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又悄悄关上了门。
有琴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她问道:“来了?”
去而复返的暗星在阴影中答道:“是,该来的都来了。”
她走了出去。
暗星看着桌上未动分毫的信,不由地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自己这顿鞭子,是少不了了。
有琴明月回到寝殿的时候,林燕然已经歇下了,她解衣裳躺下,林燕然还没睡,亲昵地贴着她问道:“今天是不是很累?我给你揉揉眉心吧?”
温热的指腹压在眉心上,轻轻按揉了起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翻过身去对着她,而后双手慢慢伸出去,抱住了她的脖子。
正给她按揉眉心的林燕然呆了一下,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在黑暗中寂静对视着。
林燕然问道:“这次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一问出来,周遭顿时变得更静了。
两人对视的眼神都仿佛变得幽深了起来。
有琴明月涌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难受,不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没料到她会问出来,林燕然是很聪明的。
但是她就这么平静地、自然地问了出来,让她失措又失语。
更叫她难受的是,这句话透着一股看破真相后的冷静,仿佛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和我演戏,我愿意配合你。
她话里就透露出来这么多意思,其余的意思却都潜藏在话的背后,没有说出来,却能让她感受到。
林燕然没有让她等多久。
她轻轻一撑身体,翻了上去,将她压在了身下。
两条手臂仍撑在她身侧,她垂眸看她,没说话,慢慢放松手臂,令身体压了下来。
有琴明月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温暖又坚实的力量,覆盖着自己的身体。
林燕然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只手按压着她肩头,一只手伸上来捧住了她的脸庞。
那只手贴在面颊上,立刻带来了一股异样的温度,她克制着自己不偏开脸,却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心。
林燕然慢慢俯首,凑唇,一点一点,贴近她。
她提着的心,便如漫出的井水,一点一点,往上提,一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瞬就会溢出来。
她的紧张也忽然达到了极致。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令她偏了下脸,林燕然的嘴唇停在了她的唇角。
似要挨上,又差了一丝丝距离。
呼吸和她缠绕在一起,她身体也无法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林燕然忽然轻声问:“谁来了?”
她所有慌乱失措、不安又彷徨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人冷静了下来,答道:“大皇子的人会先来,接着是我父皇的人,可能还有其他人。”
“大皇子要对付你?”
“我之前被袭杀落难,是有琴玉出的手,但消息是大皇子泄露出去的。”
林燕然轻声道:“那可不能便宜了这个狗东西,准备怎么对付他?”
“已有对策,一击必杀。”
黑暗中,林燕然轻笑了一声。
她朝她看去,发现她眸中涌出一抹小小的狡黠。
她在算计着什么。
可是她的感受却全在被她压着的感觉上,身上的重量,并不沉重,却让她的心一直在发慌。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日水潭里,她将她压在岸边水草上的情景。
就在她心里乱糟糟的时候,林燕然用鼻尖蹭了蹭她,压低声音道:“明日宫宴对不对?”
“嗯。”
“那就将大皇子的人捆了,我要演出好戏。”
她思索片刻:“好。”
气氛又安静下来,林燕然也被这滋味搅扰地十分难受,只能找话:“你父皇的人是来监视我们的?”
“是。”她顿了顿,道:“所以,我们得……”
得来一次以假乱真的情事。
她说不出来,咬住了嘴唇。
林燕然静静地等着。
她终于道:“来的人是影卫,神瑶国最强武者,可感知到任何动静。”
林燕然很聪明,她觉得她能明白。
所以她不想说出那种羞耻的话。
林燕然和她对视一瞬,松开捧着她脸庞的手,俯首。
她的嘴唇又和她若即若离,唇瓣差一线便会挨上。
她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她感觉出来,她很想来吻她,却在努力克制着。
可是这种克制就像是她的紧张一样,越来越紧绷。
也许哪一个瞬间就会崩断,她会吻下来,黏住她的双唇不放。
有琴明月被这种可能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感觉折磨的异常难过。
忽听见她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你父皇喜欢听女儿的墙角?”
这句话立刻将她所有感觉击打的七零八落。
她语气沉沉道:“皇家儿女无隐秘。”
窗外忽然有光掠过。
林燕然正要说话,她飞快伸出手去,按住了她的嘴唇。
黑暗中,她们的眼睛看着彼此。
林燕然看见了她眼底的慌乱,还有一丝丝的请求。
她便知道,影卫来了。
她抬手压在她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嘴唇在上轻轻吻着。
她的手轻轻缩了下,旋即被她捉住。
她捉着她的手,嘴唇在手掌上逡巡,细密的吻便像是一场的温热的雨水,洒在上面,将她的手熨的渐渐发烫。
林燕然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鼻息喷在掌心,顺着肌肤蔓延。
蓦地,她的唇逡移到了她指尖上,嘴唇轻轻吮住了她尖翘翘的指尖。
一股奇异的颤栗感立刻从指尖上传来。
她仓促地咬住嘴唇。
有些湿润的唇在指尖上轻轻啄弄,停留,传递着体温。
那吻细细的,温温润润,从一个指尖弥漫向另一个指尖,直到将所有指尖都吻遍了。
她的手臂也似麻了一样,一丝气力也无。
只能任由她捉在手里,放肆地吮吻着。
最让她发慌的是,她吻着她的手时,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那目光深深的,又狠狠的,将她使劲儿瞧。
仿佛要瞧进她心里。
那吻便显得越发深邃了,仿佛顺着指尖蔓延向身体每个角落,令她的身躯也微微发起烫来。
她吻完她整只手,将自己的手穿入她指缝,紧密地握着,而后身体慢慢地压下来。
她盯着她红唇,停顿着。
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上,立刻令她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身体也极力想蜷缩起来,躲进某个地方,不再被这样瞧着。
可是她被她整个压着,手还被她捉着,根本无处可逃,就在她以为她要来吻住自己的时候,她忽然移唇,贴在了她耳心处。
一句低低的话语传进来。
“你要想瞒过影卫,就要给我一点反应……”
她猛地吻住了她的耳瓣。
颤栗感来的猛烈又突然,她身心都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全面侵袭。
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嘴唇同时发出了一声难耐至极的“嗯……”
林燕然握紧她双手,安抚着她的紧张。
嘴唇将那瓣软嫩的耳肉轻吮着,她感受着她的反应,而后含住了她的耳瓣。
“啊……”有琴明月再次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从未受过刺激的娇嫩耳瓣,骤然被湿热的口腔包裹,她生出了异样的悸动,麻麻酥酥的感觉迅疾扩散开来,像是一场攀爬的带有生命的雷电,侵占每一寸肌肤。
她紧绷的身体也一寸寸酥软了下来,身心都感受到一股绷到极致后的松懈,仿佛交出去了什么。
林燕然轻轻含着她的耳瓣,舌尖在上轻轻舔舐着,立刻带来更加浓烈的麻酥感。
她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和她缠握在一起的手,也越来越紧,指尖钻入她手背,无措地抓挠着。
脑海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燕然才移开唇,她顺着她的耳根往下轻吻。
热烫的嘴唇印在她的雪颈上,又带来了新生的、绵密的颤栗。
她的身体也忽然动了起来,难耐地在她身上磨蹭着。
隔着轻薄的里衣,她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着的情欲,像是一片被蒙起来的火海,随着每一下厮磨传递到她身上,让她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林燕然握着她的手猛地松开,按在了她肩头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急促地吻着,浓重的鼻息在她耳畔不断响起。
她被她的吻和喘息包裹,身体也仿佛失控起来,像是一艘超载的小船,承受不住地飘荡着。
林燕然忽然扣紧她肩头,剧烈喘息起来。
她的唇已移向她的锁骨,衣领散乱,雪白的肌肤裸露着,滚热的唇停留在那里,有琴明月猛地抓住了她后背,指尖扎了进去。
她的身体倏地绷直了。
汗水飞快地渗出来,顺着林燕然的下巴尖,滴落在她的胸脯上。
窗外忽然闪过一抹光,慢慢掠过去。
有琴明月绷直的身体像是断裂的弦一样落回床铺,声音有些飘忽又有些疲倦:“影卫走了。”
林燕然趴伏在她颈间的脸庞慢慢抬起,凝视着她。
她眼底染满了情欲,望着她的神情难受又克制,那种欲望戛然而止的难过,清晰分明地地从她眼中涌出来。
她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美?”
有琴明月敛眸不语。
林燕然忽然俯身。
她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印在了她额头上。
温热的唇瓣静静停留在肌肤上。
她心跳如鼓,手心的汗水像是心里的悸动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
林燕然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又压抑:“再有下次,我会忍不住的。”
轻轻一个翻身,从她身上下去了。
她听见她去了隔壁,叫醒侍女打水,还轻声叮嘱:“给我打凉水就行了,我洗完后你们再准备热水给公主沐浴。”
她用凉水一遍遍冲洗,驱散着身体里的情火。
水流哗啦啦响个不停,仿佛也从她的心上淋过。
她蜷缩在被褥间,神情隐忍又难过,她也出了场大汗,身体湿漉漉的。
林燕然洗的很快,洗好后走回来,一把抱起了她。
“我自己洗。”她捏紧了衣襟。
“好。”林燕然也没多话,将她放入浴桶便转身走回了房间。
影卫听了一场急促又剧烈的喘息,还伴随着难耐压抑的低吟,立刻决定回去交差。
身形未动,便听见了暗中传来的响动。
又有人摸进了公主府。
他眸中掠过一抹不悦。
暗星打不过自己,也发现不了自己,但是这种货色,难道也发觉不了?
他身形轻轻一纵,像是一只大鸟般落在了一棵树干上。
黑暗隐蔽了他身形,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很快,他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来的是两个人。
另一个人无声无息,像条影子。
此人实力,比暗星还要强。
影卫立刻感觉到了威胁,神京是他的地盘,所有闯入的人,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和耳朵。
他身体猛地从树干漂移出去,像是一阵疾风般掠向那人的后背。
掌风遽然落下。
那人却机警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已对了一掌。
同时惊诧出声。
“是你?”
影卫古井无波的神色猛地变了,竟然让这条来自异域的毒蛇混进了神京。
该死!
杀意像是夜色一样散开。
黑暗中起了激烈的厮杀。
暗星躲在暗中,静静地偷窥着这一幕。
她的震惊和影卫不遑多让。
影卫的实力已是神瑶国巅峰,来到人居然可以和他对掌。
一股后怕油然而生。
若是让此人摸进主子的房间,那主子还焉有命在?
她克制着呼吸和心跳,将自己完全融入夜色,观看着这一场惊天大战。
片刻后,影卫一掌拍在此人胸口,立刻令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黑暗中传来疾呼:“主人快走,我们上当了,是神瑶国的影卫!”
另一个黑袍人极速逃离。
影卫看去,他逃离的方向竟然是神瑶国皇宫。
他眼底倏地冰冷,身形如闪电般飞过去,追上倒跌出去的黑袍人,又是一掌拍下。
“噗——”
黑袍人吐出一口血,坠落的身体竟然生生扭转,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极速逃遁。
影卫看一眼正朝着皇宫逃窜的黑袍人,果断舍弃他而去。
等他走远,暗星立刻显出身形,朝着受伤的黑袍人追去。
少倾,她便发现了踪迹。
很好,刚好可以趁着影卫不在,测试一下她服用涅槃丸后的真正实力。
这一刻,她无需掩藏,浑身气势如渊似海,将黑袍人牢牢锁定。
鹰奴压根没想到,才逃出虎穴,又入了狼口。
当暗星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扎进他胸口时,他那张丢进人群里再也无法找出来的平凡脸庞扭曲变形,声音也充满了惊惧。
“你不是影卫,你是谁?”
“神瑶国不是只有一个影卫吗?”
暗星不答,飞快推进匕首,狠狠一搅,鹰奴的心脏立刻被绞碎。
他刚要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喉管便被猛地拔出来的匕首割破,只来得及吐出半截话:“你们果然破解了涅槃丸……”
暗星将他尸体拖到废弃老宅中匆匆掩埋。
心头却起了忧虑。
她的实力测试出来了,比死掉的黑袍人略高一筹,可以与影卫一战,但有可能不敌影卫。
最关键的是此人死前那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
莫非他们竟是发现了林郎君破解了涅槃丸的秘密,专门为此而来?
她扭头看向影卫追去的方向。
那个黑袍人实力更弱,想必逃不出影卫的手心,但如果他向影卫透露秘密保命呢?
她决定冒险追上去瞧瞧。
赶过去时,恰好看见影卫将那名逃跑的黑袍人打落进河水中。
影卫猛地张手,五指成爪,将落水的黑袍抓摄到了岸边,他蹲下身去,扯下他的兜帽。
一张疤痕满布的丑陋脸庞,压根认不出是谁。
影卫皱了皱眉,猛地回头。
暗星极速后退。
她故意泄露出来了一丝气息,这才是她之前的实力。
影卫冷哼了一声,一脚将毫无气息的疤脸人踹进河中,身形往空中一纵,如一直云雀般掠向了皇宫深处。
有琴明月刚洗完澡,走回床边时,林燕然正等着她。
“你洗那么久,没冻到吧?”
她摸了摸她的手背。
有琴明月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刻的她,便没吭声。
林燕然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热乎乎的,立刻驱散了她肌肤上的冰凉。
两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以为要这样睡去,复杂的心绪渐渐沉落,林燕然忽然道:“这种情形不会还要很多次吧?”
有琴明月默了默,道:“影卫不会再来了。”
林燕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有琴明月默默品味着这三个字,渐品出一丝不情不愿来,心里滋味有些五味杂陈,还夹杂着一缕从未有过的委屈。
她压下纷乱的感觉,肃声道:“虽则影卫不会再来,但是人前,你还要当我的妻郎。”
林燕然答应很快:“好。”
有琴明月顿了顿,语气肃然道:“你若是不愿,也可作罢。”
林燕然转眸瞧着她,瞧了半天,才幽幽道:“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倒是愿意,只是有些人不愿意罢了。”
她后半句语气有些自嘲,立刻将有琴明月的心牵扯的酸酸涩涩。
说完她将她掰向自己,脸正对着她,嘴唇只和她的嘴唇隔了一条缝隙。
有琴明月想要偏开,马上被她捧住脸,她目光咄咄地盯着她,用一种让人发慌的语气道:“明月,我是个凡人,我真的会忍不住。”
有琴明月心乱如麻,强作镇定地道:“我说过,影卫不会再来了。”
林燕然盯她半晌,猛地将她按入怀里,像八爪鱼一样抱着她,脸还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那里的肌肤,含混不清地道:“睡吧。”
有琴明月一动不动。
她体察出,她有点不高兴,而这个放肆至极的拥抱,也像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发泄着她的不满。
她也有点不高兴,觉得她胆子太大了,当自己的妻郎还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可是那股莫名的情绪又阻止着她,令她迟迟没能伸出手去推开她。
甚至于,林燕然的不高兴,也让她体味出一种奇妙的滋味。
温暖是让人贪恋的,她只敢在这夜深人静最为脆弱的时候,允许自己享受那么一会儿。
林燕然的温暖会有多久呢?
次日是欢迎嫡长公主平安归来的宫宴。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有琴明月端坐在下首主位上,低声同林燕然介绍今儿的来人,今天相当于家宴,所以来的都是皇室中人,有王爷,有皇子,皇女。
还有熟人。
有琴斐来了,冲着两人点点头,找到了自己位置坐下,过了会儿,有琴玉竟然也来了,她脸色极差,眼神阴郁,看见二人时,神情立刻像是受到了刺激,目光也死死盯着两人,嘴唇都止不住地颤抖。
有琴明月从未正眼看过她,这时自然没分给她一分目光,林燕然则是毫不避让地瞪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透出一分警告。
有琴玉身边的嬷嬷立刻拉了她一把,她匆匆低下头去,眼底涌出浓郁的怨毒。
有琴明月忽然扯了下林燕然的袖子,林燕然立刻朝大殿门口瞧去。
走进来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看那蟒袍玉带便知是皇子。
她压低声音:“他就是大皇子?”
“是。”
大皇子走进来后,也第一时间看向了她们,接着特意走过来道:“明月皇妹,得知你平安归来,哥哥心中不胜欢喜,如今见到你安然无恙,哥哥的心也落地了。”
有琴明月神情无波,冲他略略颔首:“有劳庶皇兄惦记。”
这句话立刻令大皇子笑容满面的神情僵了一下,他挤出一个笑,又看向林燕然:“这位想必就是让明月皇妹情有独钟的林郎君吧?”
林燕然冲他咧唇一笑:“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是不是在我娘子府上安插了密探?”
大皇子:“!”
他微张着嘴巴看着林燕然,不敢置信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她居然当众说出来。
他还没做好表情管理,林燕然下一句又来了:“我娘子遇袭落难,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连那些闭目养神老神在在的王爷,也睁开眼睛瞧了去。
有琴玉脸色更加苍白了起来,眼底闪过惊惧,嬷嬷凑首说了句话,她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大皇子已经叫起来,脸色变得惊怒,手指着他:“你,你竟敢胡乱攀咬,栽赃陷害?!”
林燕然好整以暇:“清者自清,你要是没做,你这么跳脚做什么?”
“何况我只是合理怀疑,又没确定便是你做的,怎么能算是栽赃?”
大皇子狠狠地剜她了一眼,拂袖走去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
众人看热闹正看的兴起,忽然没了,都有些索然无味。
林燕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忽然端起桌上的酒水,朝着大皇子走去。
她一动,再次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看热闹的人,又兴致勃勃起来,暗中指指点点。
林燕然径直走到大皇子身边,跟熟人似地坐了下来,大皇子脸色铁青,拳头捏的生紧,身体却端坐不动,竭力维持着皇族威仪。
林燕然笑眯眯道:“大皇兄,我和你一见如故,有句话对你说——”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往他跟前凑了凑,对着他耳朵低低说了句话。
大皇子神色一变,下意识朝周围瞧了一眼,见大家都朝这边看来,他脸上马上涌出怒气,冷冷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言罢拂袖,背过身去。
林燕然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一个字,起身便走。
她坐回有琴明月身边,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扫向大皇子身上,大皇子被盯得极不痛快,差点捏碎了酒杯。
有琴斐瞧见这一幕,好奇问道:“大皇兄,林姐夫和你说了什么?”
大皇子不悦地皱眉:“三皇妹你还是不要乱喊的好,如今父皇尚未发话封她做驸马,这声姐夫可不能随便乱叫。”
有琴斐还要再说什么,只听大太监洪宝一声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去。
林燕然控制膝盖没有沾地,暗道如此这般,便不算是跪了狗皇帝了。
等到所有人起身归位,有琴曜眼睛若有若无地朝她扫来时,她立刻起身说道:“父皇,儿臣有事关我娘子安危的要事禀报!”
众人又全都朝她看去,大皇子越发坐立不安。
有琴曜眸光一沉,现在只要林燕然一张口,他就想到她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情便变得很不痛快起来,总觉得这个祸害又要开始无法无天。
他很想让人堵住她的嘴巴。
但是林燕然在众目睽睽下提出来,还说事关明月的安全,他不能不过问,只得沉声道:“说。”
林燕然立刻抬高声音道:“公主府昨晚抓住了一个刺客,是来刺杀我娘子的,要不是府中侍卫合力抓住刺客,我娘子此时已经受了重伤,我娘子不过昨日才归来,马上便有人来行刺,这刺客的主人必是当初袭杀我娘子的幕后真凶,此来是为了杀人灭口,请父皇查明真相,还给我娘子一个公道!”
大皇子挪了挪屁股,该死的,他只是派了密探去打听情报,怎么变成了刺客还没抓住了?
有琴曜脸色阴沉:“明月才落难归来,便有人敢来刺杀她,这不止是挑衅皇室威严,更是不将朕放在眼里!来人,立刻将刺客打入天牢,连夜严审!”
这句隐含怒气的话,立刻又将大皇子吓了一跳。
他对自己父皇很了解,平日里不动声色,但是骨子里狠辣至极,若是犯错落在他手里,他以后便没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头惴惴不安,发起慌来,甚至考虑着要不要接受林燕然的条件?
林燕然忙道:“父皇息怒,刺客儿臣已经带来了,而且儿臣有办法让他口吐真语,当众指认幕后真凶——”
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他觉得更紧张了,屁股下的椅子像是长了钉子。
有琴曜面无表情:“带刺客上来。”
立刻有四名禁军领命而去。
林燕然施施然坐下,又朝大皇子看了一眼,她伸出了一个指头。
大皇子立刻收到信息,心里恨得抓狂,先是将密探狠狠骂了一顿,接着将林燕然痛骂一顿。
居然敢狮子大开口,找自己索要十万两?
若真的抓住了人,又逼出了真话,直接交给父皇发落便是了,怎么会来找自己谈判?
他又发慌又觉得不对劲,心里存着侥幸,觉得林燕然在撒谎,并没有抓住人。
这一犹豫,殿外已经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四名禁军拖着一个黑衣人走入大殿。
黑衣人双手已被上了镣铐,被丢在地上,昏迷未醒。
大皇子一眼认出,正是自己派出去的人,那丝侥幸顿时消失无踪。
一滴冷汗从额头上飞快地流了下来。
这时,林燕然忽然走上前去,朝着黑衣人泼了一杯酒水。
他便挣扎起来,接着睁开了眼睛,看一眼周围,立刻低下头去。
大皇子又浑身紧绷起来。
林燕然背对他站着,朗声道:“请父皇稍等,刺客嘴巴很硬,轻易不会口吐真话,但是儿臣恰好拜了医师阁的阁主封谷前辈为师,儿臣的师父研发出了一种吐真丸,只要喂下去,不消一时半刻,刺客便会问什么答什么,而且句句都是真话。”
这句话立刻惹得大殿上喧哗四起。
“她竟是封谷前辈的徒弟?”
“区区一个乡民,怎么会拜了封谷前辈为师?莫不是假的?”
“说话真是不过脑子,现在陛下当前,她若是敢说假话,那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
立刻有王爷心中一动,问道:“明月,你妻郎真的拜了封谷前辈为师?”
有琴明月颔首还礼:“没错,三皇叔,如今封谷前辈正在府中做客。”
“嘶,如此说来,竟是真的?”
“听闻封谷前辈乃是当今世上医术最高的顶级大医师,多少人豪掷千金求他一粒丹药都未能如愿,没想到他竟然来了我们神京城?”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立刻惹得众人交头接耳。
便连有琴曜也没有出口制止,目光闪烁不定地盯着林燕然,他既觉得她走了狗屎运,又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干脆冷眼旁观。
林燕然忽然脸色一整,语气无比痛惜地道:“诸位,你们可知这该死的刺客做了什么事?他先是闯入我娘子的寝殿想要刺杀我娘子,被侍卫发现后,他四处逃窜,竟然闯入我师父的房间,将他老人家惊吓的差点昏厥,若不是侍卫及时赶去,我师父……唉——”
“我师父难得来一次神京城,没想到来的当晚就被刺客惊扰!”
这话比有琴明月被刺杀更让人震惊,殿中众人全都变了脸色,三王爷立刻道:“封谷前辈乃是德高望重的大医师,如今来到神京城是神京城全体臣民的荣幸,如今竟被个小小刺客惊扰,若是他一怒之下离去,我们神京城以后便要在医师阁声名狼藉了,请陛下一定要严惩凶手,抓出幕后指使之人,严惩不贷!”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不住附和,便连有琴曜也变了脸色。
若是封谷真的被惊扰,那事情还真是有些严重了。
林燕然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暗地咬牙唾骂,这帮没人性的狗东西,自己娘子被行刺了,都没什么反应,听见大医师被惊扰,立刻都变了嘴脸。
简直就是一群最薄情寡义的人渣!
大皇子这下彻底慌了,他赶紧朝林燕然瞧去,发现她放在背后的手,伸出了两根指头。
二十万两?!
他差点吐血,二十万两可是他府中目前能拿出的全部银两了!
这个贱民,如何敢这般勒索?
若是都给了去,满府人都要勒紧裤腰带!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林燕然忽从怀里取出一粒蓝色的药丸,夹在指尖上,供众人观看。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师父研制出来的吐真丸,我师父被刺客惊扰,异常恼怒,立刻将这千金难求的药丸交给我,要我当着父皇的面揭露真凶!”
她还故意在大殿内走动,便于众人看见那枚药丸,经过大皇子面前时,她故意停留了一下,将那颗药丸伸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道:“大皇兄,这可是医师阁阁主亲自配制的吐真丸,效果绝佳,一粒便见奇效。”
大皇子死死瞪着她,内心做着极力挣扎,忽见她又伸出了一根指头。
两根指头变成了三根。
立刻将他气得差点昏厥。
眨眼间这个贱民的勒索就变成了三十万两!
该死!该千刀万剐!
可是他很快看见有琴曜阴沉的神色,他本就是庶子,母妃地位卑微,他也不受待见,如今有琴明月地位一落千丈,他在朝中的呼声才高涨了起来。
若是此次事件暴露出去,他肯定要被发落,再想冒出头来那就难上加难了。
大皇子猛地咬牙,冲她点点头,铁青着脸道:“明月妹妹和封谷前辈被刺客惊扰,孤也深感痛心,来人,将孤最爱的这盘菜送去给明月妹妹,略表孤的心意!”
林燕然这才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大皇子的近侍立刻端着一盘菜送到了有琴明月的桌旁,同时将一方金色小印不着痕迹地递到了接菜的叠翠手里。
有琴明月冲着林燕然点了点头。
林燕然这才道:“下面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说着走上前去,要将药丸喂给刺客,她还没走近,押着刺客的四名禁卫惊叫了起来:“刺客吞药自尽了!”
只见那刺客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林燕然急得跺脚:“怎么这个时候死了,这里面必定有阴谋!”说着冲着有琴曜道:“还请父皇查明真相,还儿臣的娘子和师父一个公道!”
有琴曜勃然大怒,重重拍了一下桌案:“你们这些蠢货,竟然不事先搜查一番?都拖下去,严查此事!”
刺客和四名禁军一起被拖了下去。
大皇子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脊背冷飕飕地,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时忽然后悔起来,早知刺客此时死了,便该再拖一拖,他又气又怒地朝林燕然看去,发觉她正眯着眼睛瞧着自己,脸上笑眯眯地,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他立刻意识到,便连刺客的死,也是她控制的。
而有琴明月,自始至终端坐那里,连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股更深的恐惧,钻入了他的身体。
他忽然生出一丝后悔,当初不该将有琴明月出行的路线透露给有琴玉,昨晚更不该派人去打探。
接下来大殿内的气氛一直很压抑。
有琴曜一直沉着脸。
众人也都不敢做声。
倒是林燕然吃的很是欢畅,将那枚金色小印接了过去,暗中摸了摸,和他师父那枚类似,但是明显级别还要高一些,没想到这个大皇子居然这么有钱?
早知道多宰了一点了。
宴席将近尾声的时候,有琴明月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跪下磕头道:“父皇,儿臣久未归家,恐母后担忧挂念,想求父皇准许儿臣前去看望母后。”
有琴曜却没有马上回应,又慢悠悠地夹了一道菜,这才搁下筷子,朝她看来。
他压根没打算让她去见慕容清,他警惕慕容家,担心慕容清手里还掌握他不知道的底牌。
拒绝的理由也是早早打好腹稿,这时便要故作沉重地说出来。
刚要张口,林燕然忽然走了出来,她走到有琴明月身边,大声道:“娘子,这种符合人伦符合孝道的事,父皇怎么会不答应?咱们直接去看望母后不就是了?现在还当众说出来,倒显得父皇多么刻薄寡恩无情无义一样……”
“大胆!”大太监洪宝又被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出言打断。
林燕然笑容满面地看着有琴曜,弯腰行了一礼,理直气壮地道:“父皇,难道儿臣说的不对吗?这天底下哪有做父亲的阻止女儿看望亲生母亲的?我在龙渊国可是从未听说过此等荒谬之事!我……”
“够了!”
这次是有琴曜脸色铁青地打断她,他就知道这个祸害一开口,准没好事,他现在烦躁的想杀人,一刻也不想再听见她说话,不耐烦地摆摆手:“速速去看你母后。”
林燕然立刻高声道:“父皇真是宽大为怀,深情大义,儿臣对父皇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噫,父皇怎么走了?”
林燕然赶紧搀扶起有琴明月,然后迎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琴曜明明打算拒绝自己,怎么林燕然一开口,他就变了主意,还匆匆走了?
她甚至觉得,他是被林燕然气走的。
林燕然笑眯眯看着她:“娘子,父皇恩准了,我们去看望母后吧。”
她朝她伸出手,有琴明月犹豫了下,也伸出了手,林燕然立刻将她手紧紧握住。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正式的牵手。
而且是在人前。
有琴明月默默走在她身边,忽然朝她看了一眼。
林燕然也笑着朝她望来。
有琴明月仓促收回目光。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朝她偷偷看去。
这一次,林燕然没发觉,她在把玩手里的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