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阴鸷女皇的渣妻郎 醉袒貂裘 9792 2025-02-18 14:05:26

有琴斐是来探望林燕然的。

林燕然昨日当街迎战北蛮太子,最后被北蛮的高手打伤,吐血回到公主府,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和独孤云都很佩服她这番豪情壮举,当时便想来探望,只是昨日林燕然刚受伤,来了反而打扰她医治,今日来却是正好。

除此之外,她其实还存了私心,一是向林燕然示好,二是向有琴明月示好。

寄给玉婉妹妹的信,她应该收到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她的邀请,来到神京城做客?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带着拓跋焰来到最近的一处医馆,吩咐侍卫去请医师来。

拓跋焰打量着她,神瑶国的三公主竟是这么个小白脸,长得细皮嫩肉,秀美白皙不说,性格还这样和气,这可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很快她就发现,有琴斐在走神。

拓跋焰立刻有些不快,恰好这时医师来了,她立刻道:“我忽然不想让医师诊治了,我要你赔我别的。”

有琴斐回神,诧异地看着她:“拓跋姑娘要我赔什么?”

拓跋焰挑了挑眉:“原来你认出了我。”

有琴斐道:“自然,昨日之战,在下也去观战了。”

拓跋焰听出她称呼与其他皇子皇女皆不同,好奇问道:“你为何自称在下?”

她对南人的文化一知半解,以为在下是贱民才会用的称呼。

有琴斐道:“我虽是皇女,却倾慕走江湖的侠客,也曾在外游历,习惯了这般称呼。”

拓跋焰立刻来了兴趣,她也听她哥哥拓跋雄鹰说过南人的江湖,遂向有琴斐询问江湖上的趣事。

有琴斐惦记着去看望林燕然,只好委婉推辞:“在下今日还有要事,拓跋姑娘若是想听,不如改日。”

拓跋焰眼珠转了转,趁势问道:“你去嫡长公主府上做什么?”

有琴斐道:“去看望我姐夫。”

她这句话的意思很鲜明,一则告诉拓跋焰我已经有了姐夫了,你们蛮族派人来求亲,实在是无礼至极,二则告诉拓跋焰,我姐夫便是被你们打伤的,你识相点就赶紧走。

可是拓跋焰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林燕然昨日被蛮族的巫师赫连月伤到了,如今看来,还伤的不轻。

她不由地生出几分得意,语气傲然道:“你们南人气量太过狭小,我方才上门去拜见,竟然将我拒之门外。”

独孤云冷冷插话:“说起气量狭小,我们南人自是比不过你们蛮族,四个打一个,年轻的打不过,便派老的压阵。”

这要是搁了其他人,早就恼羞成怒了,但是拓跋焰不同,她道:“输赢可不是论的一次两次,而是要看谁能赢到最后,最后是我们蛮族赢了,那不管蛮族上了多少人,都是蛮族赢了。”

独孤云和有琴斐对视一眼。

她们本以为拓跋焰只是个刁蛮无状的公主,没想到居然能说出这番见解。

这番话才让她们真正认真审视起来拓跋焰。

这样的人可比嚣张跋扈的人难对付多了。

拓跋焰这时又转了转眼珠道:“你姐夫抢走了我的弯刀,我上门索要还被赶出来,你既是她的妻妹,理该帮她赔罪,你说怎么办?”

有琴斐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遇到这么强词夺理的人,她若是拒绝,便显出自己神瑶人不团结,平白地让拓跋焰看笑话,若是接受,那便是傻子了。

她皱着眉道:“拓跋姑娘,我姐夫做事向来很有分寸,她既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正所谓君子不强人所难,我自然不敢妄加干涉,在下还身有要事,告辞。”

说着便要和独孤云离去。

拓跋焰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那双妖冶妩媚的眼睛蕴着一丝轻蔑的意味。

“你姐夫的事你不赔罪,你自己撞到我,你难道也要推脱?原来你们神瑶人都是这般敢做不敢当吗?”

有琴斐只好道:“你想要什么?”

拓跋焰一听她这话,立刻认定这个人比较好拿捏,她眼珠转了转,道:“我初来乍到,对你们神京城不熟,你带我到处逛逛吧?”

第一次自然不能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等第一个要求满足了,再提第二个、第三个,这可是母妃教给自己屡试不爽的驭人之道。

果然,有琴斐一听她这么说,不由地松了口气,道:“好,今日有事,改日带你参观神京。”

她和独孤云得以脱身,来到了嫡长公主府。

林燕然这时候还没有醒来,有琴明月听说有琴斐上门,顿时又添了份堵,立刻命人客客气气请她出府。

有琴斐受到冷待,心情很是低落。

倒是独孤云,围观了林燕然当街那一战,对她暗地佩服,而且这些时日来林燕然以乡民之身,与一帝皇叫板,当真是铁骨铮铮。

独孤云道:“她们二人正面临拆散,如今林郎君又受伤,想必没有心情见外人,你上门已尽了心意,不必多想。”

有琴斐一想也是,心情便又好了些,她便入宫见自己母妃,打算告知她自己已向父皇请旨从军的事。

她想给婉嫔一个惊喜,悄悄溜入她宫中,嬷嬷和贴身婢女刚要行礼,就被她止住,接着便蹑手蹑脚来到婉嫔身边

婉嫔躺在美人榻上,正在小憩,乌黑的秀发盘作了高高的发髻,因是小憩,外裳也脱了,只着了中衣,身上盖了条轻薄的绸被。

有琴斐走近过去,刚想唤一声母妃,便瞧见她中衣外裸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全是骇人的伤痕。

颈后的腺体,也若隐若现,其上齿痕累累,血肉翻卷。

她欣喜的脸色霍然变了。

眼神变得惊怕、骇然,不敢置信,还夹杂着一丝突如其来的慌张。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拉开衣领。

这一望之下,只见那腺体支离破碎,几乎被噬咬的快要裂开!

这样一幅画面,落在她母妃身上,对她的冲击无疑是震撼的。

恐惧和不敢置信定格在她那张秀美的脸庞上,她的手触电般收回,接着脚步后退。

脸色唰地苍白如纸。

她连连后退,几欲摔倒。

嬷嬷赶忙来搀扶她。

有琴斐却一把推开嬷嬷,猛地转过身去。

她是乾元,及笄之日起便已被教养嬷嬷教导了乾元和坤泽的交合常识,她太明白对于坤泽来说,腺体被咬成那副模样,有多么残忍,这根本不是取悦,而是作践!

这是她十多年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可怕的事,发生在她最爱的母妃身上。

神情中的不敢置信化作了深深的痛苦,她的面目都因此扭曲了起来。

忽然一把拽住嬷嬷,出了寝殿。

“你告诉我,母妃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嬷嬷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小声道:“三殿下,这是皇宫,你说话小心些。”

“是不是父皇?”

嬷嬷低着头,不敢答话。

有琴斐已经猜到了事实,那是她母妃啊,除了她父皇,还有谁敢这么作践她?

可是她不敢置信,皆因她母妃从未和她说起与父皇之间的事,她是女儿,又岂敢询问父母的隐私?

可是现在她看见了什么?她母妃遍体鳞伤,腺体快要被咬掉了!这样一幅惨烈的画面,落在身为女儿的她眼中,她又怎么能当做没看见?

“为什么?”

满腹的悲愤,令她冲着嬷嬷吼了起来。

可是嬷嬷压根不敢说,只能小心翼翼地道:“三殿下,这是皇宫,还请谨言慎行。”

这句话立刻让有琴斐的眼睛红了。

“嬷嬷,你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嬷嬷只好委婉道:“三殿下,这是皇宫,岂能事事如人意,三殿下如今大了,也该学着懂事了。”

有琴斐盯着她,继续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母妃为什么瞒着我?”

嬷嬷压低声音道:“三殿下,娘娘不想让你操心,你还是别问了。”

可是这句话让有琴斐的心更难受了,她立刻追问道:“是这次这样,还是一直这样?”

“嬷嬷?!说话!”

嬷嬷跪了下来:“三殿下,你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若常来看望娘娘,你来看她,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有琴斐以前会信,现在却压根不信,她神色凄惶,忽然意识到自己母妃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皆因父皇这般残暴地对待她。

她心里难受的仿佛在被刀子捅,忽然踉跄一步,转过身去。

嬷嬷忙道:“三殿下,你不见见娘娘吗?”

有琴斐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似地朝后摆手:“别告诉母妃我来过。”

她便这般神色凄惶地,踉踉跄跄地走了。

嬷嬷擦了擦眼角,起身来到殿内,婉嫔已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她拢紧了方才散开的衣领,神色间一派清冷似雪,又哪有丝毫的睡意?

嬷嬷走近去,轻声道:“娘娘,三殿下看见了。”

婉嫔语气漠然,淡淡道:“她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

嬷嬷叹了口气:“殿下以前不知道,现在忽然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婉嫔依旧是冷淡至极的语气:“伤心一时,总好过日后屈居于人,一世不得快活。”

*

有琴明月正搂着林燕然,为她做推拿。

婢女忽然送来热茶。

她松开林燕然走去外间,立刻看见伪装成婢女的暗影正垂首而立,手里奉上一份密报。

这是宫中传来的最新密报。

有琴明月接下,暗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她展开那份用特殊手法折叠的纸条,双眸倏地一寒。

【昨夜宫中遇刺,刺客有四人,箭深没入石柱,疑是蛮族所为,陛下震怒,已令严查】

【今日陛下宣北蛮和亲队伍入宫觐见,北蛮公主拓跋焰言称林燕然抢了她贴身佩刀,此刀乃是她择婿之宝,得其刀者则为其婿】

她看完,轻轻闭眼,再睁开,纸条上的字,已如刀刻斧凿般,清晰映入脑海。

她打开旁边桌上的灯罩,那里是一盏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纸条投入其中,眨眼间化为灰烬。

而她眼底的冰寒,也随着这抹灰烬,消失无踪。

“娘子,是出了什么事吗?”林燕然在房内问了一句。

有琴明月走回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林燕然被看的惴惴不安,总觉得她眼神好似钻入了心底,将她看了个通透。

有琴明月其实正在思索,是直接质问她,还是等她自己坦白。

她是绝顶聪明的,第一条消息入目的瞬间,她便猜到了,昨晚行刺的事,是林燕然干的。

白天伪装伤重,夜里不来寝殿歇息,今日伤势加重,还有那支没入石柱的箭,除了林凤凰,还有谁能做到?

她瞬间便将所有细枝末节联系了起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背着自己去皇宫行刺!

她不要命了吗?

而且还瞒着自己,一个字不和自己说,更过分是现在还打着受伤的名头,骗自己给她做推拿!

有琴明月越想越气,胸脯都因此剧烈起伏起来,接着又想到了第二条密报,顿如吃了口苍蝇似地,难受中夹杂着恶心!

林燕然何曾见过她这幅模样,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神情,小心翼翼问道:“娘子,怎么了?”

有琴明月徐徐松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恼怒。

她倒是要看看,她要瞒她到几时?

她不动声色,平静道:“你为何抢了蛮族公主的贴身宝刀?”

林燕然猛地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么件小事啊,莫非是蛮族公主找上门来了?按照她那副刁蛮的性子,倒是有可能。

她忙将当时的情形说了,罢了道:“此女刁蛮无状,若是不予以小惩,定然还要得寸进尺,故而为之。”

有琴明月心里舒服了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平静至极地道:“她今日去见了陛下,说她的弯刀乃是她择婿之宝,得其刀者则为其婿。”

她说完便饶有兴趣地盯着林燕然。

林燕然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神情惊怒交加,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能这么无耻?她也太卑鄙了吧?这种话她都能说出来?!”

有琴明月心里又舒服了点,但是那股吃了苍蝇的恶心感,依旧存在,北蛮人不比南人知书达礼,他们是一群没有教化的野蛮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林燕然怒气冲冲说完,心顿时悬了起来,拓跋焰将自己弯刀丢失的事告诉了有琴曜,那影卫必然也知道了,那他们岂不是会将行刺的事怀疑到她身上?

恰好这时有琴明月问道:“你待如何?”

林燕然思忖片刻,果断道:“此事纯属她胡搅蛮缠,若是我们当真,反而中了她的奸计,不若视若无睹,当她胡说八道。”

她打定主意将这件事赖到底,拓跋焰胡搅蛮缠,那她压根不接招,如此一来,便可混淆视野,让影卫和有琴曜摸不着头脑。

有琴明月自然也知道此事不能当真,若是现在眼巴巴地将宝刀还回去,那才真要坐实了拓跋焰说的话。

林燕然这个处理方式可谓妥当,但是她心里有气,听在耳中便觉得很不舒服。

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那可是蛮族唯一的公主,据说深受蛮皇宠爱,日后最差也要统领一支部族。”

林燕然听得莫名其妙,脑子转不过弯来,一时没有接话,有琴明月扫她一眼,转身便走,等走出寝殿时,听见她小声嘀咕:“那也和我没关系呀。”

她难道还想和她有关系???!!!

她气得脸色发沉,头也不回地去了北书房。

“暗影。”

暗影从角落里出来,心里惴惴不安,她没看密报,但是猜到了上面必然说了皇宫遇刺的事。

主子那么聪明,不会猜到了吧?

可恶,当时怎么忽略了这一环节呢,主子肯定在宫中安插有密探啊,怎么就上了林郎君的当呢?!

暗影满心懊恼,忽听有琴明月冷声道:“安排人将拓跋焰另一把随身宝刀夺走,丢给神京城的泼皮无赖。”

暗影哪敢说一个不字,立刻恭声答应了下来,麻溜地滚了。

当天下午,神京城就发生了件热闹。

却说蛮族公主在神京城闲逛时,被人夺了随身宝刀,她的侍卫追去时,宝刀正被一群泼皮无赖争来抢去。

侍卫索要宝刀,泼皮无赖却压根不肯还回去,口中还振振有词。

“你们蛮族公主来我神瑶不就是为了宝刀择婿吗?现在这刀在我们手中,我们便是蛮族的驸马,你见了驸马还敢大呼小叫,我看你是活腻了!”

“就是,你们早说你们公主喜欢用宝刀择婿,她入城当日我便去抢了!”

“你们要是嫌人太少,我还可叫人来,我们这条街上,全都是没老婆的闲汉,若是能给你们公主当驸马,那绝对是一呼百应!”

“回去告诉你们公主,刀在我们手中,我们现在便是她的驸马,让她赶紧准备好嫁妆嫁过来!”

侍卫气得吱哇乱叫,当场便扑上去,两群人当街械斗,很快便引来了禁军,接着神京府衙门也来人了,双方闹上公堂,拓跋焰这个事主也被迫前去作证。

她得知经过,又听见那群泼皮无赖说的话,差点没气到原地升天!

当场让人找来铁锤,将那柄弯刀砸成了废铁,接着又带人气势汹汹来嫡长公主府大闹。

秦稳秦重带人将她团团包围,打来打去,公主府始终大门紧闭,她连林燕然的影子都没见到。

闹到须卜冥和礼部尚书也来了。

拓跋焰依旧不依不饶,誓要找林燕然讨说法,并言之凿凿此事绝对是林燕然让人指使的!

围观百姓都暗暗叫好,心道便是林郎君干的又如何,林郎君干得好,怎么没将你的刀丢进监狱里,让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徒抢去才好!

那天她纠缠林燕然,被林燕然手下的姬越夺走宝刀,大家伙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哥哥抢人家娘子已经够恶心了,你还用个破刀来拆散人家夫妻,还厚脸皮说这宝刀是用来择婿的,这不是明摆着想毁林郎君的清白,想挑拨她和嫡长公主的夫妻关系,好达到北蛮和亲的目的吗?

简直不要脸至极!

接着便连赫连月都暗中出现了。

她一来,影卫便来了。

影卫得知林燕然抢了把宝刀,确实对她有所怀疑,但是不多,随着这场大闹越来越离谱,他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了。

林燕然不会蠢到明知是凶器还往自己身上揽,必定是蛮族人的奸计,先行暗杀,接着又来栽赃陷害,简直是无耻至极!

不得不说,在同仇敌忾这件事上,影卫还是很有立场的。

赫连月在暗中盯了片刻,便悄然离去了。

她不敢出手。

最后嫡长公主府出来人,说道:“若是北蛮公主非要说宝刀是择婿之物,嫡长公主府也可让出人来,姬越,你出来吧。”

姬越咧着嘴出来,对着周围抱拳道:“诸位,一人做事一人当,当日她的刀是我夺的,这刀自始至终只经我的手,我只当手下败将之物,打算留着当战利品,没想到抢刀还有老婆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恰好我尚未娶妻,也不嫌弃当这个北蛮的驸马!”

这番话一出,立刻让周围观众拍手叫好。

“不错!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对啊,刀是姬越抢的,又始终在他手里,便是择婿那也是姬越来当这个驸马,北蛮公主还有什么话说?”

“姬越当驸马!姬越当驸马!”

拓跋焰当场气得飙泪,捂着脸跑走了。

姬越便遗憾道:“看样子北蛮公主对我不太满意,既然如此,我也不屑当这个北蛮驸马,此刀,便还给你们!”

说着将刀丢了出去。

须卜冥脸色阴沉地接在手中,礼部尚书赶紧来打圆场,却被须卜冥皮笑肉不笑地道:“尚书大人,神瑶国今日之辱,来日北蛮必重报之!”

礼部尚书赶上来说了几句漂亮的官话,可是还没说完,须卜冥就黑着脸,拂袖而去。

旁边的官员焦急问道:“尚书大人,这可如何办啊?陛下问起,我们恐要担责啊!”

神京府府尹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没听说北蛮人要给我们上份大礼吗?我边关二十万大军,还怕区区一份大礼?便是北蛮人的脑袋,也可接着!”

那官员听了这杀气腾腾的话,立时不敢吭声了。

等回了宮,有琴曜问起,礼部尚书便如实说了,有琴曜冷冷笑了两声,问道如何办。

礼部尚书是个滑头,便道:“此事若是以国礼办之,有伤两国和气,不若按照械斗纠纷处理,交由神京府裁决。”

有琴曜便将脸转向神京府府尹。

神京府府尹恭恭敬敬道:“陛下容禀,北蛮既然执意要送礼,我神瑶哪能怯而拒之,自然是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兵临蛮族王宫,如此才算是礼尚往来,不为失礼也。”

立刻将有琴曜气得脸色铁青。

那二十万大军说是神瑶国的,可实际上是慕容海的,早就不听他的指挥了

等到一众官员都走了,有琴曜越想越气,又开始头疼如裂。

洪宝慌忙上前帮他按揉,反而被他一巴掌打翻在地,可怜一把老骨头,差点没当场摔碎了。

*

林燕然眼巴巴看着有琴明月走掉,满以为她过一会儿便会回来,谁知道左等右等,一下午过去了都没见人影。

后来,外面传来喧哗,她询问门外的丫鬟,得知是拓跋焰在门前大闹,闹来闹去,根源竟还是因为那把刀。

她不由地苦笑,暗忖有琴明月定是因为此事恼她了。

她有心想去哄她,可是她现在是“重伤在身”啊,若是起来,岂不是又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好躺在床上,苦苦等着。

总算等到吃晚饭时间到,却见丫鬟进来,往房内摆了一桌菜,接着又在外间摆了一桌菜,过了片刻,有琴明月进来。

她喊了一声:“娘子?”

却没见回应,只听间丫鬟给她行礼的声音。

房内通火通明,她看的十分分明,有琴明月的身影在外间的桌边坐下,然后便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林燕然:“!”

这还得了,这是生了大气啊,她赶紧“虚弱至极”地唤道:“娘子——”

有琴明月像是才听见一般,施施然放下碗筷,道:“孤想起来了,林郎君重伤在身,许是下不来床,拿不得碗筷——”

“嗯……”

这一声不轻不重的嗯,又让林燕然小心肝噗通乱跳,暗道大事不妙也。

有琴明月沉吟半晌,才不疾不徐道:“叠翠,你去帮一帮林郎君。”

叠翠:“是。”

她进了里间,神情肃然,默默地取了碗筷,盛了一碗饭,又夹了许多菜,这才走到林燕然面前。

林燕然拼命对她使眼色:“你们殿下到底怎么了啊?你快给我支支招啊?”

叠翠也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林郎君你到底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将主子气成这样?”

林燕然继续使眼色:“我真的没干什么啊,我可是重伤在身的伤患啊?!”

叠翠回眼色:“那奴婢可就帮不了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两人正挤眉弄眼,忽听外间有琴明月的声音淡淡响起。

“叠翠,林郎君没事吧?”

叠翠吓得一哆嗦,手中碗筷都差点抖掉了,慌忙塞在林燕然手里。

“没事没事。”

“林郎君,你快吃吧,这可是殿下特地吩咐厨房给你做的食补,你可要多吃点啊!”

说完便低下头去,默默退在一边,连眼色也不敢递了。

林燕然端着碗,欲哭无泪。

她想了想,乖乖冲着外面道:“多谢娘子给我准备食补,我会多吃点的。”

说着便津津有味吃起来。

她本是为了讨好,孰料这番话听在有琴明月耳中,却是另一股不是滋味的滋味。

她闹出了满城风雨,人家北蛮公主两次打上门来,她竟然还这么心安理得,吃饭都吃的这么香!

真是岂有此理。

她搁下碗筷。

林燕然吃的香,她可是一口吃不下去了。

当即起身,又出去了。

叠翠慌忙追上去伺候,临走朝着林燕然匆匆丢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又将林燕然弄得七上八下,情急之下,连干三碗饭。

没办法,总感觉风雨欲来,还是先填饱肚子,也好过回头事发,连饭也没得吃了。

她又开始了坐立不安的煎熬,好不容易熬到了睡觉时候,有琴明月总算回来了,她立刻欢喜地叫了一声:“娘子!”

有琴明月这次回应了,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林燕然暗自揣摩,这个嗯,到底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思来想去,都猜不出来,只好可怜巴巴道:“娘子,我口渴,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呵。

有琴明月唇角微微勾起。

外面站满了丫鬟,这满公主府的丫鬟侍卫,哪个她不敢使唤?

又来自己面前装蒜。

她也不戳破,平静道:“叠翠,去为林郎君倒水。”

叠翠乖乖进来倒了杯水,端在林燕然手里。

林燕然赶紧递眼色:“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主子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叠翠紧张兮兮,偷偷递个眼色:“奴婢也不知道啊,林郎君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完赶紧转身出去了。

林燕然顿时傻眼。

左思右想,可是自己不就做了两件事,刺杀的事,是打死不能说的,拓跋焰的事,她不是知道了吗?

她一颗心忽上忽下,只能苦苦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丫鬟们都出去,正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忽见外间的灯扑一下灭了,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琴明月竟然在外间躺了下来。

林燕然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妙。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是真的动了肝火。

她“虚弱”喊道:“娘子——”

不见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娘子,我想你,你来我这边好不好?”

依旧不见回应。

林燕然咬了咬牙,裹着被子,噗通一声滚在地上。

有琴明月一直惊着耳朵的,闻声蹭地一下拥被而起。

林燕然哎哟一声,叫唤了起来。

“娘子,我想你,我想去见你,可是我受了伤走不了,呜呜,地上好硬,伤口好疼——”

有琴明月蓦地想到白天看见的那片触目惊心的青乌,顿时坐不住了,掀开被子走了进去。

里面的灯是没有灭的。

她进去就迎上了林燕然眼巴巴望着她的眼神。

“娘子,疼。”

有琴明月默默走过去,将她搀扶起来,扶到床边上去,等她坐稳,便要走。

孰料刚转过身,便被抱住了。

林燕然从背后搂着她的腰身,声音虚弱又可怜。

“娘子,别走好不好,我想你,我不想和你分开睡。”

有琴明月背对着她,看不见她模样,但是听见她的声音可怜兮兮,语气充满了央求。

她的心莫名一软。

可是想到被她骗,还被北蛮公主闹上门来,人家点名道姓地要挑她做妻婿,更可气的是还闹到了有琴曜那里,有琴曜巴之不得将她送去和亲,得知此事还不得高兴地立刻同意?

如此一来,她们一个嫁给北蛮的太子,一个娶了北蛮的公主,岂不是恰好如了有琴曜的愿,甚至他还会恬不知耻地给自己洗白,朕为她们都寻得良配,何曾有拆散一说?

一念及此,心口顿时气闷异常,又憋又塞,坠坠地堵在那里,越来越不舒服。

这个贱民若是不给点教训,以后真是要反了天了!

她便一言不发继续朝外走去。

林燕然扑来将她紧紧搂住,整个身体都挂在她后背上,差点将她压倒。

她恼怒道:“你放肆,快松手!”

林燕然将脸埋在她后背上,低低声道:“娘子,我知错了。”

有琴明月冷声道:“你错在何处?”

林燕然依旧是低低声,道:“我不该招惹蛮族公主,惹她闹上门来,损失了公主府的颜面,还连累你操心,娘子是我错了,我认罚,你别生气好不好?”

有琴明月听她还是不肯承认行刺之事,心头更气。

声音越发冷了:“松开。”

她久居高位,不怒自威,这句话又带着气恼,非同寻常,林燕然只得松开。

有琴明月便往外走,林燕然默默看着,忍不住又喊道:“娘子……”

有琴明月已走到屏风边上,被这句可怜又央求的娘子喊得停下来,跟着想到她被她骗去了吻,她在那个吻下,九曲回肠,挣扎不已,为此一颗心受尽了煎熬,可她却仍是不肯对自己说实话……

心头难受极了,竟有些受不住地扶住了屏风。

纤纤素手,抓着屏风的边缘,苍白纤细的手指,被灯光投下一抹橘色的光,越发显出脆弱来。

“你没有话……再对我说了吗?”须臾,她语气沉沉地问道。

林燕然立刻知道,她是猜中了,她知道了行刺的事。

两人都是一样聪明,一点点端倪,便可联系到所有。

她忙捂着胸口,追到她身边:“娘子,我错了。”

她将脑袋抵在她肩头上,姿态可怜,带着求饶之意。

有琴明月顿时知道她这是在为隐瞒自己行刺的事道歉,她顿了顿,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将脸上的难受和气恼都敛尽,平静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林燕然将脑袋慢慢抬起来,把一双眼睛迎着她,她的眼神同样难过。

低而慢地道:“我记恨影卫偷窥我们,那日起,我便想杀了他。”

有琴明月心头略颤,她想到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影卫的窥探固然叫人难受,那晚的暧昧也同样叫人难受。

身为皇家儿女,她比林燕然多了更多的无奈,忍受了常人不能忍的委屈,被亲生父亲派人听床角,只为确认她是真的和一个乡民有了肌肤之亲,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间该有多少人嘲笑她的可怜呢?

林燕然想杀影卫,她何尝不想?

可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她的眸色再次冷了下来。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骗我 ?”

她偏过脸去,为她不肯说出全部实话而动怒,怒里又夹杂着恼、难受、担忧,还有种种她不敢说不敢承认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情绪。

林燕然瞧着她偏过脸去的神情,那一个侧颜,倔强又隐忍,是她多次都流露出来的冷淡克制模样,可此刻却又好似有些不同,她面上蕴着难过。

她拥着她的身子,慢慢转到她面前,把脸低下去,仿佛要挨着她的侧脸,却又没完全挨上,发丝和她缭绕在一起。

她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娘子,我想变强,我不想我们任人摆布受人磋磨。”

她和她耳鬓厮磨,语气弱而软,却又透着份执着。

有琴明月的心,又颤了颤,她如此聪明,自然是立刻猜到她所作所为是为了激发潜力,之前她便提过要找暗星帮忙,她怕暗星出手没分寸,便一直拖着此事,没想到她竟胆大包天到去找影卫。

压抑着的情绪忽然飞速上涨,似潮水,似洪流,决堤而出,淹没所有的感觉,一句气恼至极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那是影卫?!你可能会死!"

林燕然轻声道:“娘子,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和你一辈子。”

她做事都是有把握的,那行血红的字体没弹出来预告她的死亡,所以她才敢兵行险着。

可是有琴明月不知道。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在她心里完完全全地变了,变成了最让她害怕的一面,她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朝后避让,可是她已经依偎在了屏风上,又能避到哪里去?

林燕然慌忙将她抱住。

这个拥抱更让她发慌,想逃,一辈子,太沉重了,她上辈子都没过好,怎敢言及一辈子。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来?

她双腿发软,心脏发抖,手紧紧攀着屏风,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追问,可是不问,她同样寝食不安。

林燕然是体贴又敏感的,她立刻觉察到了她的脆弱,那是想要逃避的脆弱,她将她拥紧了些,委屈着道:“娘子,先前我不敢说,现在才发觉,影卫真的好狠,比玄冥还狠,我胸口疼死了,呜,娘子……”

她想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缓解此刻这个气氛。

有琴明月脸上的脆弱,一寸寸消失,她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手,依旧朝后紧紧攀着屏风,脆弱又苍白。

“你答应过我的事,若是不能做到,以后便不要说出来罢。”

这句话语气很轻,其中的意味却很重,林燕然顿时听明白了,她在告诉她,有些话你不要乱说,因为你很可能做不到,正如这次,你说了不骗我,不还是骗了我?

林燕然有些难过,难过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她。

那双眼睛的光本是亮堂堂的,柔软又明亮,此刻染上难过,便像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春雨,飘洒在心头上,温柔又伤心。

有琴明月在这样的目光下,倍感煎熬,攀着屏风的手失力一般朝下滑落,身体也失力地滑落,林燕然拥着她,随着她一起朝下滑落。

她蹲在地上,用身体托着她,防止她滑倒在地上。

“娘子,我抱你起来好不好?”

有琴明月趴在她肩头上,轻轻闭眼,敛尽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却没说话。

林燕然将她抱了起来,刚要朝里走去,听见她道:“送我去外间。”

她顿了顿,在黑暗中静默三息,才抱着她走去外间的小床上,将她轻轻放下,她替她掩好被褥。

“你去睡吧。”

有琴明月轻声道了句,脸转向里。

林燕然便知,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她不会再从她那里得到什么话了,她应了声,却坐着没动。

“孤让你去睡。”有琴明月又语气沉沉地说了句。

林燕然低声道:“我看着你睡着,反正我白日里也可补觉。”

“不必。”

林燕然只好走回里间,她先去吹灭了灯,接着停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格外清晰的,有琴明月听见了她每一个脚步,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知道她压根没走回床边。

这个发现,立刻让她强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江倒海起来。

她急切盼着她走回床边,和自己一样,躺下来。

林燕然的脚步,忽然动了。

她没朝里走,反而往外来。

朝着她床边,走近了。

一步、两步、三步……

有琴明月的身体绷成了一条绳,渐趋极致,绳子几乎快要断裂。

林燕然站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黑暗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却感受到那个眼神,温柔又伤心地凝视着她。

好似叹了口气。

她不止身体紧绷,便连情绪都紧绷着,以至于大脑都有些恍惚,她没听分明,她是叹息了,还是她的错觉。

林燕然俯身下来,帮她掖了被角。

这才走了。

她听见她掀开被子,轻轻躺下,躺下时,好似发出了一声闷哼。

她的伤……

那是影卫,是比玄冥更厉害的顶级武者。

有琴明月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可是心,却像是被丢在滚烫石头上的鱼,翻来覆去,却怎么都逃不脱煎熬。

她躺在外间,想了她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承受不住,悄悄下床,走去床边看她。

林燕然睡得很熟,脸偏向里边,神情不似往日那般恬静,眉心还皱着。

想抚平。

手伸到半路,缩了回来。

她强迫自己离开了。

吃早膳的时候,林燕然神色如常地坐在她身边,像往常一样为她夹菜。

有琴明月沉默着。

还有太多事等着她。

她默默走在通往北书房的长廊上,身边跟着同样沉默的叠翠和湘雨。

等到她们为她推开书房的门,她立刻看见等在里面的沈琴心、秦稳、秦重等人。

她纷繁的思绪猛地抽离出来,立刻投入到了接下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接下来的每一桩事,都关乎她的夺位大计。

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她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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