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琴明月一直以为,渡清若帮助自己和林燕然逃出蛊神教,是因为她和林燕然的交情,亦或是出于好心。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对林燕然动情了。
她穿着和她成亲时的喜服,周游四海。
然而四海之大,却没有林燕然。
可她仍愿意穿着这身喜服,飘零天涯,踽踽独行。
在漫漫旅途中,在时间的罅隙中,她将情意散落天地之间,却唯独,没有去打扰她。
有琴明月难受的同时,深深地震撼了。
渡清若一直以为,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也不愿意有人知道。
因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有琴明月,更没想到会被她发现这个秘密。
这一刻,她心情是复杂的。
主人的情绪变化,立刻传递到了本命蛊身上,阿雪“叽”地一声,叫道:“主人,就是她抢了你的情郎,快让阿雪咬死她!”
小虫子忽然变得凶残无比,在鲨鱼的头颅里就张开了小嘴巴,鲨鱼感受到刺骨的杀意,立刻变得惊慌失措,拼命朝着大海深处游窜。
船身东摇西晃。
有琴明月清晰感知到,渡清若看着自己的眼神,正在一点点变冷。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杀气。
情意,是控制不住的,也是不讲道理的。
没有戳破时,尚能维持着艰难的平衡,一旦打破,内心的困兽便如同猛虎出笼。
她忽然有些懂她。
她举步朝她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船头。
片刻后,她开始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讲述起来。
“阿然很喜欢钻研。”
“她会躲在厨房,一直研究食材,直到做出可口的吃食,比如炸酱面,臊子面,油泼面,糊涂面,疙瘩汤,还有豆浆,油条,都是她出自她手,十分美味。”
“这些吃食的配方,她都没有藏着掖着,全都手把手教给了身边人。倘若有一日,你在外遇见了,不妨尝一尝。”
她没有提自己和林燕然的感情,只挑了些有关林燕然的小事,像是闲谈般,娓娓道来。
“她还擅做烧烤,烤南瓜、烤板栗,烤花生,烤羊肉串,烤鸡翅,她用干净的毛笔沾上新采的蜂蜜,细细涂抹在鸡翅上,而后放在炭火上反复烘烤,直到外皮变得金黄,便可食用了。”
“她用琉璃做过一个鱼缸,鱼缸的底部铺满细沙和鹅卵石,中间养着几株绿油油的水草,她将捉来的不知名鱼儿、小虾养在其中,说这便是一个小世界。”
有琴明月说到这里时,渡清若悚然一惊!
她方才差点在本命蛊的蛊惑下,动了杀念。
情蛊,情蛊,她要终生受情之蛊惑,让一颗心千锤百炼,方能修成正果。
年幼时,只是平心而选,没想到所有命运的给与,都不是随意的,而是早已注定的。
林燕然,便是她最难跨越的情关。
有琴明月越说越平静,语气也变得舒缓,充满了思念。
“……”
“阿然还钻研出一种高产耐旱的玉米,颗粒饱满,好养活,只需三月便可丰收,无论是烤着吃,还是磨制成面粉做玉米羹、玉米饼,都十分清香可口。此玉米可解天下饥荒,我计划将之广为传播,命名为黄金玉米。”
“南疆十万大山一定生有不少菊花吧?夏日时节,阿然最喜调制菊花茶饮用,晒干的菊花,抓上一小把,投入水中烧开,再加入枸杞、百合、糖霜,继续烧上几滚,便成为降暑良饮。”
渡清若终于忍不住问道:“用的是哪种菊花?”
有琴明月接话道:“泡茶的菊花,乃是山上采来的寻常品种,颜色金黄,花瓣展开后约莫铜钱大小,煮出来时便如绽放时一样,仍旧是金黄明亮,倒在白瓷碗里,可看见黄橙橙的茶水中,飘荡着盛开的菊花瓣。”
她这时感觉到,小船已经变得平静了下来,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早已散尽在拂面的海风中。
本是想为这情深义重的女子,讲一讲有关林燕然的事,可说着说着,她竟是谈兴大发,忍不住将林燕然当日在石门县醉仙楼中大耍威风的事迹也说了出来。
渡清若后来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听得十分认真。
她领悟了有琴明月的用意。
她对林燕然的过往完全不了解,哪怕情系她一身,可每每回想起来时,可供她回忆的画面,却只有三次相见。
这些小事,将填补以后的无尽岁月。
她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的情敌,懂了自己。
*
林燕然率领两万金吾卫抵达姑射城外的姑射山时,发现姑射城的关隘守卫十分松散,她的大军都要兵临城下了,这些人居然都没发现。
她当即下令:“王惊鸿率领大军围困姑射城,没有本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接着点了一百精兵,换上便装,扮作商队入城。
结果入城时,她发现城门上的名字改成了“圣天城”。
不用想,定然是圣天教干的好事。
进入城中后,她什么也没做,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到处闲逛。
遇到感兴趣的商品便信手买下,浑似个人傻钱多的财主家傻闺女。
本来进城是拉了十车粮草充当货物,没想到买着买着,十车货物变成了十一车、十二车、十三车……
赤豹看不下去了,偷偷提醒她:“郎君,咱们打下了姑射城,这城中的好东西,还不都是咱们的,何须花银子买?”
林燕然瞅了他一眼:“便是打下了,那也是我师姐的,怎么成咱们的了?”
赤豹搓着一双大手,嘿嘿笑道:“郎君说的对,都是女皇陛下的。”
但是他心里却是高兴极了,女皇陛下对郎君如此之好,迟早不得把郎君收了?到时候郎君想要什么,还不是一道圣旨的事?
林燕然在城中逛了三天,总算发现了端倪。
这圣天教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原因有三。
一则是姑射城地处偏远,而且身处在崇山峻岭之中,朝廷的各项指令传达都十分耗费人力,时常发生主有令而不达;
二则先皇在位时,对姑射城管控不严,圣天教便是看准了时机潜入城中,大肆传教,而等朝廷发现时,圣天教已经给姑射城的大小官员都成功洗脑,同时还拥有了大批群众基础,朝廷要剿灭他们,首先遇到的阻拦便是姑射城的百姓。
三则,这圣天教狡猾就狡猾在,他最顽固的不是圣天教的教主、圣子和罗汉这些人,而是被他洗脑了的百姓,百姓本就是大字不识,一旦受到蛊惑就变得更加愚昧无知,稍一怂恿那就是亡命之徒。
这群信徒心中的想法就是:圣天教好,圣天教棒,我为圣天教咣咣撞大墙!
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更可恶的是,圣天教为了彰显自己的教义是多么大公无私,根本不正面硬扛朝廷的官兵,也不阻止官兵进城,甚至不阻止朝廷继续统治姑射城,而是躲在背后怂恿百姓和朝廷对着干。
姑射城可以是朝廷的,朝廷可以统治,但是——
你统治归统治,我不听你的,我只听圣天教的,我的赋税也要交给圣天教,那不是你朝廷的赋税,而是我们信徒献给圣天教的供奉……
林燕然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给柳蓁蓁写了一封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五日后柳蓁蓁收到信一看,乐得花枝乱颤。
只见这信上写着:“美丽大方高贵优雅的师姐,小林子给你请安了……却说这姑射城吧,竟是在那群狗东西手下变成了圣天城,真真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此等祸害不除,便如瘟疫无穷无尽,今师妹有一良策,便是以牙还牙以毒攻毒——狗东西有圣天教,我们便有天道教,何谓天道教也,昔日有一圣人,名曰老子,骑青牛入姑射关而创立此教……请师姐御笔亲题,赐名天道教,师妹必叫姑射城重归龙渊国版图之内,胆敢再伸手者,来一个剁一个,来两个剁一双!无量天尊,诛邪退散,保佑我师姐快乐当皇帝,无忧又无虑!”
柳蓁蓁笑完,立刻让侍立一旁的女官拟旨。
女官小声提醒:“陛下,此道圣旨事关姑射城的安危,是否请宰相大人前来相议?”
柳蓁蓁柳眉一拧,霸气侧漏。
“朕乃天子,区区小事,何须他人指手画脚?速速拟旨,不得延误!”
女官吓得慌忙谢罪:“微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当即拟好圣旨。
柳蓁蓁只看了一眼,便盖下了玉玺,圣旨还没干呢,便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姑射城。
女官暗暗抹汗,林郎君之宠,真是无人能比,看来以后凡事关系到林郎君,皆不可妄言。
林燕然在等圣旨的时间,也没闲着。
她带着林凤凰、姬越以及柳蓁蓁硬塞给她的四名宗师,连夜挑了圣天教的老巢。
闯进去一看,好家伙,竟然有个和陆羽长相一模一样的男性乾元,且当上了圣天教的教主。
陆羽这厮,不是死在了神瑶国的监牢吗?
这货又是谁?
她懒得想,直接手一挥,该打打,该杀杀。
一夜之间,圣天教的高层就被她抓了个干净。
和陆羽长相相似这货,带着六个罗汉想逃跑,林凤凰一箭穿心,当场射杀两个罗汉。
其余人都吓傻了,救命,这是哪来的夺命阎王?!
圣天教教主被围追截堵,左冲右突,最后被姬越抓回来时,鼻青脸肿,伤痕累累,他爹妈都认不出他了。
姬越呸了一口,道:“主人,他叫陆天,是陆羽的孪生弟弟,圣天教前任教主和陆羽死后,他趁机当上了教主,此人虽然练武不行,但是极其擅长勾心斗角,当上教主后不止在姑射城作威作福,还疯狂搜刮童男童女,此等败类,快让我将他剁成肉泥!”
他要杀掉所有人,林燕然拦住了他。
“不急不急。”
林凤凰义愤填膺道:“燕然姐,这些人太坏了,居然囚禁了那么多年轻坤泽日夜淫乐,留着他们干什么?”
林燕然道:“让他们这么死了,相当于便宜了他们,得让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世,让所有百姓来惩罚他们。”
他当即派兵控制圣天教总部和城中各个分部,每个圣天教的败类都灌了慢性毒药,每日必须按照她的要求宣扬天道教。
“圣天教其实传承自天道教,如今天道教教主降临姑射城,凡是圣天教信徒,必遵天道教教主,胆敢不遵者,是为判教之徒,罚其坠入无间地狱,不入轮回,万劫不复!”
接着她自己乔装打扮,带上白发和白胡子,扮成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摇身一变,成了“天道教教主”是也。
接着命人将所有有关圣天教的招牌全部拆除,焚毁,然后全部换上了天道教的招牌、教义和传教手册。
圣旨来之前,她每日做的事,便是大摇大摆地坐圣天教教主的位子上,不是,坐在天道教教主的位子上,接受前圣天教败类的朝拜以及所有信徒的朝拜。
林凤凰等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姬越则是大喜过望,主人果然是主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神来之笔,能人所不能。
就这样,前圣天教的高层,全都被按着头膜拜天道教的教主,短短几天内,信徒们就开始接受了天道教是比圣天教更尊贵的教派。
而且,天道教的教义实在太好背了,大家念着念着就朗朗上口了!
【凡人入我天道教,俱皆得天之大道,若问大道是什么,好人好事好逍遥】
圣旨来了后,姑射城的知府衙门变成了天道教弘扬教义的第一道场。
只见大门口张挂着一条巨大无匹、红底金字的条幅,上书:
“开天行道至圣仁义文成武德皇帝御赐教主”
仙风道骨的林燕然大袖飘飘,端坐在特制的蒲团上,笑眯眯地看着人山人海的信徒,宣布了天道教教义的第一重。
“得天恩惠,福泽众生,三重恩惠,即为道人”
这话听着很唬人,信徒们都很懵逼。
然后他们发现,士兵推来了一车又一车的大米,开始免费发放。
而姬越等人则“押”着圣天教的败类们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感激涕零”地从赤豹等五个人扮成的小道士手中,接下了“道米”。
有了这群高层的领头,其余信徒蜂拥而上,每个领到“道米”的信徒,都兴高采烈,满怀激动。
而且为了以示天道的恩惠,道米是昼夜不分发放的。
每个人每次只能领取一斤,但是只要你足够诚心,那你是可以一直领取的,只是每次都要重新排队。
如果在三天内集齐了三斤道米,那便可以升级为天道教的【道人】,接受天道教第二重教义的洗礼——
【回馈天道,福临己身,九重行善,即为道徒】
当然,三斤道米可不是这么容易领取的,每个信徒领取前,都要被赤豹等人“装模作样”的用“圣水”洗礼一番,而后才能接受“道米”。
林燕然便盘腿坐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之所以昼夜不分,一是要熬这些信徒,总有些人没有耐心,熬着熬着,就不想信教了,二是她要熬自己。
她现在没法正常睡觉。
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噩梦,接着惊悸而醒,往昔的一幕幕就像是一幅幅画一样,在脑海循环播放。
每次都要冷汗淋漓,衣裳湿透地醒来。
她只能将自己熬的一天精力都没有了,身体疲累地自动睡着,才能得到休息。
信徒们一看,吓,教主居然不眠不休地陪着我们,那我们还能睡得着吗?
于是全城排队领米。
三天后,第一批道徒诞生了,林燕然随即发布了【九重行善】的规则,诸如捡拾大街上的驴粪蛋子,扶老奶奶老爷爷过马路,向街坊邻居宣扬天道教的教义,帮助残疾人挑水砍柴,当众忏悔自己做过的错事恶事等等。
每件善事做完,便可前往府衙盖章,由天道教当场认证此善事的真实性。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行善运动开始了。
而完成【九重行善】的信徒,晋升为道徒,可以接受第三重洗礼,洗礼完毕,他们会得到一块由皇帝御赐、天道教教主亲自颁发的【道牌】,道牌上详细记载了他的善行、功德。
三重洗礼后,这群道徒晋升为【道士】,道士们的道牌可以送入天道教的教坛中供奉。
而作为这些道士的荣誉,可以得到在教坛中看守、保管、记录和清洁【道牌】的机会。
而且每人每年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七天。
又设了天道日、天道节、天道讲坛等等名目繁多的晋升之法。
这一套流程下来,信徒们脑瓜子嗡嗡滴,全都找不着北,只能人云亦云地跟着走流程、行善事、做任务。
就算有人反悔,还有个终极大饼等着他。
只要完成天道教的所有晋升之路,并且一直坚守教义,教徒死后便可入天道界,无忧无虑,无病无灾,与天同乐。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圣天教的痕迹被抹除了。
这时候,林燕然开始让人散布圣天教干过的所有恶事,接着当众宣布他们是天道教的叛徒,要受到天谴。
而且宣布的时候,她专门选择了个雷雨天,话音一落,雷声滚滚,暴雨倾盆,圣天教的败类瞬间成了落汤鸡。
人群激愤,怒骂不断,纷纷要求惩罚他们。
林燕然等的便是这一刻,她当众表示:“天道教禀天之意,行天之道,让所有教徒知道这些人的恶行,便已经是彰显了天道,天道已经在他们的灵魂中降下了惩罚,他们的灵魂将会下无间地狱,永坠畜生道,但是——”
“天道又是行善的,只惩灵魂,不惩身体,他们的身体应当交由天之子来惩罚,天之子是谁,那就是当今的女皇陛下。”
就这样,圣天教的败类被教徒们的口水淹没后,被代表天子的金吾卫当众斩首。
接着,林燕然又肃清姑射城的所有贪腐官员,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干净净,不止如此,城中的豪商富贾,世家家主,愿意归附朝廷的,给个以观后效的机会,耍心眼子的,全家流放,抄没家产。
不费一兵一卒,姑射城回归龙渊国的统治。
班师回朝那天,天降瑞雪。
女皇陛下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而在林燕然还没有归来时,柳蓁蓁就让礼部的人开始宣扬林燕然的事迹了。
等她归来时,民心所向,夹道欢迎。
当晚,女皇设庆功宴,犒赏全军。
次日,女皇当众封赏林燕然。
【敕封林燕然安定王之爵位,世袭罔替,领大将军之职,统帅三军,金印紫绶,秩俸万石,即日起昭告天下,钦此。】
文武百官惊呆了,林燕然也惊呆了,只有王首春为首的一群凤凰镇人,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
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柳蓁蓁从龙椅上走下来,自太监端着的盘子中,接过提前为她量身定做的安定王礼服,亲自为她披上。
接着又捧着代表大将军的紫绶金印,放入她手中。
礼成的刹那,鼓乐齐鸣,礼炮三响。
林燕然一直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她觉得柳蓁蓁对她太好了,这么高的封赏,很过分。
但是柳蓁蓁转身的刹那,探头到她耳边低声道:“燕然,你别担心,大堂哥也同意了朕的决策。”
文武百官被一再震惊,最后都麻木了,女皇陛下实在太任性了啊,真的太任性了,可是大皇子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啊?
她在败家啊,败你老柳家啊!
可是他们嘀嘀咕咕,左等右等,不见无名出来阻拦。
得,一伙的。
行吧行吧。
林燕然一来,数十年没攻下的蛮族,被赶到了神女峰以北;林燕然一来,朝廷多年来束手无策的姑射城,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
文武百官有了前几次的铺垫,承受能力远胜从前,很快就从震惊中扭转心态,蜂拥到林燕然面前,疯狂恭喜。
那一个个是,舌灿莲花,妙语连珠。
这可是龙渊国百年来的第一个异姓王,怎么能不上赶着巴结呢?
柳蓁蓁对此情景,那是喜闻乐见,端坐在龙椅上,笑盈盈地看着。
自己选的王侯礼服,真是怎么看怎么俊。
林燕然还是呆呆的。
压根没听清群臣说的什么,只知道机械地拱手:“多谢,多谢。”
后来大臣们被女皇陛下不耐烦的眼神吓得散去了,她也恍恍惚惚地跟出殿外。
柳蓁蓁笑眯眯跟在她身后。
林燕然抱着黄金印章,走下了高高的台阶,走着走着,她坐了下来。
片刻后,柳蓁蓁坐到了她身旁。
大太监急得不行:“哎哟陛下,您怎么能坐地上呢?”
柳蓁蓁回头瞪了他一眼:“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大太监被女皇陛下霸气侧漏的眼神一瞪,吓得赶紧带人都走了。
当然,林凤凰作为专业保镖,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着。
柳蓁蓁陪着林燕然坐了许久。
她很懂她此刻的心情。
她就是想弥补她曾经应该得到却没得到的所有荣耀,让她风风光光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燕然有多么优秀!
林燕然捧着金印,一直在发呆。
柳蓁蓁猜的不错,她得到了从所未有的荣誉,可是心里却很难过。
不知道怎么地,她偷偷红了眼睛。
眼眶变得湿湿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流泪。
有些委屈,一直没散发出来,却被柳蓁蓁给发现了。
她眼睛湿湿的,心里也湿湿的。
她侧过身去,想用手抹掉,旁边递来一条水蓝色的手帕,她赶紧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她另一只手被柳蓁蓁握住了。
“燕然。”
“如果你喜欢宫廷生活,那么,我愿意与你共享皇位,共治龙渊国,凡我所有,你皆有之。”
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郑重,而且专门转过脸来,眼也不眨地瞧着她。
“如果你不喜欢宫廷生活,那么,我愿意随你浪迹天涯,悬壶济世,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追随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林燕然惊地张大了嘴巴,眼睛也瞪大到了极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柳蓁蓁,嘴唇哆嗦地嚷道:“师姐?!”
可是柳蓁蓁根本不容她开口,用手压住了她嘴唇,继续一字字说了下去。
“如果你只想做个乡民,我也愿做个民妇,陪你种田打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又或是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愿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燕然。”
她的手指从她嘴唇上轻轻移开,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将自己另一只手也送到了她面前。
“娶我为妻好不好?”
林燕然的心跳停滞了,呼吸也停滞了,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她愣愣地看着柳蓁蓁。
柳蓁蓁则是面带微笑,眼神发痴地瞧着她。
忽然,她从台阶上一跳地起来。
她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可是强大的理智让她留在了当场,而后她转过身去,双手捉住柳蓁蓁胳膊,使劲儿摇了摇。
“师姐,你疯了?!”
柳蓁蓁仍是笑看着她,温柔地道:“是啊,我疯了,我心里都是你。”
林燕然又猛地摇晃起来,她心里兵荒马乱,嘴里惊慌失措。
“姐!”她大声叫了一句。
“亲姐!”
“我嫡亲的姐!”
柳蓁蓁脸上的微笑,一寸一寸消失,仍是痴痴望着她。
林燕然又摇了摇她,喊道:“姑奶奶!”
柳蓁蓁眼神变得难过起来:“燕然,我不想做你的姐姐,我想做你妻子。”
林燕然紧张到脑袋都转不过圈,她一点也不想伤害柳蓁蓁,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开心快乐,因为她真的当她是亲人一样。
但是她知道,眼前的情形,她必须直视,必须面对。
她认真看着她,神情慢慢镇定下来,轻声道:“师姐,你记不记得那次在婉儿的船上,我说我们三个人结拜的事?当时虽然没能结拜,可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姐姐,婉儿是我妹妹,我早已将你们当成了亲人……”
她还没说完,柳蓁蓁的泪水就冒出来了。
“燕然,别说了。”
天知道她在心里模拟了多少遍,才终于在今天这个时机,亲口对她说了出来。
可是,事实是如此残酷。
林燕然从头至尾,都把她当成了姐姐。
她哭着扑进她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脖子。
“燕然,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燕然,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呜呜,为什么?”
林燕然轻轻拥住她,没再说什么,而是静静地听着她的哭泣和倾诉。
她知道,她要让她释放出来。
听见她哭,她也跟着难受。
守护在附近的林凤凰,刚从宫女手中接过瓜果茶水,打算亲自给她们送来,但是快要走近的时候,她听见了柳蓁蓁的表白。
“咔嚓——”
托盘摔在了地上,瓜果茶水碎了满地。
后来天黑了,柳蓁蓁也哭累了。
林燕然带着她坐在了台阶上,给她擦干了泪水。
“你看你,脸才好多久?就哭花了脸。”
“多让人担心啊,别哭了,再哭就成花猫了。”
“柳翰飞是你哥,我是你妹,从今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必要打的他爹妈都不认得。”
“我无父无母,只有你和婉儿两个亲人,我很珍惜。”
“师姐——”
“柳姐姐——”
“姐——”
“柳翰飞当恭亲王,我当安定王,我们是你的左臂右膀,一起守护你,好不好?”
柳蓁蓁泪水又出来了,哭倒在她怀里。
林燕然陪她坐了很久很久,后来夜深了,她不得不抱着她送回了寝宫。
将她放在床上的那一刹那,柳蓁蓁揪住了她袖子,红着眼睛看着她。
“燕然……”
她喊了一声,想要问她,自己是不是一丝机会没有?
可是她看见林燕然熬黑的眼圈,还有满脸的憔悴和心疼,她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甚至,舍不得让她为难。
林燕然给她盖上了被子,嘱咐了宫女,悄悄离开了。
她出来宫殿,就遇见了在门口站成望妻石的林凤凰,她眼睛也红红的,看着林燕然,讷讷喊了一声:“燕然姐。”
如果柳蓁蓁喜欢的人是她的燕然姐,她是一丁点机会都没有的。
她甚至不会去争取。
林燕然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意她状态,而是郑重地吩咐道:“你留在我师姐身边,寸步不离,日夜不离,盯着她一日三餐,夜间安眠,就算她让你离开,你也不准离开,能做到吗?”
林凤凰身板猛地挺直:“能!”
林燕然交代完,又出宫交代了王首春和王惊鸿,嘱咐他们,务必要事事以柳蓁蓁为重,事事遵从她的意见,然后寻了个由头,连夜出城,回凤凰镇。
只带了姬越和赤豹等人。姬越桀骜难驯,留下来会惹祸。
她必须要走。
留在龙安城,只会给柳蓁蓁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
林燕然出城的第一时间,柳蓁蓁便知道了。
柳翰飞赶进宫中看她。
可无论他怎么哄,柳蓁蓁都是默默垂泪。
柳翰飞跺着脚,气急败坏。
“可恶,林燕然竟敢欺负你,我去将她绑回来。”
柳蓁蓁立刻瞪了他一眼:“不许!”
柳翰飞更气了,怒道:“妹妹,都什么时候了,人都跑了,你还心疼呢?你喜欢她,就把她留下来啊,你现在做了皇帝,难道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可是柳蓁蓁泪水更多了。
柳翰飞走过去,心疼地抱住她,揉了揉她的秀发,叹气。
“要不,过几天,我亲自去找她?”
柳蓁蓁在他怀里哭出声来。
“哥,燕然从一开始就和她是夫妻,我从一开始就没机会……”
“那你还喜欢她?”
“可是她是燕然啊,我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心?”
这句话一出,她哭成了泪人儿。
*
有琴明月和渡清若在海上又漂泊了十多天。
这十多天,她们甚至没碰见过一座海岛。
渡清若没有提出离开,有琴明月自然更不会提出,她暗暗猜测,也许渡清若是知道林燕然犯下了心悸之症,所以出海寻药。
又过了几日,她们遇见了一群海鸟。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海鸟。
漫天匝地的海鸟飞翔在茫茫海面上,不住地变换着阵型。
两人很快看出,这些海鸟在朝拜。
就和民间传说的百鸟朝凤类似。
她们精神一振,感觉快要接近了。
就在这时,天空说变就变,眨眼间,天就黑了下来,乌云压顶。
接着,逐浪滔天,高达天际的巨浪,朝她们碾压过来。
就像是整个大海倒灌了过来。
铺天盖地,漫无边际,放眼所及,皆是巨浪。
在这样的力量下,人类渺小如尘埃。
两人都很平静,并肩立在船头,静静地看着巨浪压头。
下一瞬,她们的眼神变了。
无数的鱼儿从海底跳跃出来,一群一群,不计其数。
它们在海浪中穿梭,跳舞,跃动,成群结队地涌入浪涛中。
接着,它们从浪花中分出了一条路。
鱼群,数之不尽的鱼群,分出了一条路。
就在她们为眼前一幕震惊莫测时,这条逐浪滔天的水路上,冒出了一个个美丽至极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身穿贝壳做的衣裳,头发像是柔顺的海藻披散在肩头,一个个从水底冒出来。
在他们的身下,是一条条摆动的鱼尾,很漂亮。
鱼尾藏在水下,支撑着他们露出上半身。
鲛人出现了。
有琴明月的心,禁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她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鲛人们一个个汇聚,最后形成一个鱼形的队伍。
他们手里都握着一支类似三叉戟的兵器,像是巨型海兽的骨骼做成。
为首的鲛人生的异常美丽,是名鲛人女子。
她伸出手中的三叉戟,对着二人乘坐的小船轻轻一拽。
小船便似受到召唤一般,飞快地驶入了巨浪中。
因为那条水路,是带着坡度的,朝着海洋深处延伸。
小船驶近时,就像是往海底下沉。
片刻后,她们来到了鲛人女子面前。
“人类,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
有琴明月道:“我来求见鲛人的公主,海洋之王,请让我去见她。”
但是这句话立刻迎来了一阵仇恨的呵斥。
“人类,你们卑鄙无耻,恶毒败坏,擅自闯入我们鲛人领地,乃是自寻死路!”
“杀了她!”
“对,杀光所有人类!”
“人类都是卑鄙无耻的,他们残害了我们无数鲛人!”
“杀了她们,让海洋吞噬她们,让鱼儿啃食她们!”
一个个鲛人都仇恨地叫了起来,眼神凶狠,方才还美丽无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片片青色的鱼鳞,看起来异常狰狞。
为首的鲛人女子,也瞬间翻脸,抬起手中三叉戟,指着二人。
“卑鄙的人类,不配见到鲛人的公主,死!”
话音甫落,鲛人们从水中窜出,快如离弦之箭,朝二人扑了过来。
有琴明月和渡清若俱都如临大敌,全身紧绷到了极致。
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这一刹那,扑到面前的鲛人,定格在空中。
他们扑出的鱼尾还带着浪花,那些浪花也随着他们一起定格。
一股浩瀚无边的声音涌入了脑海。
“她身上有鲛人族的祝福,不是敌人。”
这股沛然又温柔的声音涌入脑海的瞬间,海洋被神秘力量分开了。
海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接着面前的大海被分成了两半。
一个美丽动人的金发女子,从海底,缓缓升腾起来。
她踏浪而行,如神降临。
所过之处,海水像是她的仆人一样,奔腾在她雪白的双足下,一直将她送到了小船前。
直到这一刻,鲛人们才解禁了,被海水温柔地托举着落回原地。
“鲛人的公主,海洋之王。”
他们做出鲛人特有的手势,虔诚膜拜。
有琴明月和渡清若,也一起深深弯腰,对这位海洋之王给与了最大的敬意。
“免礼。”
一股沛然的力量,托举着她们直起身。
鲛人公主的目光温柔又平和,蕴满了天然的悲悯,将她们打量过后,她目光停在有琴明月的脸上。
“我记得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有琴明月道:“海洋之王,你应当还记得林燕然,因我之过,她有了心悸之症,我此来,是想求一滴鲛人的眼泪,用以缓解她的心悸。”
她话音刚落,鲛人公主身后的鲛人全都变得愤怒无比。
“人类,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们鲛人的眼泪,每一滴都珍贵无比!便是我们鲛人自己,都不舍得动用!”
“而你要治愈心悸之症,只有我们公主的眼泪才能做到,你太放肆了!”
“你这是在践踏我们鲛人族的尊严!”
“公主,人类太可耻了,杀了她们!”
“是啊公主,为我们死去的同类报仇,杀了她们!”
有琴明月愣住了,她没想到,治愈心悸之症的眼泪,竟然是鲛人公主的眼泪。
鲛人公主没有说话,而是平静地看着她。
有琴明月感觉到一股灵魂被直视的感觉,这股感觉很可怕,就像是在被巨人俯视,被神灵悲悯。
但是她没有丝毫退怯,而是迎着鲛人公主的眼神,认真而珍重地道:“海洋之王,我不是空手而来,我带着军队,在大海上漂泊了三个月,斩杀了一千五百二十三个浪人族,带着他们的人头而来。”
“那些人头都装载在一艘军船上,只可惜我们遭遇了风暴,军船翻了,人头全都散落海中。”
“这便是我的诚意。”
鲛人公主看着她道:“若你所言为真,那你便犯下了滔天杀孽,杀孽太重,你会遭到反噬。”
有琴明月眼神不变,坚定道:“浪人族恶贯满盈,不止残害了无数的商人,还残害了无数鲛人,本就罪该万死,我杀他们,乃是替天行道,若是真的犯下了罪孽,我也愿一力承担。”
“我只求,您能够救阿然。”
鲛人公主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你说的是林燕然?”
有琴明月悬着的心,涌出惊喜,急忙道:“正是燕然。”
沉默了片刻后,鲛人公主轻轻发出一个叹息。
“林燕然于鲛人族有恩,若你所言为真,也于鲛人族有恩,赠你一滴我的眼泪,是可以的。”
有琴明月惊喜莫名,几欲落泪,躬身下去:“多谢您,海洋之王。”
鲛人公主继续道:“只是我需要确认你所言为真,这是我身为海洋之王的责任。”
有琴明月果断道:“好,我愿带着您,重走来时之路,有一片海岛上,尚存浪人族的尸体。”
一直沉默的渡清若终于出声:“海洋之王,我愿为她作证,她所言属实。”
鲛人公主缓缓摇头:“不必如此麻烦,我只需搜索你的灵魂即可,但是,你要承受剧痛。”
“你可愿意?”
有琴明月几乎不假思索地道:“我愿意!”
鲛人公主踏浪而来,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她额头上。
剧痛瞬间侵袭。
她疼得浑身抽搐。
渡清若抵住了她后背,默默给她输送力量。
只是过去了一瞬,但却漫长的像是一个轮回。
鲛人公主收回了手指。
有琴明月浑身已被汗水浸湿,但是她心里十分轻松,紧张又期待地望着鲛人公主。
鲛人公主看着她,轻轻颔首:“很好,你所言为真,我代表死去的族人,对你表示感谢。”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对她行了一礼,其余鲛人也都面容肃穆,一起对她行了礼。
接着,鲛人公主点了下足下的海洋,海底升腾起来一股浪花,带着一个雪白皎洁的贝壳上来。
贝壳缓缓打开,金光灿灿。
她从中取出了一团金光,托举在手中。
“我的眼泪,便在其中。”
“张口。”
有琴明月依言张口,金光飞入了她口中。
她只感觉有一抹温润无比的气息,顺着喉咙进入身体。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多了,仿佛有什么脏东西从身上消除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鲛人公主不止赠送了她眼泪,还帮她消除了她的杀孽。
她立刻躬下身去,郑重无比地道:“多谢您,海洋之王,您和鲛人族的恩情,我永生铭记。”
鲛人公主点头。
有琴明月又想起来什么,急忙从贴身的一个小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瓷瓶。
“海洋之王,这是阿然曾经赠过的丹药神仙笑,请您务必收下,这是我和阿然共同的心意。”
鲛人公主沉吟未语。
后面的鲛人全都面带喜色,语气激动地道:“公主,请收下吧,有了更多的神仙笑,您的伤势必定进一步恢复。”
“公主,我们鲛人离不开您,请收下吧。”
良久,鲛人公主叹息了一声。
“看来天不亡鲛人族。”
她托起一朵浪花,接下了瓷瓶。
有琴明月请教道:“海洋之王,请问我要如何喂阿然服下?”
鲛人公主道:“你只需靠近她,便可传递给她。”
有琴明月再次道了谢。
她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
鲛人公主这时转向渡清若:“你所求为何?”
渡清若轻轻摇头:“无所求。”
鲛人公主看了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的心。
但是她没有点破,双手往海面一分,海洋立刻生出一股形如手掌般的巨大浪花,浪花托举着小船,载着她们极速远去。
鲛人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
“作为对你赠与丹药的感谢,我送你们平安归去。”
数日后,有琴明月和渡清若顺利回到了布玛族的海岛。
被风暴分散的东方长虹、暗星、暗影等人,正带着军船,到处寻找她的踪迹,得到消息后,很快赶来汇合。
短暂修整后,有琴明月留下一支精兵看管海岛,率领大军返航。
返航前,渡清若和她分别。
她的那艘小船,就系在海岛的岸边,被浪花拍打着,显得很是孤单。
有琴明月目送她上船。
渡清若踏上小船,忽地又回过头来。
“去找她?”
“去找她。”
“好。”
“你去哪?”
“出海。”
“保重。”
“保重。”
小船被鲨鱼拖着,一点一点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
林燕然回到凤凰镇后,总是心神不宁。
柳蓁蓁的突然表白,让她深感不安,她现在很害怕失去,爱情已经没有了,她不想连亲情和友情也没有了。
如果这两样也没有了,她在这个世界,就没了牵绊。
那种感觉,很可怕。
熬了几个通宵后,她研制出了安眠药,取名为无忧丸。
吃下去就能睡着,就能不做噩梦,并且可以短暂忘却烦恼,怎么能不算是无忧呢?
接下来的时日,她每日都服用无忧丸入睡。
是药三分毒。
日日服用,就像是在服毒。
可是她再不想办法睡着,迟早猝死。
除夕前一天,王首春带着王惊鸿、林凤凰、陈雪等人,给她送回了一份厚重的年礼。
还有十车专门带给凤凰镇人的礼物。
都是柳蓁蓁精心准备的。
林燕然吃了一份年糕,交代王首春:“回去告诉我姐姐,年糕很好吃,我喜欢。”
王首春自然满口答应,又道:“陛下甚是挂念郎君,郎君什么时候回去龙安呢?”
林凤凰也小声道:“是啊燕然姐,柳大夫很挂念你。”她很想问她和柳大夫怎么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来。
林燕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支吾了一声。
王首春看破不说破,体贴地没再问。
这时,陈雪道:“郎君,顾小姐说陪女皇陛下过完年,就来给您拜年。”
她心中感慨万千,以前总盼着郎君和有琴明月白头偕老,如今看见另一个女皇柳蓁蓁对郎君这么好,她又有点期待了,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林燕然赶紧道:“快别让她回来。你给婉儿说,让她陪着柳姐姐,不必专门回来给我拜年,一家人没必要客气,来年我和她们一起过年。”她心道,来年师姐应该好了吧。
她千叮万嘱,众人只好应下。
几人陪她热热闹闹过了年,又呆了三天,就在她催促下带着她准备的礼物,返回了龙安城。
将出正月,天逐渐暖和了起来。
林燕然打算试试玉米的抗寒能力,便去地里播种了。
那母女俩要搭手,被她拒绝了,她现在就是要多干活,劳累点,以便夜间更好入睡。
到晌午才归来。
她洗了手,陈小花已给她做好了饭菜,盯着她吃完后,就自己跑出去玩了。
陈小花本来留在龙安,不舍得回来,是王首春派回来照顾她的。
林燕然默默吃罢饭,卷起袖子,在院中的桌子前坐下,开始书写。
她打算把自己研制出来的所有药丸配方,都逐一写出来,编撰成册,传于后世。
这件事很有意义,料想师祖知道,也甚是悦心。
她写的极为专注。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她以为是陈小花回来做饭,也没理会。
脚步声慢慢从身后靠近,一步步,朝她走来了。
“小花,你怎地还不去做饭?”
陈小花却没回应。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阿然,是我。”
林燕然伏身抄写的身姿一下子挺直了,像是被人撞了一下。
她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像是做梦。
“阿然。”
“我因为皇位,忽视了你,冷落了你,所以我放弃了皇位,来找你。”
“我因为腺体,害得你经受千刀万剐,那我便剜除了这该死的腺体——”
林燕然本来正惊着耳朵听,结果听见这句话,她的身体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跳出去。
眨眼间便来到了有琴明月面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匕首。
“你疯了?!!”
她气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个女人,简直是一刻不让她好过。
“嗤”一声,她将匕首甩出去,深深扎进了走廊的青石中。
匕首整根没入,不是武者,根本拔不出来。
有琴明月凝视着她愠怒的侧脸,那脸庞又消瘦了一些,可是她拧着眉的样子,让她的眼眶立刻湿润了。
她立刻走近一步,眨也不眨地望向她:“阿然,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林燕然再度偏开脸:“不是。”
有琴明月又走近了一步,痴痴瞧着她。
林燕然想躲避,可是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躲着她,便板着脸,神情冷肃。
忽然,有琴明月倾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林燕然惊呆了。
她竟然忘记了动作。
有琴明月伸出舌尖,轻轻挑开她的唇瓣,一抹温润的气息,从她的口中滑入她唇齿间。
林燕然本就瞪大的眼睛,变得圆溜溜。
她猛地推开了她,跟着抹了下嘴唇,气急败坏地道:“你喂我吃了什么?”
有琴明月痴痴凝视她,柔声道:“阿然,是我的心。”
也不知怎么地,林燕然的脸皮,蹭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胸脯不住起伏着,气得不轻,还夹杂着股恼羞成怒。
接着不知所措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出几步后又觉得好烦,她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要脸。”
说着就要转过身去。
有琴明月痴痴看着她,身体忽地摇摇晃晃,朝下倒去。
林燕然看见了,她真的不想管她,可是她的双手却不受脑子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就伸了出去,一下便搂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琴明月倒在她怀里,仰面瞧着她。
“阿然,我有些累。”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林燕然被迫拥住她。
扔也不是,抱也不是,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时,她觉出她身体的份量,轻的不像话,下巴也尖了不少。
她皱着眉,将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