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花得知柳蓁蓁要来自己家借宿,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柳蓁蓁为人爽朗大方,救治过她和她娘,还救治过林凤凰和她姑姑,可谓是她们整个家族的救命恩人,而且柳蓁蓁是郡主之尊,却肯来她家里住,简直是光耀门楣的事!
她吃完饭就飞奔回家,将自己平常睡的厢房打扫干净,接着又换上干净的床单被褥,等她出来打算去请柳蓁蓁来歇息时,瞧见自己好友林凤凰正迎面走来,手里捧着好大一把红艳艳的杜鹃花。
“哇!好漂亮!”
陈小花飞奔过去。
“凤凰你摘来送我的吗?”
陈小花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接,林凤凰皱着眉毛,神情有些为难,将怀里的杜鹃花偏开,支吾道:“那个,柳大夫不是来你家睡吗?我摘些花给你装饰房子。”
陈小花一听更喜:“好好好,还是你想的周到,我也觉得差了点什么呢。”
于是拖着林凤凰进去,两人翻箱倒柜,找插花的瓶子,只是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
陈小花提议用自己老娘的腌菜坛子,被林凤凰当场否决。
陈小花又说,干脆用家里的一只小木桶,装满水放入鲜花,反正只要花香就可以了。
又被林凤凰否决。
陈小花顿时恼了,叉腰道:“单你对柳大夫好吗?我也想对柳大夫好,但是我们家就是这个条件啊,我们家八辈子都没人买过花瓶……”
她巴拉巴拉诉说,林凤凰掉头就出去了。
她想起来有次看见某个邻居抱着一只大肚瓷瓶,坐在廊下细心擦拭,这可是凤凰镇数一数二像样的好东西了,她还特意看了好一会儿。
她径直找到邻居,提出要买,邻居很是心疼。
“凤凰啊,这个瓷瓶可是我好不容易从石门县捡来的,这可是财主家才有的好东西,唉,我还想拿来当传家宝呢……”
林凤凰直接取出十两银子:“叔,够吗?”
邻居顿时吃了一惊,有些眼热地看着她手里的银子,舔了舔嘴唇,可是还是有些犹豫,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出手,可现在凤凰镇人都被制药作坊养大了胃口,十两银子,大家已经不那么激动了。
林凤凰默默往怀里继续掏摸,又取出十两:“叔,够吗?”
邻居越发惊讶,他当时捡到这个瓷瓶时,可是又激动又惊喜,还偷偷去打听过这样的瓷瓶卖多少钱,店主告诉他,普通的也就几两银子,似他抱着这种大型的,约莫十几两,这其中又分不同的窑,好窑自然贵,官窑更贵。
邻居赶紧问道:“凤凰,你要买这瓶子作甚?”
林凤凰不想说,只道:“有用,请叔卖我。”
邻居咬了咬牙:“你是咱们凤凰镇的凤凰,你要买,我就卖你,不过我也不要你二十两银子,你就给我十两吧。”
林凤凰高高兴兴抱着瓷瓶回去了陈小花家,陈小花看着那个白瓷青花长颈大肚瓶,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围着瓶子转来转去地看。
林凤凰将她推开:“你别靠那么近,小心碰着花瓶。”
陈小花眼珠子转来转去,问道:“你打哪弄来的好东西?”
林凤凰道:“借来的。”
陈小花立刻戳穿她:“不对,这是隔壁林根叔的,他平时护的跟眼珠子似的,怎么会舍得借给你?”
林凤凰只好道:“买的。”
“花了多少银子?”
“十两。”
陈小花一蹦三尺高:“你居然花十两买个破瓶子,你疯了?”
林凤凰赶紧起来捂住她嘴巴:“你小点声。”
陈小花掰开她的手,气哼哼道:“你对柳大夫也太好了吧,你对我都没有这么好,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林凤凰立刻变得紧张兮兮,支支吾吾,手指捏着衣衫,揉来揉去。
“唔……”她耳垂悄悄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小花盯了她两眼,忽然唉了一声:“好吧好吧,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感激她救了姑姑,银子我确实舍不得花,我再去把房间打扫一遍。”
林凤凰等她走后,猛地松了一口气。
她蹲在院子里,抓着湿布,将这个白瓷青花瓶从内到外,清洗的干干净净,接着又倒满大半瓶的清水,这才小心翼翼将摘来的杜鹃花一株一株地插进去。
等她双手托着盛满杜鹃花的花瓶走进房间,立刻又将陈小花惊艳到,小嘴张大,发出惊叹。
“这花平常在山上看到,根本不足为奇,没想到插在瓷瓶里,居然变得这么好看,啧啧。”
她叹了两声,搜肠刮肚找出一个词:“对,就像是燕然姐说的,变得高大上了!”
说完给了林凤凰一拳:“好呀凤凰,你快要变成城里人了。”
林凤凰没搭理她,小心翼翼将花瓶摆放在一只木桌上,然后左看右看,又去调整了下位置。
陈小花道:“房间收拾好了,我去请柳大夫来歇息。”
林凤凰赶紧拦住她:“不用,我等会儿要去柳大夫家里,刚好顺路,我去叫她。”
陈小花打了个哈欠:“好吧,那你去叫。”说着出去伺候她娘歇息了。
林凤凰等她一走,立刻走到床边,嗅来嗅去,床单和被褥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新鲜棉花晒干后的那种气味,她松了口气。
接着又趴在床边嗅来嗅去,果不其然嗅到了一股酸臭味。
立刻被熏的脸皱成一团。
片刻后,她捏着鼻子,从床下掏出两双旧鞋。
这是陈小花的鞋子,她和她爹一样,生了双汗脚,家里也没几双换洗的鞋子,一年到头就穿那一两双,累积的那个酸臭哦……
林凤凰捏着鼻子将这两双鞋子提出去,跟小偷似的,偷偷扔在了屋后的草垛里。
接着她回到房间,又在四处嗅闻起来,鞋子的酸臭味变淡了,但是还能闻到一丝丝,她皱着眉毛,为难起来。
半晌,忽地想起来上次在神京城买的香粉。
柳蓁蓁是郡主,什么宝贝没有?似这种几两银子的便宜货,她一直没有勇气送出去。
这时取出来,往床底下撒了一些。
房间里立时好闻起来。
林凤凰直起腰,看着桌上的杜鹃花,再看看一旁高脚凳上的油灯,接着又打量床铺。
左看右看。
她走过去,先是将灯拨亮了一些,接着将床单四个角扯平,又将枕头摆正,这才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她走出院子,抬头瞧去,满天繁星,点点璀璨,她大步朝柳蓁蓁家门口走去,春风轻轻吹拂脸颊,越走越是迫不及待。
来到大门口,忽地又停住了,她先是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接着拍了拍身上的衣衫,这才举步朝里走去。
柳蓁蓁刚从自家沐浴完,正在擦拭湿发,林凤凰找去时,恰好撞见她撩起秀发,抬眸望来。
那双杏眸,盈盈若水,令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她呆在柳蓁蓁面前。
柳蓁蓁正记挂着林燕然的伤,心情郁郁,对她打了个招呼,便默默擦拭头发。
林凤凰好一会儿才回神,默默凝望着她。
她坐在那里的姿势很好看,擦头发的样子也很好看,便连眉心蹙着,也很好看。
她心里像是这个夜晚的漫天繁星,闪闪烁烁地发亮。
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道:“柳大夫,我给你擦吧?”
柳蓁蓁却将干布丢在一边:“罢了,便这样吧。”
穿戴完毕,和她一起出来。
二人并肩行走,往日话多的柳蓁蓁却没说话。
林凤凰憋了一会儿,开口道:“柳大夫,晚饭你吃饱了吗?”
柳蓁蓁心情微恙,随口道:“吃饱了。”
林凤凰又道:“明早你想吃什么,我让小花给你做。”
柳蓁蓁叹了口气:“随意吧。”
林凤凰找不到话了,默默陪着她来到陈小花家里,忽地想到,自己一直住在燕然姐家,连个房子都没有,若是有房子,这次说不定柳大夫住的就是自己家了。
这么想着,便决定赶紧置办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最好和柳大夫的房子挨着。
柳蓁蓁先和陈小花的娘打了招呼,而后进去房间,立刻闻到一股清新甜腻的花香,桌上是一瓶红艳艳的杜鹃花。
她呀了一声,快步走去,俯身轻嗅。
林凤凰站在她身后,瞧着这一幕,心又软软地,弹跳了起来。
柳蓁蓁嗅完杜鹃花,随意一回眸:“凤凰,是你摘来的吗?”
林凤凰哪料到她一猜便中,有种隐秘被发现的羞涩,却又十分惊喜,嘴里支支吾吾道:“嗯,是,是我摘的,我瞧着好看,便,便摘了。”
柳蓁蓁坐在床边,道:“我就知道是你,小花可没你这般细心。”
林凤凰一时心花怒放,高兴地咧嘴,可是惊喜之余,又觉到十足紧张,手脚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放。
柳蓁蓁道:“你快回去照看你燕然姐吧,我歇息了。”
林凤凰压根舍不得走,捏了会儿手指,转身去取来了一块干布,紧张地看着她道:“柳大夫,你头发还没干透,我再给你擦擦吧?”
柳蓁蓁摆手:“不用。”
林凤凰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一个理由:“燕然姐让我保护你,头发湿了会生病,我不能让你生病。”
柳蓁蓁瞅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坚持,遂飞快地脱掉鞋子,钻进了被窝,而后将湿漉漉的秀发撩在床边。
“行吧,你快些擦,擦完了去照顾你燕然姐,她受伤了,离不得人。”
林凤凰赶忙蹲在床边,托起她的湿发,小心地擦拭起来。
陈小花伺候自己老娘躺下后,却有些睡不着,遂溜出门来。
有琴明月这次过来,把之前来过凤凰镇的护卫都带来了,冷寒也在其中。
吃饭时她就瞧见了,盯了她一眼,冷寒却低着头,没看她,给她气得差点没拿锅铲子给她一下。
这时想到她,气得咬牙,却又想的难受。
干脆决定出去找她。
走到院子时,忽地瞅见被林凤凰挑出来的杜鹃花。
都是她挑剩不要的。
她立刻哎呀了一声:“明明都很好看啊,为什么要丢了?”
她蹲下去捡起来,扎成一束,美滋滋抱在怀里,而后便出门寻冷寒。
冷寒升官了,这次成了亲卫队的统领,正带人围绕着柳蓁蓁的房子巡逻。
陈小花偷偷溜过去,打算给她一个惊喜,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发现。
冷寒手按剑柄,回头爆喝:“谁?鬼鬼祟祟的,出来!”
陈小花被吓得一哆嗦,心中气恼,干脆一跤跌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冷寒立刻听出是她声音,呆了一呆,脸色有些不自在。
手下人凑来,笑嘻嘻地问:“老大,这不是那个大厨吗?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冷寒恶狠狠地扫了手下一眼:“边儿去。”
陈小花又哎哟了一声。
冷寒犹豫了下,朝她走去,居高临下瞧着她:“还不起来?”
陈小花瘪嘴,仰头望她:“你看不见我摔倒了吗?”
冷寒默了默,伸出手去,陈小花立刻抓住她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冷寒看见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瞧着自己,顿时浑身不自在,别开脸去,冷声道:“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觉,出来干什么?”
陈小花暗啐了一口,暗道真是个榆木疙瘩。
可是眼睛盯着她那张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脸,舍不得移开。
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
她瘪了下嘴,可怜兮兮地道:“我当然是来找你。”
冷寒心头一跳,下意识问道:“找我干什么?”
陈小花眼巴巴瞧着她,有些羞涩又有些大胆地道:“我想你,来瞧瞧你。”
冷寒心跳的更厉害,她自己都能听见那种噗通噗通的声音,她别开脸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小花扯了扯她袖子,羞答答唤了一声:“冷寒。”
“嗯。”
“你不想我吗?”
“……”冷寒别过去的脸,悄悄红了,暗道这女子真是好不害羞,这种话都敢说出来,可是听着却又好生高兴。
陈小花见她一直不肯看自己,暗地懊恼,她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立刻道:“好,我知道你不想我了,那我为你准备的东西也不必送你了,我这就走。”
说着跺了下脚,果真要走的样子。
冷寒立时急了,回头一把拽住她手腕:“你准备了什么?”
陈小花瘪着嘴,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嘟哝道:“你又不想人家,问这个干什么?”
冷寒暗地发急,但是要她说,却是说不出口,只好问道:“不是你说了送我的。”
陈小花委屈巴巴地瞅了她一眼,心里期盼着她能说些思念的话儿,可是这个木头愣是不说。
她决定主动出击,于是将那只藏在背后的手猛地伸到她面前。
“送你。”
冷寒的视野立刻被一簇红艳艳的杜鹃花填满,还带着露水的花瓣开的正盛,散发着清新的甜香,她心跳噗通噗通,飞快加速。
陈小花羞恼道:“你要不要嘛?”
冷寒不由自主地接下。
陈小花见她也不说些好听的话,又有些气恼,便赌气道:“花我送你了,这可是我爬到山上好不容易采来的,我现下知道你不想我了,我这便走,以后便是看见漂亮的花,我也不会采了。”
说着便背过身去。
冷寒这才真的急了,将她手腕捏紧,使了一分力道轻轻一拽,陈小花立刻被拽到她面前。
“不准走。”
她盯着她。
陈小花被这一眼,看的小鹿乱撞,羞答答地低下头去,嘴角悄悄上扬,口中却是柔柔弱弱地道:“那你想我吗?”
冷寒被问的心头如猫抓,可是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慌张地板起脸:“太晚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陈小花满心期待瞬间落空,差点没哭出来,猛地捂住脸,跑了。
边跑边嚷道:“我再也不会给你做好吃的,永远都不会!”
冷寒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又是懊恼,又是后悔。
有琴明月走出柳蓁蓁的房子时,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悬挂着一盏月亮牙。
她站在门口,瞧了片刻,忽地吩咐叠翠:“召来众人。”
少倾,她的人都在林燕然的院子里汇合。
沈琴心、洪宝、孙春生、亲卫统领冷寒、叠翠、湘雨,以及藏在暗处的暗影。
有琴明月扫视了一遍众人,淡声开口。
“朕召你们来,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赶回神京城,召来诸葛侯和南宫天,并带来所有能找到的蛊神教资料。”
“此事保密,不得让任何人发现朕的行踪。”
冷寒立刻出列:“属下遵命,属下即刻安排人去办。”
沈琴心忙道:“陛下,微臣方才打听出来,林郎君她们已经开始打包行囊,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南疆。”
有琴明月的神色瞬间庄肃了起来,沉吟半晌,果断道:“沿途留下标记,让诸葛侯和南宫天快马加鞭追上。”
冷寒躬身:“属下遵命!”
有琴明月神色更郑重了些,一双墨色的眸子缓缓从众人面上扫过,语气肃然道:“朕要说的第二件事,乃是朕以前一直疏忽的事——”
她说到这里,心脏忽地发出钝钝的痛。
因为她忽然想到,就算她一直不肯对林燕然交付身心,但其实是可以约束属下,在众人面前树立她的威信的。
可是她还是因为那种长久以来的警惕,连在外人面前都不肯流露出对她的重视。
纵她心里觉得她是妻郎,可表现出来的,却让所有人都不拿她当回事。
外人又怎么会高看她,给她好脸色?
这个发现,立刻让她感受到一股空荡荡的,失去珍贵之物,想抓却再也抓不住的痛楚。
林燕然离去后的怨怼、阴郁、愤怒,千里迢迢赶来却被冷待的委屈和不满,这种种情绪,都被柳蓁蓁说的事实打散了,消失无踪了。
如果林燕然出事,如果林燕然不肯与她和好……她很可能连补救的机会也没有。
她忽地感到一股深深的害怕,体味到了一种后悔的滋味。
这股滋味令她的双眸越来越黯淡无光,脸色越来越惨白,两只手拼命地攥紧,再攥紧,可是根本无法缓解那股巨大失去带来的惶恐。
众人感受到气氛的压抑,无一人敢说话,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肃立着。
好一会儿。
有琴明月强迫自己压下噬咬心脏的难受滋味,盯着众人,一字字道:“林燕然是朕的皇后,亦是朕唯一的妻郎,日后尔等尊她,便如尊朕,如有人胆敢妄议她、轻慢她、诬陷她,一律——死罪。”
最后两个字,她咬的很重,字里行间散发出沉重又痛心的杀意。
众人全都浑身一凛,在这盛春时节感受到浓烈的寒意。
齐齐垂首躬身,答道:“臣等谨遵圣旨!”
等众人散去后,有琴明月失力般走向桌边,颓然地坐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手下人面前宣布林燕然的身份。
她和她明明在一起那么久了,同生共死,患难相依,可是她的身份,她却直到此刻才对亲信宣布出来。
她呆呆坐在那里,默默品尝着后悔的滋味,像是在喝着一碗碗苦到口齿发麻的药汁。
这天不止是临行前的日子,还是一个纪念性的日子。
镇子里一直在修建的墓地,建好了。
大家都在等着林燕然,但是没人舍得叫醒她,她这些时日一直在饱受剧痛,时常在夜间痛的醒来。
大家都希望她能多睡会。
林燕然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发现大家将祭祀用的物品全都准备好了,她匆匆吃罢早饭,便带着大家一起来到了墓地。
最前面树立着一块高耸的石碑,上面清楚地记述着,所葬之人的经历。
去岁离家时,是一百一十个凤凰镇猎户,归来只有六十六人。
战争中死去了二十九人,柳弘玉杀害了十五人。
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带回来的只有他们身上的猎刀和腰带,猎刀上都刻了他们的名字,唯一能象征他们身份的东西。
墓地中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将他们的猎刀和生前的衣裳葬在了一起。
今日便是祭奠他们的仪式。
所有凤凰镇人都来了。
林燕然和乡堡林大山为首,其余镇民一排排站立在他们身后,大家一起跪下去,祭奠四十四个尸骨无存的灵魂。
全镇祭奠结束后,全身孝衣的家属们上前,哀哀痛哭。
林燕然神情十分沉重,将自己的打算同林大山说了出来。
“他们四十四个,算是我们凤凰镇的英雄,理该由镇子供养他们的家眷和后人,护卫队已于年前挣回来一笔钱,便按照每户一千两的补偿发放。”
林大山忙道:“燕然,叔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一千两实在太多了,且大家都是穷苦人家,贸然发下去,恐要惹出祸来。”
林燕然早有打算,道:“自然不会一次性发放,每户每年只发一百两,且要以观后效,若是每家和和睦睦,无有父母公婆欺压虐待晚辈,或者无有晚辈不孝敬父母公婆,才可继续发放。”
“这些规则,还请叔严申,发银子,乃是对大家为国捐躯的认定,是对他们精神的褒扬,若是他们家宅不宁,长辈不仁慈,晚辈不孝顺,那便是玷污了这份精神,不配得到褒扬。”
林大山一听,立刻明白其用意,用拳头砸了下的巴掌,叹道:“好,你安排的很妥当。”
说着又满脸欣慰地看着林燕然,感慨道:“燕然,你这般胸襟,留在咱们凤凰镇,实在是屈才了,唉,凤凰镇委屈了你。”
林燕然道:“叔说的什么话,我是凤凰镇人,自然要留在凤凰镇,等我此行回来,再陪叔喝酒。”
她这次出行南疆,镇民都以为她只是去为了收集药材,并不知真实目的。
林大山听罢,越发觉得欣慰,便连悲痛也减轻了不少,嘴里砸吧着旱烟袋,喃喃道:“好啊,好!我这辈子能看着你们年轻人闯出名堂,值了!”
林燕然从墓地回来,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自己地里。
还是她最初从那对可怜母女手里买来的地,她二月中旬便种上了带回来的玉米种子,此时玉米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那对母女依旧得到她的聘用,每日为她看守玉米地,驱赶鸟雀,清理杂草,将一大片玉米照顾的极好。
林燕然站在地边,扫视了一遍玉米生长的情况,而后蹲下来,闲不住地去拔新生的杂草。
那对母女给她端来了茶水,母亲眉开眼笑地望着她,不住催促她喝茶,女儿长高了,扎了条麻花辫,躲在母亲背后,羞答答地偷看她。
母亲道:“郎君,你快喝茶,是我特地托人从县里买回的茶,不赖。”
林燕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去拔草。
母亲赶紧道:“郎君,怎么能劳你来拔草,这些草,我们今日便会拔干净。”
说着拽出藏在背后的女儿,推她:“还不去拔草,别让郎君累着。”
这时,柳蓁蓁找了过来,她不放心林燕然的伤,知道她又下地了,便紧赶慢赶追了来。
走出了一额头的薄汗。
不止她来了,柳翰飞也跟了来。
兄妹俩一来,母女俩顿时又看直了眼,女儿飞快地躲到母亲身后,偷觑着英俊高大的柳翰飞。
柳蓁蓁嗔怪道:“明天就要启程,你今日怎么不好生歇息着?”
柳翰飞用手拨弄了下嫩绿的玉米叶子,好奇又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喂,我说林燕然,你堂堂传奇大医师的衣钵传人,居然跑来种地?”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玉米难道还能做药材不成?”
就在这时,洪宝从山坡下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老远便喊道:“林郎君,哎哟,您可让老奴好找。”
大家便都住了口。
洪宝爬上山坡,小步快跑来到跟前,先是给林燕然行了礼,接着又给柳蓁蓁和柳翰飞见礼,这才眉开眼笑地看着林燕然。
“林郎君,您身上有伤,万万不能劳累,若是要种地或者除草,老奴来做便是。”
说着便打量起面前的玉米地,惊道:“呀,这不就是林郎君在宫里种的玉米,这长势可真喜人,想必过不了多久,便是果实累累,迎来大丰收呢!”
柳翰飞忍不住插嘴:“只是玉米罢了,又不是什么珍稀之物。”
林燕然挑了下眉,问道:“洪公公,我的玉米,如何?”
洪宝见她有问,顿时笑逐颜开,答道:“林郎君这题可难不住老奴,老奴上次特意数过,林郎君的玉米啊,每一颗都结两个玉米棒子,每一个玉米棒子都有八九寸长,三寸粗,长得又大又饱满,几乎没有一个瞎的,是老奴这辈子看见的最丰收的玉米了!”
林燕然接着道:“那我这玉米,从播种到收获,多久成熟?”
洪宝愈发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道:“林郎君出征前种下,那时刚七月初,归来时是十月初,嘶——林郎君的玉米,三个月就成熟了!”
洪宝猛地瞪大了眼睛。
柳翰飞和柳蓁蓁并非五谷不分之人,自幼便饱读诗书,时常听取朝廷邸报,还要参与自己辖下的民政经济,一听此话,便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若是洪宝所言为真,那林燕然的玉米,简直比珍宝还要珍贵啊!
柳翰飞看着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柳蓁蓁虽然震惊,却又觉得理当如此,林燕然做出什么事,她都觉得理所当然。
林燕然信手一挥,随意地指着面前的玉米地,语气平淡道:“看见了这块地的位置吗?山区,斜坡上,这些玉米照样长势良好。”
她说完这些,语气轻轻道:“此乃良种,可造福天下。”
柳翰飞震惊的眼神再度一变,变得无比郑重起来,而旁边的洪宝,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他可不是普通的太监,而是见多识广,统领数万宫人的总领太监。
他立刻听出了这句话的份量,更是瞬间明白了,林燕然的玉米之重要性!
他马上在心底惊呼:“陛下啊陛下,林郎君可不止是天才啊,而是利国利民的大功臣啊,你可万万不能放她走!”
柳翰飞这时哈哈一笑,走到林燕然面前,对她抱拳道:“林郎君不愧是传奇大医师的衣钵传人,小王受教了。”
说完转身搭住洪宝的肩头,笑眯眯道:“洪公公,您这身子骨,怎么能来这种荒山野岭呢?走,跟小王去喝茶去。”
说着便将洪宝带走了。
柳蓁蓁走到林燕然身边,和她一样坐在了田埂上,她瞧着面前的玉米地,伸手抚弄着嫩绿的叶片,轻声道:“燕然,你的伤一定会好的。”
有琴明月正在院中独坐,她知道林燕然去了地里,可是她连去找她的勇气都没有,只好派了洪宝前去看看她。
这时,沈琴心来汇报进展。
“主子,我们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明日一早,便可与林郎君一起出发,约莫需要二十天才能抵达南疆,此去路途漫漫,我为主子准备了一些解闷之物,不知主子可还有其他需要?”
有琴明月对她的安排,向来比较放心,这时闻言,禁不住蹙眉沉思起来。
她需要的东西可太多太多了,但是压根不是沈琴心能为她找来的。
她最想要的便是拿回林燕然的心,可以办到吗?
她沉思半晌,忽地道:“你去让人采买些话本子,供朕解闷吧。”
沈琴心立刻点头应下:“好,我即刻安排人去办。”
她拔腿要走,有琴明月忽地又有些不放心,喊住她。
“琴心。”
沈琴心忙转身面对她,恭敬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有琴明月在心里踌躇半晌,方徐徐出口。
“着重寻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沈琴心听完一愣,旋即涌出一股奇怪又新鲜的感觉。
主子不会是想从话本子里,学着怎么哄回林郎君吧?
有琴明月正盯着她,她不敢再想,赶紧道:“主子放心,我这便亲自去石门县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