情不自禁地喊道:“让林郎君做驸马!让公主和林郎君有情人终成眷属!”
“对,不要拆散她们!”
“她们如此恩爱,拆散她们简直天理难容!”
“让她们在一起!让她们在一起!”
这时,有琴明月慢慢背过身去,低着头,泪水不断滑落,忽然身躯一软,竟摇摇晃晃地朝地上滑倒。
“殿下——”叠翠和湘雨惊慌失色,抢去将她抱住,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已昏迷了过去。
林燕然立刻惨叫了一声:“娘子——”
她扑过去,想要抱一抱她,却不知为何,又定在了原地,只把眼睛悲伤绝望地瞧着她。
围观的百姓都不禁暗想,定是陛下不准她们做夫妻,所以她连抱一抱她也不能了。
这么想着,大家的神情全都愤慨了起来,还有人拿眼睛死死瞪着洪宝,洪宝吓得直往后退,心里哀呼:不关老奴的事啊,是陛下任性妄为!
慕容诚也慌忙扑到禁军面前,隔着人墙喊道:“明月,明月你万万不要有事啊!”
叠翠和湘雨红着眼睛,将有琴明月紧紧护住,抱出了宫门,围观众人心头都酸酸的,难受至极,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林燕然忽然大喊一声,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跟在她们身后,她像是受到了沉重打击,步伐走的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捂着心口,垂泪喊道:“娘子……”
众人都看不下去了,有的背过身去抹泪,有的咬牙道:“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林郎君还是嫡长公主的救命恩人,这种事,怎么做的出来,如何能做出来?”
他的话一嚷出来,其余人都气得纷纷附和。
“我们神瑶人这次是丢脸丢到蛮族去了。”
“我们再也没脸做人了!”
“可恨!太可恨了!”
每个人都咬牙切齿地如是说,说完便拿眼睛恶狠狠盯洪宝一眼,然后再盯禁军统领一眼。
两人都被那眼神盯的腿肚子发软,又莫名委屈,他们也不想这样啊。
封谷冷哼一声,甩袖子道:“我们走!”
医师们全都神情悲壮地跟着他走了。
慕容诚立刻被自己的随从搀扶了起来,他冲着洪宝拱拱手,也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奇怪的是,这次老百姓们却没有振臂高呼,而是一个个脸色愤慨地散了。
洪宝慌忙和禁军统领一起赶回勤政殿向有琴曜汇报。
有琴曜一听,气得差点吐血!
林燕然和有琴明月就是故意在人前饰演夫妻情深,好让他的口谕不攻而破。
该死,该死!他咒骂着,怒火燃烧胸腔,接着又头疼如裂,疼得死去活来。
就在有琴曜暴跳如雷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昏过去的有琴明月,悄悄乘坐了一辆不起眼的软轿,来到了有琴渊面前。
她只说了一句话。
“族爷爷,孙女今日来,是想请教您一句,大将军为国尽忠镇守边关数载,他的嫡亲姐姐一国皇后却因为奸诈小人陷害被打入冷宫,小人已经身死,皇后却依旧被困冷宫,而他的嫡亲外甥女,一国皇后唯一的子嗣,却将要被送去北蛮和亲沦为蛮人的玩物,族爷爷,孙女想问问,古往今来,可有这样的道理?”
“族爷爷,孙女一人性命自是无关紧要,可边关二十万将士的心若是寒了,可还能暖回来?”
她说完便眸含泪花,盈盈下拜。
有琴渊看着她,心里也不禁生出一股离谱至极的感慨,这可是神瑶国的嫡长公主啊,却被那个昏君如此作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叹息着抬手,缓缓道:“族爷爷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有琴明月又拜了一拜,这才离去。
等她一走,其余的族老们都从内室走了出来,每个人都脸色铁青。
“族长,有琴曜德不配位!当初我们就不该推举他!”
“不错,如今看来,庶子果然是不堪大用,你看他登位后所干的事,哪一件是明君所为?”
“慕容海可是手握二十万兵权啊,那可都是神瑶国的精兵良将,若是真把人逼急了……”
有琴渊眸色一变,眼底的厉色翻涌,片刻后又恢复平静,他没接他们的话,反而意味深长地道:“老夫今日看明月这孩子,倒是个有情有义又孝顺的好孩子。”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莫名诧异,接着便回过味来。
很快便有人点头附和。
“不错,自皇后被打入冷宫,都是她一人在奔走筹谋,她之所以落难,也是为搭救她母后所致,可谓是孝顺至极。”
“她本来就是我们神瑶国的嫡长公主,若非是坤泽之身,早就被册封了皇太女。”
有琴渊漫不经心道:“坤泽之身又如何,难道你们不知有些世家都是坤泽当家主,招赘一个夫婿或妻郎传宗接代,照样将家族发扬光大?而且……”
他沉吟着,慢腾腾道:“坤泽虽然先天不足,却又先天不足的好处。”
身边的都是人老成精的族老,哪一个不是从皇权斗争中磨砺出来的高手,闻言瞬间猜到了他心思。
立刻便有一名族老道:“正是,坤泽可比乾元更容易控制。”
其余人也不由地点头,都想到了有琴曜,此人倒是乾元,可也因此拥有乾元的自大傲慢,难以驯服,若是一个坤泽,好好培养的话,少不得便可成为他们想要的皇帝。
几人话都没明说,但是全都明白了有琴渊的打算,甚至暗暗揣摩之下,对他这个打算越想越觉得可行。
有琴曜这个皇帝是他们推举上去的,既然不听话,还胡作非为,那便换个人来当,皇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孝子贤孙。
一人问道:“那她的妻郎如何办?”
“此乃好事,无根无底,乡民一个,又和她情深义重,不正是天大的好事吗?”
众人都是恍然大悟。
对啊,有琴明月对林燕然情深义重,林燕然又无权无势,那林燕然日后便是她的软肋。
一个有软肋的皇帝,才是他们眼中的好皇帝。
又一人问道:“那皇后?须知历朝历代,都须防着太后专权。”
“好办,皇后如今被困冷宫,有琴曜看来是执意和我们对着干不不肯放她出来,既然如此,皇后若是在冷宫出点什么事,自然是有琴曜那个昏君所为,届时我们出面安抚慕容家,明月成了孤女,少不得对我们更加信重。”
“而且,有了明月在手,慕容海便要继续为国尽忠。”
这番话他们自以为说的隐蔽,却不知被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听得一清二楚,皇族宗室掌控着死卫,对顶级武者警惕万分,却哪里知道,不起眼的蝼蚁才是最防不胜防的。
等有琴明月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消息已经一字不露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脸上的悲戚尽数消失,化为了刻骨的冰寒。
早就知道这群老狐狸贪婪无度又心狠手辣,今日去找有琴渊也是与虎谋皮,可是他们打谁的主意不好,偏偏将主意打到她母后身上,简直是找死!
幸好她已吩咐暗星时刻盯着慕容清那边。
有琴明月收拾好心情,问叠翠:“林郎君呢?”
叠翠道:“林郎君在寝殿,封谷前辈已经帮她上了药。”
有琴明月回到寝殿的时候,林燕然正在外间的桌子上摆饭菜,见她进来,立刻喜道:“娘子,你来的正好,我们吃饭吧。”
她们被有琴曜困在宫里整整一天,出来时已近黄昏,再略作耽搁便到了晚上。
林燕然为了维持悲痛欲绝的形象,只好躲在寝殿吃饭。
有琴明月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瞧着她缠着纱布的额头,半晌才道:“你过来。”
林燕然便走到她面前。
有琴明月审视着被包扎的地方,封谷的手法算是细致,伤口被涂了药膏,又被缠上了三层纱布,只是瞧着那个打结的地方,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疼吗?”
林燕然立刻抽了一口凉气:“疼,皇宫的城墙也太硬了点。”
有琴明月心里也莫名疼了一下,忍不住道:“既然疼,你为何还撞上去,只是做戏而已。”
林燕然道:“想做的真实点嘛,我这可不是白撞的,怎么也值当一百万两银子。”
有琴明月听得默然。
说她爱财吧,她连日来赚得的几十万两银子都入了公主府的内库,她一文钱也没拿,说她不爱财吧,可她为了一百万两银子,便敢去拿命撞城墙……那可是太祖开国时,令数万将士挖来的山石砌就的城墙,坚实无比,万一有个好歹……
想到这里,她生出一分气恼来。
“那是城墙,你肉体凡胎,怎么能撞上去?你就不怕一个不慎把头撞破了?”
林燕然忙道:“我是顶级乾元,冲过去时一直估摸着速度呢,到了城墙面前时,我脚步猛地刹住,禁军统领又恰好来抓住了我,不会有事的。”
这番解释还是让有琴明月觉得后怕,她盯着她,肃声道:“日后绝不可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
林燕然当然是飞快地答应了下来,而后又伸手去扯了扯她衣袖。
“娘子,疼。”
她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极欲她给些安慰。
有琴明月迎着她期待的目光,心也微微软了,只是却不知如何能令她好受些,便轻声道:“我让叠翠去问问封前辈,可有什么药能镇痛。”
林燕然悄悄去握住了她的手。
“娘子,你帮我呼一呼,就不疼了。”
她脸上仍是可怜兮兮的样,眼睛里却蕴满柔软的光,就那么柔柔地看着她,有琴明月的心忽然变得好软,她轻轻上前去,踮起脚给她吹了吹。
那温温的热息呵在额头上,隔着纱布也能感受到细润的风,还有她身上的香气,一起袭入她,林燕然眼睫轻闪,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将她拥住了。
两人一时都呆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林燕然倏地收紧双臂,她立刻被迫踮起了足尖,胸脯也因此和她撞在一起,视野里,那张温柔秀美的脸庞缓缓朝她凑近,红润的唇散发着热息,慢慢地近了。
有琴明月头脑蓦地空白,眼睁睁看着那双唇印下,一股巨大的失控感将她笼罩,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便连意识也停了,身体却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偏开了脸庞。
林燕然的吻,被迫中止。
她眼神里涌出一抹迷惘,还有失落,却没说什么,将她轻轻松开,带着她走到桌边坐下,轻声道:“吃饭吧。”
后来,有琴明月一直不敢看她,她怕看见她额头上的伤,更怕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的心本是软软的,这时却微微疼了起来。
林燕然是体贴的,她后来再没提此事,也没就此表现出什么不满和怒气,晚上林燕然照常拥她入怀时,她漂浮着的为此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
次日,一则消息传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
“陛下说赏赐了林郎君,赏赐了多少,赏赐给了吗?”
更有好事者,竟然在最繁华的神华街上树立了一根高杆,一条一丈多宽的红布从上悬挂下来,其上书:“敢问神瑶,林郎君的救命之恩和夺妻之痛,价值几何?”
立刻便有个书生提笔写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夺妻之痛当补偿百万两,因为我们的公主出嫁,皇室陪嫁便是百万!”
有人带头,立刻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余百姓纷纷效仿为之。
“我们给林郎君加些补偿!”
一百零一万、一百零二万……一百二十万,补偿之数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
有琴曜知道消息的时候,补偿数已经攀升到了一百五十万两。
“你们都是死的!不会把杆子砍断?竟然任由这群刁民目无王法?!”
“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立刻责令刑部尚书和神京府府尹,将聚众闹事藐视皇权的刁民抓进大牢,责令他们联合办理此案,三日内找出幕后真凶,不然都滚回老家去!”
满城风雨,到处都是巡逻的兵丁和禁军。
可是第二日,又一个高高的杆子挂着红布树立了起来。
“林郎君的一百五十万两,补偿了吗?赏赐了吗?”
这次没人敢上去留言,杆子也很快被巡逻的神京府捕头带人砍断了,可是他也没敢将那张红布毁去,而是悄悄折叠了起来。
然后刑部尚书和神京府府尹去向有琴曜汇报时,实在找不出什么证据来,只好将这张红布带着,有琴曜一看见红布上的张牙舞爪的大字,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将刑部尚书和神京府府尹狠狠骂了一顿。
神京城巡逻的衙役和禁军更多了。
第三日,没有人当街树立高杆,但是天上忽然下起了纸雨,大家拾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以势压人,是为不仁!恩将仇报,是为不义!言道赏赐,分文不给,何其可耻!”
洪宝战战兢兢将那张纸递过去时,有琴曜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等他看完后,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
洪宝疾呼道:“陛下!陛下晕过去了,快来人,去叫御医——”
有琴曜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咬牙切齿地道:“传朕旨意,刁民林燕然藐视王法,诽谤帝王,立刻将她押入大牢,连夜严审!”
洪宝战战兢兢道:“陛下,方才刑部尚书和神京府府尹过来,说是已经抓到凶手了。”
有琴曜眼睛眯起,满面严霜:“凶手是谁?”
洪宝小心翼翼道:“凶手是那群医师,他们联名上书,表示此事是他们所为,而且他们还说,他们为正义出声,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他们的死将伴随着林郎君的事迹传遍诸国,留载史册……”
洪宝还没说完,神京府府尹又匆匆赶来,擦着汗道:“陛下,又有新的凶手投案,他们是滞留在京师等着参加来年会试的举人,数量太多,微臣不敢妄断。”
有琴曜强压着快要压不住的怒火,一字字道:“他们如何敢一边等着参加朝廷的会试一边诽谤于朕,谁给他们的胆子?”
神京府府尹肃声道:“陛下,神瑶国的文人历来追求名声胜过一切,如今他们将林郎君和嫡长公主那两首词视为文坛至宝,到处传颂宣扬,更有好事者已将她们的事迹写成了话本子,他们觉得为林郎君和嫡长公主出头乃是与有荣焉之事,若是能一举成名,还可光宗耀祖,他们又怎么不趋之若鹜呢?”
“而且这群人的笔杆子最是刁钻,陛下若是真的要追究,恐怕史书上不好看。”
神京府府尹后面一句话语重心长,有琴曜又气昏了过去。
三日后,洪宝顶着巨大的压力走进公主府时,感慨莫名。
林郎君真是能耐人啊,竟然从陛下那抠搜之人的手中硬生生掏走了一笔又一笔的银子,这次竟然高达百万两之多。
有琴曜并不是服软了,而是想通了。
他当然不会按照神京城百姓的愿给一百五十万两,给一百万两已经恨得想将林燕然千刀万剐,而且这一百万两还是他逼着户部硬挤出来的,这一百万两给了林燕然,便是给了公主府,她一个乡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一百万两?
而银子进了公主府,迟早还要给他吐出来!等到有琴明月去和亲之日,所有的陪嫁还不是他说了算?
林燕然头上缠着纱布,一人前来接旨。
语气不是太好:“有劳洪公公,我娘子身子不适,如今还病着,我也是强撑着病体前来接旨,就不留洪公公吃茶了,还请洪公公海涵。”
洪宝哪敢说一个不字,甚至回去禀报时还帮忙说了一大堆好话,生怕惹得有琴曜动怒,他一个老人家,真的受不住一天天的担惊受怕。
洪宝送来的是真金白银,装了满满几大车,这当然是有琴曜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现银既重又显眼,不好轻易带走,更不便于隐藏。
林燕然吩咐沈琴心和慕容忠盯着入库,自己掉头就去了书房。
“娘子,一百万两,入库了。”她笑眯眯地走到有琴明月面前,脸上丝毫没有刚才面对洪宝时的悲痛哀婉,简直是欢喜地恨不得跳起来。
有琴明月嗯了一声,眼睛落在她额头上,“伤好些了吗?”
林燕然一把拽掉纱布,露出额头来,上面只剩下一块结痂的疤。
“好多了,已经不疼了。”
她那双眼睛,目光湛亮地望着她,永远是那样亮堂堂的,有琴明月失神了一瞬,忽然起身来到她面前,她伸出指尖,轻轻触摸着她额头上的伤疤。
“可别留疤了才好。”
林燕然笑道:“留疤了,娘子会嫌弃吗?”
有琴明月定定瞧她一眼,却没答话,林燕然便就此住口,笑了笑,同她道:“我出去了。”
有琴明月目送她离开,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回书桌前坐下,提起笔,刚要落下,一坨墨滴下来。
正在写的文书,顿时被染的不能用了,她盯着那坨墨迹,感觉那便像是自己的心,沉重又深邃,什么光也没法使它明亮起来。
林燕然出了门,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看着天,刚才,她又忍不住想抱一抱她,好像,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可是她忍住了。
她理解她,知道她正面临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前世已经失败过一次,再来一次,并不全是胜券在握,也伴随着害怕和不安。
路是自己选的,不是吗?
那便,多给她一些时间吧,她淡淡地想着,心还是因此难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