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见她神色有异,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忐忑不安,讷讷问道:“燕然姐,是不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林燕然哐当一声丢下手里的竹筒和牙刷,掉头就跑去摘下挂在墙壁上的弓箭和箭囊,接着拉起她就往外跑。
林翠翠紧张的小脸发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拉着她的人是林燕然,林燕然别说让她跑,就是让她跳进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
林燕然拉着她一口气爬上离家最近的一个山岗,她指着高空中的飞鸟。
“给我射下来!”
林翠翠立刻弯弓搭箭,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高空,晴空一碧,万里无云,偶有飞鸟掠过。
“嗖——”
一支箭如流星窜上高空,一下便击中了一只飞鸟,那只鸟应声而落,坠向不远处的山林。
林翠翠背上弓箭便要跑去捡鸟,被林燕然一把拉住,她又指着高空:“再射!”
“嗖——”
第二支飞箭闪电般划过长空,再次击中了一只飞鸟,而后直直坠落。
林燕然眼睛都直了,看着她便如看着宝藏,她眼睛放光,忽然指着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道:“射那棵树,把所有的箭都射完!”
林翠翠听出她语气激昂,饱含对自己的期待,胸口不由地发热,她默默转过身去,抽出一支箭,轻轻搭在弓弦上。
“嗖——”
“嗖嗖嗖——”
一支箭接着一支箭从她手下飞出去,一共六支箭,每一支都射在了那颗松树的树干上。
林燕然二话没说跑向松树,暗中丈量距离,跑到树下的时候,距离也测算出来了,约莫二百米的距离。
她来到树干前,定睛看去,这棵松树有些年头了,约莫一人合抱那么粗。
六支箭不止都扎中了树干中心,而且每一支的偏差都小于两寸,便如一簇箭齐齐发射,一下子扎在了这棵树上。
百步穿杨,这是百步穿杨啊!
她心脏颤抖,拽住箭尾,使劲儿往外拔,发现这些箭入木起码有十寸,其中一支箭更是直接没入了树干,她压根拔不出来了。
林翠翠随着她一起跑过来的,此时站在她身旁,局促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
林燕然手里握着抽出来的箭,眼睛转向她。
她眼睛放亮,看的林翠翠心脏怦怦乱跳,她好怕自己表现太差,射箭射的不好让燕然姐失望。
紧张令她握紧拳头,手心冒汗,两只脚害怕地挪来挪去,有点不知道怎么放了。
然后她听见林燕然激动道:“翠翠,你是神箭手!”
林翠翠呆了一呆,林燕然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头,眼睛放光地盯着她,大声道:“翠翠,你真的是神箭手!”
燕然姐这是在夸她吗?可是——她怎么配得起神箭手三个字?
燕然姐怎么能对她这么好呢?
她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怯懦着低下头去:“燕然姐,我不配做神箭手。”
林燕然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语气肯定地道:“不,你就是神箭手!”
“可是——”林燕然肯定的话语让林翠翠更难过了,她真的好怕让她的燕然姐失望,她抽噎着道:“可是,爹和哥哥总说我射箭不行,说我不过是碰巧,走了狗屎运,我打中猎物的时候说我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还说女子射箭违背妇德,以后要被夫家厌弃的……”
“他们放屁!”
林燕然狠狠打断她的话,她怒气冲冲道:“他们是嫉妒你,眼红你,却又比不过你,可怜的面子让他们嘴巴开始放屁!”
“你做的很好,你射箭比他们都厉害!他们一辈子都别想超过你!明白吗?”
林翠翠呆呆地看着她,嗫嚅着嘴唇,想点头,想答应,可是林大海的棍棒和唾骂,林山无休止的践踏和羞辱,已经养成了她根深蒂固的卑微怯懦。
她害怕。
她宁愿自己没有燕然姐说的那么好,那么以后自己要是做错了事,燕然姐也不会因为太失望而难过。
此刻林燕然鼓励又期待的目光,于她就像是想靠近又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美梦,她怎么配?
林翠翠难过地低下了头。
林燕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那个山岗上走。
女孩的手腕瘦骨嶙峋,只剩下皮包骨头。
皮肤上还残留了一条条鞭痕,握下去时麻麻赖赖都是结的痂,如此瘦弱的身躯,却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箭术,若是好好培养,让她将全部潜力发挥出来,又该是何等天才的箭术?
只她一人就能抵整个凤凰镇的男人。
可笑那些人却打骂她,羞辱她,视她的箭术为垃圾,那些男人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垃圾啊,说他们是猪脑子都是侮辱了猪!
林燕然心里酸酸的,又气气的。
山岗由一块高高突起的巨石构成,上面长满杂草,间或有野花绽放,下方是密林,远处是浩荡长空和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脉之间是一条匹练般绕过的凤凰河。
林燕然指着远处道:“翠翠,你抬起头,看着前方。”
怯懦的林翠翠抬起头来,只见天高,地阔,苍翠的青山和白练般的长河构造出一副雄阔壮丽的风景。
几只飞鸟正飞向远方,它们穿越密林上空,跨过凤凰河,朝着辽阔的苍穹飞去,它们变得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几个小黑点。
林燕然和她并肩站着,和她一起看着这幅美景。
她想到了许多,想到了前世,想到了现在认识的每一个人,最后脑海中回荡着的是张桂梅校长为华坪女子高中写下的校训。
她开口道:“你跟着我一起念。”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林翠翠跟着念了一遍,可是她怯懦,她嗓音小的像是蚊子哼。
林燕然喝道:“大声念!”
林翠翠头皮一麻,仿佛被人拿着鞭子抽,她张开嘴,嗓子里的声音终于冒了出来。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再大声!”
林翠翠感觉自己浑身一激灵,猛地喊了出来。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再大声!!!”林燕然吼道。
林翠翠使劲全身力气吼道:“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她脸色通红,眼眶含泪,嗓子破音,嗓子眼沙沙的难受,可是她的心,像是第一次活了过来,砰砰砰,强烈有力地跳动。
她扭头看向林燕然,林燕然没看她,她看着面前的群山和长空,继续念诵。
“我站在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林翠翠跟着吼叫:“我站在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林翠翠越吼越大声:“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我命由我不由天!”
林翠翠握紧的拳头颤抖了起来,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热血往她脑子奔涌,她朝着远处的高空吼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稚嫩又歇斯底里的声音,飘荡在密林上方,盘旋着,飘散向远处。
她呆呆看着前方,风景还是那些风景,可是她感觉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林燕然这才转过身来,林翠翠也转过头去,看着她。
林燕然轻声道:“记住了吗?”
林翠翠捏紧拳头,扬起稚嫩的脸庞,无比虔诚地看着她:“记住了。”
林燕然道:“以后你就是神箭手。”
林翠翠下意识跟着念:“以后我就是神箭手。”
林燕然忽然抬起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答应燕然姐,以后你的箭,绝不可射向你嫂子。”
林翠翠愣了一下,接着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脸色激动到涨红,满脸都是那种少年人的坚决和义无反顾,她对着林燕然大声吼道:“我发誓,我便是死,我的箭也永远只用来保护燕然姐和仙女嫂子,不然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林燕然正要说话,猛地僵住。
她脑海里像是电影字幕一样,忽然闪现出一行鲜红的字体!
【因女主有琴斐机缘被夺,现重新为其分配机缘——未来的天下第一剑客独孤云此际正处于人生最为落魄之时,母亲病危垂死,急需银钱救命,独孤云卖身救母,恰被游历至石门县的有琴斐仗义救助,从此独孤云追随在有琴斐身侧,数次救她于危难,并在未来的夺嫡之战中,一剑斩杀有琴明月及其渣妻郎,成功助有琴斐登上帝位!】
林燕然:“!!!”
林燕然:“???”
杀反派的时候,为什么还要顺带杀我?
干啊!
贼老天!
就是不肯放过我是吧?
她立刻转向林翠翠,紧紧地盯着她,郑重万分地道:“翠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神箭手!”
林翠翠还停留在她上一句话的激动余韵中,她生怕林燕然不要她,她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向她表达热爱,闻言立刻大声道:“从今往后,我就是燕然姐的神箭手!”
林燕然高兴了起来,忽然振臂一呼:"好!"
她转过身去,再一次面对长天,朗声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神箭手,我手之所指,便是你箭之所向!”
林翠翠此时已经敬她如神,立刻斩钉截铁道:“从今往后,燕然姐手之所指,便是我箭之所向!我愿意为燕然姐和仙女嫂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燕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
“贼老天!你有天下第一剑客,我有天下第一神箭手,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林翠翠痴迷又虔诚地看着她,她的心砰砰跳动,她的热血全都在奔涌,她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她开心地想哭,又高兴地想笑。
燕然姐不止说自己是神箭手,还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神箭手?
自己真的配吗?真的能做到吗?
可是看着林燕然笑容满面的脸庞,她立刻决绝地排除了所有动摇的心思,不管我是不是,我都要做燕然姐说的天下第一神箭手!
林燕然这时问道:“你嫂子给你取名时,说了什么?”
林翠翠道:“嫂子先是问我为什么想改名,我说燕然姐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又问我箭术和谁学的,我说没人教我,小时候胡乱射,就会了,她说果然是天生的神箭手,接着她说: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从此以后你就叫林凤凰吧。”
林燕然心里的疑惑,顿时拨云见雾,全都解开了。
她刚才还觉得奇怪,有琴明月既然亲眼目睹了射杀自己的白衣女将的模样,怎么会没认出林翠翠?
她要是认不出,就不会给林翠翠取名叫林凤凰。
现在想来,必是林翠翠年纪尚小,模样还没有长开,而且长期挨打挨饿面黄肌瘦,和后来的林凤凰差别有点大,名字也没有改换,所以她就算觉得相似,也只是当成巧合。
何况这时的林翠翠只是个被虐待到差点死去的乡村少女,以堂堂女皇的高傲,怎么会对一个毫无威胁的人下手?
那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耻辱。
林翠翠找她改名时,她终于确认了她是白衣女将,却仍是为她取名叫林凤凰,可见她心里那份傲气有多高了。
她坚信自己这一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她坚信自己绝对可以打败所有的敌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她明知林翠翠是前世射杀自己的人,还是义无反顾地为她取名林凤凰,因为她是有琴明月,她重来一世就是为了逆天改命,与天斗争的,不是区区一个敌人能阻挡的!
这是她的自信,也是她的骄傲。
不愧是能成为女皇的人。
林燕然在心底感叹。
她拍了拍林翠翠的肩膀,郑重其事地道:“那你以后就叫林凤凰。”
林翠翠高兴道:“好的燕然姐。”
仙女嫂子给她取的名字,燕然姐也喜欢,那她自己就更喜欢了!
林燕然又道:“今天我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对你嫂子说。”
林翠翠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燕然姐对嫂子那么好,刚才还让自己的箭绝不可指着嫂子,可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告诉嫂子?
林燕然一看她那迷茫又不解的眼神,便知道自己要是不嘱咐她,她绝对掉头就告诉有琴明月,“以后你的箭绝不可射向你嫂子”,单凭这句话,有琴明月立刻就能猜到自己知道前世是林翠翠杀了她,那到时候怎么解释,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本书?
林燕然想想就头疼。
她郑重拍着林翠翠肩膀,道:“我对你嫂子好,是我真心实意想对她好,不必让她知道,我想让她自己慢慢发现,这样她会更加惊喜,懂吗?”
林翠翠眼睛睁的更大了!
她不懂,可是不妨碍她磕到了,燕然姐对仙女嫂子太好了!
她默默为她做这么多事,偷偷吩咐自己保护仙女嫂子,却不让仙女嫂子知道,天呢,她居然这么爱仙女嫂子?
她眼底的崇拜、敬慕还有那种“我磕到了”的情绪,一起流露出来,最后化作一个傻笑。
她重重地点头:“嗯,我知道了燕然姐,我一定会做到的!”
林燕然看着一脸高兴的女孩,心底却微微有些苦涩。
及至此刻,她渐渐有了一个感觉,那就是她穿成了这个渣妻郎后,命运和有琴明月绑定在了一起,有琴明月死,她也会跟着死。
既然如此,那什么和离书也不用写了,她以后就是有琴明月的贴身保镖,既要在她面前保命,还要保她的命,直到她干掉敌人,打败女主,登上皇位。
她心里滋味复杂极了,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是又有些怪异的轻松。
林燕然带着林翠翠回到家里,立刻让她喊来了林大山。
林大山初登乡堡,正在接手各项事务,忙的脚不沾地,一听她喊,马上就提着旱烟袋过来了。
林燕然亲自去灶膛里取了块木炭,给他将旱烟叶子点上,然后询问了起来。
“叔,咱镇上的弓和箭都是从哪来的?”
林大山吧唧了一口旱烟,幽幽道:“还能从哪?咱们世世代代都是边军的命,边军就是什么都要靠自己自给自足,这些弓箭都是镇上的老师傅做的。”
林燕然眼睛一亮,她正愁找不到做弓箭的人呢,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立刻和林大山说道:“叔,你把老师傅给我找来,再给我找来咱们镇上擅长射箭的人,无论男女。”
林大山瞅了她一眼,往自己鞋帮子上磕了磕烟灰,而后道:“燕然,叔知道你是有大志的人,你做事我不管,但是你得给我透个底,要这些人做什么?”
林燕然压低声音道:“叔,咱们制药作坊一定会发财,发财了一定会被人眼红,所以我要建立一个神箭手队伍,保护我们的镇子和制药作坊,而且军帖已经下来了,不久就要起战事,这些都是必备的。”
她说着,眼神透出一股狠厉。
有琴斐是书里的女主,肯定会占据很多机缘,可是自己绝不能束手就擒,天下第一剑客是吧?那她就打造出一支神箭手队伍,剑客敢现身,立刻万箭齐发让他无暇分身,接着林翠翠一支神箭取他狗命,哼,敌人还是死了的好。
林大山思虑片刻,深觉有理,毅然答应了下来,旋即又有些忧心地道:“燕然,北蛮入侵,我身为乡堡本该召集所有军户日夜操练,可如今人都被你用了,届时,哎——可如何是好?”
林燕然自信地笑了起来:“叔你就放心吧,你把镇上的好手都交给我训练,届时真的要打仗,我们凤凰镇只强不弱。”
林大山看着她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禁叹道:“老喽,老喽。”
林燕然一看他这幅想要退休的架势,哪行啊,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她还指望林大山给自己办事呢,。
她眼珠一转,决定给他打一剂来自后世的神奇鸡血。
“叔,你胡说什么呢?姜太公七十岁才出山,黄忠六十四岁才发迹,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直到六十岁才当上国君,而你现在不过才五十岁而已!”
林燕然说话的时候眼睛放亮,眉飞色舞,仿佛她说的就是天地之间的至理名言。
“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你又打过仗,见多识广,如今还新官上任,侄女说句实话,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有大把的好日子等着呢,咱这做人啊,就是活一股气,你要是把这股气丢了,好日子来了你也接不住啊!”
林大山被她说的红光焕发,额头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燕然你说的太好了!叔没读过书,但是叔听着你的话,觉得老有道理了,叔有感觉,跟着你干,以后咱们凤凰镇绝对要改天换地。”
“我这就回去给你找人去!”
他说着就屁颠屁颠走了,而且越走越快,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林燕然在原地吨吨吨偷笑起来,果然,这鸡汤放在现代是生化武器一听倒一片,放在古代简直是印度神药啊,能使五十岁老汉健步如飞,犹如枯木逢春,哈哈哈哈。
“林燕然你笑什么呢那么开心?你捡到银子啦?”
林燕然扭头瞧去,柳蓁蓁肩上挎着药箱,亭亭玉立在大门口,正满脸好奇地瞅着自己。
她立刻伸出手去:“这不,等着你这个富婆赏银子呢。”
柳蓁蓁:“……”
柳蓁蓁:“林燕然!你羞不羞?”
她说着便要扭头冲屋内的有琴明月告状,林燕然可不敢让有琴明月知道自己又在馋银子,她才赏赐了自己二百两黄金,关键是那些黄金她暂时也不敢用啊,万一被查出来……
她一把拽住柳蓁蓁的手臂,将她拖到了屋檐下。
“柳大夫可不兴告状,这是小人所为。”
柳蓁蓁挑着眉,一脸嫌弃:“胡说八道,我又不是背后告状,我是光明正大!”
她义正言辞,林燕然只好强行转移话题:“柳大夫,你有没有涅槃丸?”
柳蓁蓁立刻攥紧自己药箱的扶手,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林燕然笑眯眯道:“不干什么,就是听姬越说到了,所以好奇之下才来请教你,毕竟我身边唯二见多识广的人,就是柳大夫了。”
柳蓁蓁立刻问道:“那还有一个是谁?”
林燕然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封谷前辈了。”
柳蓁蓁还板着脸呢,可是听见这句话,眼睛里已经暴露出来藏不住的笑意,扭头发现林燕然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她立刻轻咳一声,正色道:“涅槃丸是武人用来激发身体潜能的药物,但是此药太过霸道,服用此药的人十有八九会爆体而亡,所以医师阁对之进行了封杀,杜绝此药在市面上售卖。”
说着盯住林燕然:“林燕然,这个药你可不能碰。”
林燕然也吓了一跳:“这个药这么霸道吗?”
柳蓁蓁点头道:“对,此药问世后,确实造就了不少顶级武者,比如据我知道的玄冥,还有比玄冥更厉害的第一杀手,都是服用此药后突破的,而且他们都不止服用了一次。”
林燕然立刻道:“这么说,此药仍是在背地里流通,这是怎么回事?”
柳蓁蓁脸上现出犹豫之色,林燕然看出她顾虑,便道:“柳大夫,我很快便要拜封谷前辈为师,届时你可是我师妹,俗话说这师姐师妹一家亲,这点小事你居然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柳蓁蓁当场炸毛:“谁是师妹?我入门比你早,便是到了玉皇大帝那里,我也是师姐!”
她柳眉倒竖,双目圆睁。
林燕然心里笑得打滚,柳蓁蓁也太在乎这个论资排辈了吧。
她装作败下阵来道:“行行行,请师姐赐教。”
“哼。”柳蓁蓁犹如斗胜仗的大公鸡,狠狠瞪她一眼,接着一脸傲然道:“这还差不多,以后请教师姐,得拿出师妹的样子来,不然休想我帮你。”
林燕然暗地偷笑,面上一本正经地抱拳:“师姐请讲,师妹洗耳恭听。”
柳蓁蓁哪抵得住这个小小马屁,立刻对她和盘托出了。
“这涅槃丸乃是一位顶级大医师发明出来的,此人名叫屠涅,传闻他家境贫寒,自学成才,可是却命途多舛,到处碰壁,还被医师阁拒之门外,于是他就奋发图强研制出了涅槃丸,还顺利助一位好友突破为顶级武者,并在当年的医师大会上一举夺魁,名声大噪。”
“可惜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对医师阁曾经拒绝他的行为怀恨在心,成名后便一直报复医师阁,后来一位皇子服用涅槃丸后爆体而亡,惹得朝廷震怒派出高手擒拿他,却被此人提前逃跑了,师父联合其他顶级大医师将其封杀,并严禁涅槃丸流通市面,此人也因此销声匿迹。”
林燕然沉吟道:“这位皇子莫非是咱们龙渊国的?”
柳蓁蓁看她一眼,犹豫了下,招手道:“你近一点。”
林燕然将耳朵伸过去,柳蓁蓁附耳道:“正是我皇伯父的长子,我的大堂哥柳弘明。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要往外说。”
微热的语气喷在耳心,痒痒的,林燕然慌忙将耳朵移开,道:“放心,我知道。”
她也没有赌咒发誓,斩钉截铁的保证,但就是这么一句话,柳蓁蓁便信了她,当即挎起药箱来道:“好啦,我要回家配药了,从顾妹妹那里得来不少好药材,可不能浪费。”
林燕然忙又拉住她:“柳大夫你等等,这涅槃丸如今仍在暗地里流通,说明屠涅还没死吧?”
柳蓁蓁点头:“自然,我师父也曾这么推测,不过也有可能是屠涅的弟子继承了涅槃方的配方。”
林燕然道:“你便没有对涅槃丸好奇过?”
柳蓁蓁盯了她一眼:“自然好奇过。”
林燕然又道:“那你应该明白,身为医师,遇到一种自己没见过的药丸,一定会心痒难耐,这种感觉,你懂吧?”
柳蓁蓁弯起唇角,捋了捋秀发,一副“我已经看穿你但是我懒得戳破你”的口吻道:“懂啊,我怎么不懂,可是这和涅槃丸有什么关系呢?”
林燕然正色道:“当然有关系,我想请柳大夫帮我找来一枚涅槃丸,让我研究研究,一来缓解我这抓耳捞腮夜不能寐的好奇心,二来万一我破解了其中的缺陷,那岂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功一件?”
柳蓁蓁听她说的这么冠冕堂皇,马上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可是笑到半路又忍住了,林燕然是医道天才,也许真的能发现其中缺陷,可是涅槃丸师父下了令,门下弟子绝不准碰。
她故意眨了眨眼:“真的?你没玩把戏?”
林燕然见她脸色变幻,便知道她肯定知道涅槃丸的下落,故作可怜巴巴地扯住她衣袖,恳求道:“师姐,我何曾玩过把戏,我只是遇到感兴趣的药丸就忍不住想钻研而已嘛,你最懂那种想钻研药丸却又没有药丸的痛苦对吧?师姐就可怜可怜我,给我弄个一枚两枚的涅槃丸吧?”
柳蓁蓁看她一眼,噗嗤笑了:“你还说没有玩把戏,现在不是在装蒜骗我药丸吗?”
噫?林燕然立刻眼睛亮了,柳蓁蓁这么说,不就是说明她手里有涅槃丸?
柳蓁蓁也意识到说漏嘴,赶忙补救:“你少来装蒜,我没有药丸,有也不给你。”
林燕然已经窥见了她的心虚,她也不拆破,只是继续可怜巴巴道:“师姐,好师姐,你就体谅下师妹想研究药丸的那种迫切心思吧?”
柳蓁蓁越听越顺耳,暗道原来被人叫师姐这么爽呢,心里一得意,面上便流露出来了,她勾着唇角道:“你便是叫再多师姐,我也没有啊。”
林燕然笃定她在装蒜,唉声叹气道:“原来师姐也找不到,是师妹太抱希望了,唉,算了,你去忙吧。”
柳蓁蓁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尴尬,感觉自己这个师姐才当上呢,就让师妹失望了,不行,这不行,她犹豫着道:“哎,我帮你找找看吧,能不能找到我可不保证。”
林燕然一听大喜,立刻抱拳道:“我就知道师姐厉害过人,什么药丸都能找到,师姐真的太厉害了!”
柳蓁蓁听得舒心至极,如果她有条尾巴,此时尾巴已经翘上天去。
她矜持地摆摆手:“行啦行啦,我先走啦,但是,你不要抱希望。”她欲盖弥彰地补充。
林燕然在她身后笑得一脸得逞。
她转身要往屋内走,又被人喊住,回头瞧去,竟是徐娘子从岸边爬上来,她换上了易于步行的厚底布鞋,依旧走的气喘吁吁,连那头花和珠钗都歪了,手里拿着的团扇差点当成了拐杖。
林燕然暗想,凤凰镇位于半山腰,以后搬运货物到码头诸多不便,得想办法修建一条滚轮索道才好,她迎上去道:“徐姨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玉婉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
徐娘子四下看看,无人路过,便示意她走到墙角处,这才有些尴尬地同她说了起来。
暗星收到暗风的禀报后,立刻向有琴明月汇报了林燕然今日言行,罢了道:“主子,林郎君身为您的妻郎,理该陪在主子身边,而不是游手好闲,周旋于其他女子之间。”
有琴明月面色无波,淡淡问道:“她如何周旋于其他女子之间?”
暗星自那日窥见自家主子亲力亲为伺候林燕然后,便对此事上心了。
只觉的自己主子千娇百贵,区区乡野村女如何配得上,可是偏偏自家主子看起来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妻郎,她又不敢问,她又不敢说,便只能盯上了林燕然,期盼着能在她身上发现些配得上主子的长处。
此时得知林燕然不止没有黏着自己的主子,缠在主子身边尽心小意的侍奉,还尽往外头跑,她心里着实不痛快。
自己主子贵为嫡长公主,母族又是传承了千年的慕容世家,可谓是既尊且贵,这个乡野村女能做主子的妻郎是八辈子烧来的高香,居然不在主子起床后殷勤伺候?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暗星便道:“她早晨刚起来便拽着林凤凰去了山岗上说了半天的话,回来又和隔壁柳大夫言笑半晌,现在又在和顾小姐家的奶娘叙话。”
暗星说完,没听见有琴明月回应,忐忑不已,抬头觑去,只见自己主子正在凝神贯注地练字,她心里那股不痛快顿时更不痛快了,主子不懂驾驭妻郎,自己作为属下,要帮她啊!
她便斟酌道:“林郎君是主子妻郎,合该侍奉主子左右,事事以主子为重,而不是整日逗留在外。”
有琴明月涵养半天的静气,一下子没了。
她掷掉笔,神情莫测地扫了暗星一眼。
怪不得暗影汇报事情总是毫无重点,原来是从暗星这里一脉相传的。
还真是名师出高徒。
可是暗星是她的死卫统领,她不能在其他死卫面前因为这点事罚她,不然会让其他死卫生出不驯服的心思。
罢了,让她自己去想吧。
她便什么也没说,只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地道:“孤知道了。”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暗星脑袋都要想破了,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恰在这时,林燕然从外面大步进来,远远便喊道:“明月——”
暗星赶紧飞身遁走。
林燕然掀开帘子,便见到有琴明月端坐桌前,正在饮茶。
她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有一丝慌张,她正要说的话忽然也显得不那么紧迫了,走到她面前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有琴明月觑了她一眼,放下茶杯道:“早晨都出去做什么了?”
林燕然愣了一下,有琴明月可从来没关心她在外面做什么,她顿时想起方才那条飘荡在脑海的血红字体,想到自己以后和她绑定在一起的命运,心里升腾起来一股微妙的滋味,便对她说了早晨出去见了谁谁谁。
有琴明月听完又神色无波地问道:“和她们都说了什么?”
林燕然又体会到那股“从来不关心自己的人忽然关心起来自己所有事情”的微妙感觉,她便兴致勃勃将自己帮助林翠翠重建信心并打算成立神箭手队伍的事情说了。
说完忽然有点忐忑起来,有琴明月认出了林翠翠,自己恰好在这个时候要成立神箭手队伍,她不会怀疑吧?
她端起茶杯送入嘴边,一边饮茶一边用余光觑着对面,有琴明月侧对着窗户坐着,迎着光的那侧沐浴着清晨的阳光,令她冷峻的神色都被渡上了一层柔和。
这个时候的她,像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身上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人间气息。
林燕然看着看着就失了神。
有琴明月也在心底思忖着,原来找林翠翠是为了成立神箭手队伍保护制药作坊。
她心里舒坦了点。
朝对面瞧去,撞上林燕然目光灼灼的眼神,很亮,也很直接,没有什么让人反感的东西在里面,就是一个亮堂堂的眼神,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生出一丝陌生的情绪,有种被林燕然放在心上格外关注的受用。
这感觉很陌生,以往她会本能警惕,现下心态却变了,林燕然是自己的人,她本就该将自己放在心上事事以自己为重。
不过她神色丝毫不显,微微蹙眉:“嗯?”
林燕然回神,忙道:“明月,你觉得如何?”
有琴明月道:“想法不错,但是林翠翠的性格降服不住那些粗汉,须得有人帮她。”
林燕然立刻笑了起来:“明月,你想法简直和我一模一样,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我手里没有这样一个人,大山叔能管住那些人,可是他是乡堡,年纪又大了,赤豹等人没那个能力,王惊鸿,嗯,可以将他也丢进队伍去,他不会服林翠翠,但是他聪明狡猾,可以让其他偷奸耍滑的人无所遁形,帮助翠翠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识人是作为首领最重要的本事,不过我仍是觉得还没找到适合王惊鸿的事。”
她故意说得含含糊糊,生怕有琴明月发现自己知道王惊鸿是个将才,一旦被她疑心,聪明如她,立刻会将所有事串联起来,到时候搞不好将自己关进小黑屋切片研究,为什么会知道她前世经历过但是今生还没有发生的事?
光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原身那个烂人,就已经费了百般功夫,她可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殊不知她这句话全中有琴明月心思。
放过林翠翠是女皇高傲心理作祟,如果能让前世的仇人成为自己忠贞不二的属下,为自己赴汤蹈火,那可比亲手杀了仇人还要来的痛快。
林燕然的神箭手队伍她很认可,至于王惊鸿,目前没有兵给他带,且他还需要磨砺。
她道:“可以将镇子上的刺头、地痞和闲汉都交给王惊鸿,磨一磨他的性子,也修理修理那群混账,若是他能掌控他们,以后可以将更多人交给他带。”
林燕然差点想和她击掌!
这想法听着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实际上就是毫无二致!
可是她不能主动说出来,她怕被怀疑,没想到只是略略引导,有琴明月立刻自己说出来了。
太聪明了,一点就通。
她立刻捧场道:“明月你真聪明,我也觉得该这么做,让一个聪明刁钻的刺头,去管一群刺头,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琴明月听着颇为顺耳,林燕然夸人,总是能夸到点子上。
这时,林燕然又主动请教道:“明月,那你觉得翠翠的帮手让谁做好呢?”
其实她心里暗搓搓想让有琴明月出一两个死卫帮忙,但是这话不能说啊,得让她自己说出来。
有琴明月哪知她在打自己死卫的主意。
她暗忖道,自己手下不止有云琅,还有三员大将,一员老将,乃是母后年轻时的贴身护卫,家生子,忠心不二,被外祖母赐名慕容忠,调到自己身边当了公主府的护卫统领,两名小将,乃是双胞胎,哥哥秦重,杀伐决断,领兵作战能力极强,唯一缺点就是太嫉恶如仇,脾气暴躁,容易被人利用;弟弟秦稳,人如其名,稳如泰山,做事也是稳重踏实,但缺点就是冲劲不足。
此次琴心过来,必定会留下慕容忠看守府邸,带来秦重和秦稳。
让这兄弟俩做林翠翠的副将,秦重收拾那些刺头,秦稳再出面安抚人心,可谓再合适不过,林翠翠只需要当一个受属下敬仰的神箭手即可。
心中计定,她道:“至于林翠翠的帮手,我的管家会带着他们过来。”
林燕然识趣地没再多问,有琴明月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还和其他人说什么了?”
林燕然心底暗暗惊奇,有琴明月今日主动说的话,可比以往三天都说的多。
她心底那些打算、奇思妙想,在这个世界其实都没人分享,有琴明月是少见的,思想境界和见解能和她一致的人,她一问,她就上了心,兴致勃勃将自己从柳蓁蓁那里打听涅槃丸的事说了。
“明月你知道,我对研究药丸很感兴趣,所以想找一两颗涅槃丸研究看看,万一能破解其中的缺陷,也是为作坊增加了一棵摇钱树呢!”
其实她说完了很忐忑,生怕有琴明月反问一句:“上次给我配出来的药丸起了反效果,林大医师怎么说?”
有琴明月听她说完,心里更舒坦了,找柳蓁蓁叙话半晌,原来是为了给制药作坊增加摇钱树。
她沉吟道:“上次我说过会为你找一位名师,这次他会跟着我的管家前来,届时我帮你打听打听此丸下落。”
林燕然庆幸不已,有琴明月竟然没有提及上次药丸起反效果的事?
她不提,她当然也不提啊。
她赶紧道:“明月你太好了,早知如此,我便直接找你打听了,现在被柳大夫抢占了师姐的名头,以后她可就威风了。”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往有琴明月舒坦的心理上再加一把火,立刻让那些因为暗星汇报而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烦扰消散干净。
她唇角轻勾,正要说话,看见暗星悄然落在林燕然背后。
“主子,沈管家到了。”
林燕然回头,只感觉到一阵清风,暗星又消失了。
沈管家,便是书里那个腹有乾坤、气质高华、堪比宰相的才女沈琴心吧?
在书里,她可是有琴明月的智囊,有女诸葛之称。
她忙道:“明月,是不是你家里人来了,我现在去迎接吧?”
有琴明月正有此意,林燕然将人带回来,才能顺理成章,不至于让封谷和柳蓁蓁怀疑她的身份,遂颔首:“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