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琴曜盯着她,眼神一寸寸冰冷。
大殿的空气何止是凝固了,简直是开始结冰。
林燕然仍是老老实实站着,仿佛感受不到那双眼睛里的寒意。
他生气是他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有琴曜在寻找着杀她的由头,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合适的,嫡长公主刚刚回京,马不停蹄带着妻郎来拜见自己,这个时候杀了这个贱民,传出去怎么都要落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最关键,自己堂堂一国皇帝,和一个龙渊国乡民计较,有失身份。
他只能又一次强压下怒火,语气莫测地道:“你倒是敢说。”
林燕然马上打蛇随杆上,一脸期待地问道:“那父皇同意封儿臣做驸马了?”
有琴曜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个贱民倒是很盼着做明月的驸马,只可惜,贱民终究是贱民。
她想做驸马?那朕偏偏不遂她的愿。
他端坐在大殿的阴影中,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林燕然,许久都不说话。
像极了那种年轻时家暴妻女老了后无人搭理整天蹲在墙角骂骂喋喋觉得全世界都欠了自己的糟老头子。
林燕然心里偷着乐,然后听见糟老头子冷冷说道:“朕的嫡长公主乃是国之明月,深受朕的喜爱,想当她的驸马,自然要配得上她,等你哪天有资格再说吧。”
不是,糟老头子你说这话不丧良心吗?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你把扶持你坐上皇位的发妻打入冷宫,又纵容庶女袭杀嫡女致使她落难异国,要不是自己过来,她又要被人渣折磨的生剜腺体跳崖残疾……
怎么不来一道天雷劈死你呢?
林燕然站在那里想着条条都会被砍脑袋的大逆不道念头,看在有琴曜眼里便像是个当不上驸马失落无比的傻子。
他心情略好,挥手示意洪宝,赶紧把人领出去。
林燕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父皇,到底什么资格才可以当明月的驸马,请您指点儿臣,儿臣也好一条条照办?”
洪宝三魂只剩下一魂,赶紧来扯她衣袖。
“林郎君,快走吧?”
林燕然瞪大眼睛:“不是,这,就拜见完啦?”
洪宝差点给她跪下,不是,你还想怎么着啊,你都快把陛下惹得大开杀戒了啊祖宗!
他扯着林燕然的袖子将她拖拽到红漆门槛前,林燕然回过头去道:“父皇,您是不是还忘了件事儿?”
有琴曜面色阴沉端坐在那里,两只手抓着座椅的扶手,那座椅是紫檀木做的,很快便被他手指头捏出清晰的指印。
洪宝最后一魂也要被吓飞,一把拖住林燕然往外拉扯。
“林郎君,你可快出去吧!”
等两人一起跨过了那条门槛,大殿内立刻传来“砰”一声巨响。
有琴曜将砚台砸在了地板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宫女和太监俱都噤若寒蝉,心里更是震惊莫名,嫡长公主这个妻郎是真不怕死啊!
洪宝一直拖着林燕然走到长长的台阶下,才松开她。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后怕至极地说道:“林郎君,你这到底是吃了多少个熊心豹子胆啊?你都要把老奴吓死了!”
“林郎君,你下次可千万千万别这样和陛下说话了?”
“林郎君?林郎君?老奴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洪宝见她四处张望,赶紧拉了她一把。
林燕然回神,皱着眉毛嘟哝:“公公,你们神瑶国的皇宫怪大的,怎么这么穷呢?”
洪宝又吓得一个趔趄,赶紧压低声音道:“林郎君,我们神瑶国富有四海,陛下是四海之主,实在是和穷字沾不上边,你可万万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这般说。”
林燕然两手一摊,振振有词道:“可是我上门拜见他,他连一文钱的上门礼也没给我啊?”
洪宝“啊”一下张大嘴巴:祖宗,陛下没砍你的头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想要上门礼?
你的嘴巴是玉皇大帝的嘴巴下凡来历劫的吗?
还没等洪宝回应,林燕然又开始嘀咕。
“在我们凤凰镇,便是再穷的人家,女婿上门去,也要给几两银子上门礼,你们神瑶国居然一毛不拔!”
“当初明月和我说她是公主时,我还期待来着,以为公主家里怎么也要富贵些,没想到居然是这幅光景……”
洪宝听得头都要掉了,跟热锅蚂蚁似地在她面前团团转,想呵斥不敢,想捂她嘴不敢,只能着急上火地道:“林郎君,算老奴求你,这话可万万不能说,林郎君求求你莫说了。”
林燕然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小小地嘀咕了一句:“抠门不给上门礼就算了,还不让人说……”
“啧……”
她丢给洪宝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洪宝要哭了。
老奴只想平平安安混到出宫养老,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为难老奴啊?
他完全不敢接茬,带着她恨不得跑起来,奈何林燕然头次来皇宫,看啥都稀奇,走的慢慢悠悠,完全就是闲庭信步。
洪宝生怕她再说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不得已拽着她袖子,将她往前拖。
他两条腿越走越快,林燕然喊道:“哎哟公公你走慢点吧,我来了半天连口茶都没喝——”
洪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远远看见有琴明月正等在这片汉白玉砌就的广场尽头,他赶紧扯了嗓子喊道:“殿下——”
他此时见了有琴明月便如见了活菩萨,只想将林燕然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将林燕然拉扯到了有琴明月面前,有琴明月立刻走近一步来到林燕然身边,捏着条雪白手帕为她擦拭鬓角。
“燕然,你初次来皇宫,可还适应?”
林燕然心道,那可太适应了,你父皇的眼神已经把我杀了一万八千次。
她面上微微一笑:“适应,就是父皇忘了给我上门礼。”
有琴明月轻轻地嗔了她一眼:“你又贫嘴。”
林燕然被那个眼神那么一嗔,仿若被杨柳枝拂弄了下心尖儿似的,痒痒酥酥。
心里止不住地想,她同我虚情假意时已是这般迷人,若是对我有了情意又是何等光景,情不自禁地去握住了她的手:“我不贫嘴了。”
那只手软弱无骨地落在她掌心,任由她握住了。
她便感觉,如此这般,站在这里便极好。
洪宝看见此情此景,不由暗暗感叹,嫡长公主平日里对谁都是冷冷冰冰的,如今有了妻郎,性情倒是随和起来了,便连说话也显出一股为人妻的绵软来。
这个林郎君倒是好本事。
他赶紧插话道:“殿下,你赶紧带林郎君回去吧,老奴还身有要事,就不相送了。”
有琴明月客客气气道:“有劳洪公公送我家郎君到此处,不知我郎君方才觐见可有失礼之处,洪公公可有话教我?”
洪宝立刻浑身一凛。
哎哟喂,长公主,你找的这个妻郎真是天下头一号的浑人啊。
老奴教不了,老奴也惹不起。
当即将头摇的如同拨浪鼓:“没有,老奴万万不敢指教林郎君,还请殿下速速带着林郎君出宫去吧。”
你可快点带走吧,老奴这辈子都不想见到她了。
有琴明月眼底涌出一抹怪异,立刻猜到自己这个胆大妄为的妻郎绝对又干了什么无法无天的事。
她只好客客气气道:“有劳洪公公,请回吧。”
那双墨色的眸往林燕然面上瞥了一下,林燕然立刻上道地掏出一张银票来:“洪公公,谢谢你送我们夫妻出宫。”
洪宝吓了一跳,哪里敢接,他甚至不敢同她说话,匆匆冲着有琴明月道:“殿下,老奴这就告退了。”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去,越走越快,跟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林燕然喊道:“洪公公,我又不找你要上门礼,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洪宝猛地一个趔趄,好险没摔倒。
林燕然眯眼笑,转头和有琴明月道:“娘子,这位公公人真不错,连茶水费都不要。”
有琴明月又嗔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孤倒是觉得,有什么洪水猛兽将他吓到了。”
林燕然眨巴着眼睛:“啊?洪水猛兽在哪里?”
有琴明月抿唇不语,手底下悄悄往外抽,林燕然立刻握紧,语气软软地同她道:“娘子,我初来乍到,你带着我走嘛,这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兵丁,我害怕。”
有琴明月默了默,手没再往外抽,只是脚下却走的飞快。
洪宝回去复命。
有琴曜仍坐在高座上,大殿里的氛围跟十八层地狱似的,洪宝还没进殿,便已经觉得腿肚子发软。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恭声道:“陛下,嫡长公主殿下和林郎君已经出宫去了。”
有琴曜阴恻恻盯住他:“她路上说什么了?”
洪宝头皮发麻,战战兢兢道:“陛下,林郎君没,没说什么。”
有琴曜立刻抓起桌案上新换上的砚台扔过去:“你个老狗敢欺瞒朕,朕剐了你。”
洪宝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惊骇:“陛下,老奴该死,老奴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洪宝只能战战兢兢一句一句往外复述,等说到最后那个“啧”字,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凉,像是快要被剐了一样。
有琴曜脸色阴沉的如同黑夜,阴恻恻盯着洪宝,直把洪宝吓的魂飞魄散。
忽然间,他赫赫笑了起来。
“说朕穷?”
“说朕不给上门礼?”
“说朕抠门?”
“贱民真是好大的胆子!”
洪宝不敢说话,默默磕头,他心里也将林燕然骂了无数遍。
就在他以为有琴曜要把他拉出去剐了的时候,忽听上面传来一句阴沉到极点的话。
“洪宝,你来说说,这个上门礼,朕该给多少?”
这句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洪宝直打哆嗦,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老奴愚钝,老奴实不知……”
刚说到这里就被异物飞来,正中额心,洪宝被砸的眼冒金星,只听有琴曜阴恻恻说道:“你再敢说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洪宝的舌头立刻捋直了,语速飞快地道:“老奴觉得,沈少傅出京去寻找嫡长公主时,所带银两统共三万两,不若陛下便赐下三万两,以彰显陛下的拳拳爱女之心。”
有琴明月带着林燕然出来宫门,二人一起坐进马车。
她抽出手,声音平静地问道:“说吧,你又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林燕然便一五一十说了。
有琴明月听完,半晌无语。
林燕然一脸无辜地道:“娘子你看,我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有琴明月默默瞅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燕然便有几分紧张,委屈道:“娘子,我已经尽量控制了,大不了我下次收敛点嘛。”
有琴明月忽然体会到洪宝的心情。
就这还是尽量控制?要是不让她控制,她是不是把皇宫掀翻?
她是真的好奇了,问道:“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林燕然缩了缩脖子,嘀咕:“谁不怕死啊,活着不好吗?”
“那你还……”她和林燕然眼巴巴的小眼神对上,口里的话戛然而止。
明白了。
她在为自己出气。
她沉默了下来。
林燕然以为她不悦,立刻摆出认认真真的神情,同她道:“娘子你看,在所有人眼中,我本来就是个乡民,若是我太过识大体,与我身份不符,而且我是你妻郎,我怎么能让人欺负了去,那不是丢了你的脸面嘛,再说了,我还是龙渊国的百姓,稍微嚣张那么一点点也是正常,而且父皇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和我一个乡民计较呢,是吧?”
有琴明月默默听着,她解释了那么多,只字不提真实意图……
她也没有给与回应。
她不想流露出来。
后来的路程,林燕然十分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一会儿瞧瞧她,一会儿瞧瞧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有琴明月偷偷弹了两下指头。
这个贱民胆子实在太大了,让她这般坐立不安,日后也好收敛一些。
两人刚回到府上,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陛下有旨,嫡长公主落难回京,朕怜惜涕零,特赐下珠宝珍玩字画若干,另有龙渊国乡民林燕然救护嫡长公主有功,赏赐白银万两,以表其诚,钦此!”
来送圣旨的太监正是那名去城门口迎驾的徐公公,他念完圣旨,像往常一样准备把圣旨交出去,孰料林燕然匆匆爬起来,接下圣旨瞧了两眼,瞪大眼睛问道:“徐公公,你没读错圣旨吧?”
徐公公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差点咬住自己舌头,赶忙道:“林郎君,什么都能错,这圣旨是万万不能读错的,不然奴才的头颅不保。”
林燕然更诧异了:“可是我拜封谷前辈为师,光是拜师的入门礼,师父就给了我四万两,还要将金印交给我,让我随便花,我怎么着也是父皇的女婿,这上门礼加上救命之恩,就只值一万两?”
她语气震惊,表情是满满的不敢置信,而且眼神间还隐隐约约流露出“我算是见识了你们神瑶国的财力”的一言难尽神情。
立刻将徐公公弄得心虚不已,甚至还有点觉得她言之有理,他脸色尴尬地道:“林郎君,这,这,圣旨上便是这么说的。”
林燕然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罢了,一万两就一万两吧,实在不行,我不在神京城买东西便是。”
这话又将徐公公说的满脸尴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林燕然忽然啊呀一声。
“徐公公,还有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
“我娘子落难归来,府上百废待兴,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父皇赐下的这些珠宝珍玩字画能卖钱吧?”
徐公公差点摔一跟头,赶紧求助地看向有琴明月:“殿下,您看这?”
林燕然焦急地打断他:“能吧能吧?能的话我明日就去神京城摆摊,我卖东西的本领凤凰镇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绝对将这些珠宝珍玩字画卖出高价!”
徐公公吓得肝胆俱裂,带出哭腔道:“林郎君你万万不可说笑,陛下赏赐之物怎可如市井小民的物件般拿去出售,御赐之物是要焚香上供,当成传家宝传之子孙后代的!”
林燕然一脸悻悻:“不能卖钱的话,不就相当于一文钱没给吗?”
徐公公好想流泪,眼神焦急地看着有琴明月,殿下你倒是管管你这个妻郎啊,她说这些话是想把我们都送上西天吗?
有琴明月走上前来,伸手接下林燕然手里的圣旨交给沈琴心。
前来接圣旨的公主府阖府上下众人全都表情震惊,没从这惊世骇俗的话中回神。
沈琴心被动接下圣旨后,默默地看了林燕然一眼,默默地看了圣旨一眼。
她怎么觉得,林燕然说的话挺有道理的,甚至还有点解气?
有琴明月觑了林燕然一眼,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拉住她衣袖,语气有几分无奈又十分软绵地道:“郎君,你不要胡闹了好不好?父皇赐我珠宝珍玩字画,正是他拳拳爱女之情的表现,你怎么能曲解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呢?”
林燕然哦了一声,勉为其难地道:“好吧,原来你们神瑶国爱女儿是这般的爱法,我来都来了,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说着一言难尽地看了徐公公一眼。
徐公公听不下去了,赶紧告辞:“殿下,林郎君,奴才还身有要事,便不打扰了,告辞。”
徐公公一走,公主府阖府上下看着林燕然的神色都有些变了。
沈琴心主动走到林燕然身边,压低声音道:“林郎君,你以后可万万不能这么说了。”
老将慕容忠有些乐呵,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巴装作捋胡须的模样。
他还没正式和林燕然见过,这时走上前来,冲着身后所有仆人挥手:“都过来,随我见过林郎君。”
他一领头,其余仆人马上排起几条纵队,大家一起对着林燕然行了个大礼。
“老奴慕容忠,见过林郎君,多谢林郎君救护我家公主!”
林燕然大大方方受了,亲自上前将慕容忠搀扶了起来。
慕容忠细细打量她,越看越是喜欢,暗道自己公主眼光不差,此人虽则是个乡民,却胆识过人,气度从容,非常人可比。
林燕然回首,眉开眼笑看着有琴明月,道:“娘子,你家里人真多,我喜欢。”
这话又落入众仆从耳中,大家虽没说话,却听得十分顺耳。
秦重秦稳也深深看了林燕然一眼,兄弟俩各自嘿嘿一笑。
林燕然的话堪称大逆不道,但是听着真是爽快,自家公主落难归来,身为皇父,却只赐下一堆没用的珠宝珍玩字画,这不是恩赐,这是落殿下的面子,让别人看笑话呢!
林郎君干得好,干得痛快!
只有云琅十分不解,走上前对有琴明月道:“殿下,林郎君此举,不止将徐公公大大得罪,便连陛下那里也要怪罪下来,还请殿下约束一二才好。”
有琴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郎君本就是乡民,没什么见识也是情有可原,父皇贵为天子,必不会同她区区一个乡民计较的。”
云琅语塞,偷偷打量自家殿下,总觉得她回来后,好似对他生分了许多。
莫不是因为这个乡民之故?
他心里本就鄙夷林燕然的身份,此时更对她厌弃了起来。
林燕然暗叹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个粗俗无礼的乡民帽子,是摘不掉了。”
徐公公回到宫又被迫硬着头皮将林燕然的话复述了一遍。
有琴曜先是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接着在大殿内跳脚发疯。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出。
有琴曜咬牙切齿地骂道:“卑贱的蝼蚁,竟敢嫌弃朕给一万两太少!”
“还敢将御赐之物拿去摆摊卖钱,简直是反了天了!”
“封谷是顶级大医师,又是医师阁阁主,他的银子自有达官贵人源源不断奉上,哪里像朕一般花钱如流水,今儿这里缺军饷,明儿那里发洪灾,赐下一万两,已是朕额外恩赐,这个狗东西非但不感激,还讥讽于朕!”
“该死,实在是该死!”
他不住地砸东西,忽然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洪宝忙去搀扶他:“陛下,您是不是头痛症又发作了?”
有琴曜总算冷静下来,面色阴沉地坐回座位上,一语不发。
他想杀林燕然轻而易举,但不是现在,日后自会寻个由头将她处死,现下却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这个贱民如此胆大包天,万一真干出来当街卖字画的事,他要被天下人嘲笑一辈子。
他冷冰冰开口道:“从朕的内库拨银五万两,寻个理由赏赐过去,另要明月管束于她!”
洪宝赶忙应下,心里却默默想到,陛下你早早听老奴的劝,直接赐下三万两银子多好,非要和自己亲生女儿计较,给一堆用不能用吃不能吃的珠宝珍玩字画,现在好了吧,不止被林郎君那张无法无天的嘴怼了,还要多给五万两银子。
旋即又暗地叹气,说了再也不想见到那个林郎君了,没曾想这才一天不到,又要和她见面了。
他出去后,有琴曜招来了影卫。
“林燕然拜封谷为师之事,你们为何没报上来?”
影卫道:“是属下失职,属下以为此等小事,不必陛下操心。”
有琴曜心头又添了一份堵,该死的贱民敢讥讽于朕,这个该死的奴才也敢驳斥朕,都反了!
“自去领罚五十鞭子!”
“是!”
“查清楚封谷为何收她为徒。”
“是!”
“你亲自去盯着长公主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错过!”
“是!”
他居高临下盯着影卫。
这是他手下最强大的武者,也是他保命的秘密武器,他们都是吃了涅槃丸突破成顶级强者。
他心底极渴盼拥有影卫的强大,却害怕涅槃丸的负面作用,龙渊国大皇子便是前车之鉴,他贵为天子,更加不敢以身涉险,尤其是坐皇位越久,他越怕死。
他成不了影卫这般的顶级强者,但却可让影卫言听计从,这让他权欲熏天的欲望得到了极大满足。
影卫恭顺离去,他起身走去了一个偏僻宫殿,来到了一处密室。
密室中灯火通明,布置的犹如寝殿般奢华,此时密室的大床上躺着个乌发雪肤的女子,那女子神情惊惧,正蜷缩在被褥间默默垂泪,瞧见他进来,立刻吓得浑身发抖。
“陛下,你饶了臣妾吧,求求你,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忤逆你了。”
有琴曜脸上露出一抹残忍,从旁边宫女手中托盘里拿起一枚红色的药丸,一口吞服了。
而后便朝这女子扑了上去,很快,床褥间便传出女子的惨呼声,伴随着野兽般的啃咬,还有淫糜入骨的交合声。
宫女低着头,一眼不敢看,身体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女子正是外界都以为被有琴曜处死的皇甫娇,却被他关押在这密室里折辱。
有琴曜逞欲完毕,扭头看去,皇甫娇满身伤痕,已痛昏了过去。
他神色间大是满足,宫女忙上前拉起帷幔。
这时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中年男子。
有琴曜冷漠看着他,问道:“国师,朕感觉此次的药丸效果大不如前。”
国师忙道:“陛下神勇,此药丸效果自然不及陛下吸收,但陛下日积月累,用此药丸采补修炼,自可延年益寿。”
有琴曜神色略缓,道:“新的药丸炼制的如何了?朕感觉近日来,越发控制不住怒火,甚至偶有头痛。”
国师喜道:“陛下大喜,怒火便是陛下身体强壮的表现,陛下可加大采补,自可将怒火转为生命精华吸收,如此一来,阴阳循环,符合天道,陛下必定龙精虎猛,万寿无疆!”
有琴曜龙颜大悦。
*
有琴斐兴冲冲来到一处宫殿,进殿便瞧见婉嫔正在安安静静地绣花。
“母妃——”
婉嫔听见这声音,指尖微微一抖,绣花针立刻扎入指腹,渗出血来。
旁边的宫女呀了一声。
有琴斐忙抢上前去,满脸关切地道:“母妃,是儿臣不好,吓到你了。”
婉嫔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瞥她一眼,轻声道:“只是被针扎了一下,无事。”
有琴斐立刻亲昵地上前来,想要拥抱她,却被她侧身挡开。
“斐儿,不可言行无状。”
有琴斐满脸不解,从小时候起,她的母妃对她就不像其他母亲那边亲昵,她逐渐习惯了,和她相处的平淡如水。
可现在,她已有两年未归,乍然归来,母妃脸上丝毫不见欣喜,甚至连拥抱都不肯给一个。
她满脸失落,低声道:“母妃,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对吗?”
婉嫔看了她一眼,神色间依旧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你在外游荡两年,如今长大成人,当学着报效国家,明日宫宴,你自去向你父皇请旨从军去吧。”
有琴斐脸色猛变,她才刚刚回来,母妃就让她去从军?
她难过地看着婉嫔,希翼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舍,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
心头如中了一刀,黯然失色。
她默默低了头,冲她行了一礼:“母妃有令,儿臣自当遵命。”
小时候那个疑惑,这一刻像是尘埃落定了一般。
原来母妃真的不喜欢自己。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儿臣从龙渊国的龙安寺中为母妃求的平安福。”
她又看了婉嫔一眼,发觉她一直背过身,连看也不愿看自己一眼,剩下话便如石头般,一颗一颗滚落回凉冰冰的腹腔里。
“母妃,儿臣告退。”
有琴斐伤心欲绝地离去。
嬷嬷上前来,细声道:“三殿下是娘娘的亲骨肉,她对娘娘一片赤子之心,娘娘何不接受呢?”
婉嫔闻言默默,缓缓转过身去,打开锦盒,看见里面红色的福袋,神色间如遭受重击,涌出浓浓的悲戚来。
怔怔坐在那里,眼角淌下两行清泪。
有琴斐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被独孤云发现神色间的悲戚之色,问清楚后,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陪着。
有琴斐垂泪片刻,擦干眼角道:“阿云,我觉得母妃还是心里有我的,她让我去从军约莫是盼着我建功立业给她长脸。”
独孤云道:“你真决定去从军了?”
有琴斐笃定点头:“是,母妃既然想我去从军,我便去给她挣一个天大的军功回来,阿云,你陪我吗?”
独孤云道:“我既已追随你,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以你如今的实力,从军恐有危险,若是能得到一枚涅槃丸,便可大大提升你的实力。”
有琴斐不解道:“可是涅槃丸负面作用也极大,你不是知道吗?”
独孤云摇头道:“我一路行来,多番观察,林郎君手上定有可以助人提高实力的神药,而且副作用也不明显,你没发觉姬越和陈雪都没什么副作用吗?便连她自己提升实力后,也不见丝毫影响。”
有琴斐当即动心,若是她实力提高,便可立下更多的军功,不止父皇欢喜,母妃也会欢喜。
她思索片刻,果断道:“好,我有办法了。”
神京城快要关闭城门的时候,从神华门进来了两个黑袍人。
禁军都尉立刻感受到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都是乾元,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出来他们的级别。
他立刻让人围住,要求两人解下兜帽。
领头的中年人沉默半晌,取下兜帽,立刻将围着的士兵吓得倒退。
原来他一张脸上全是疤痕,那疤痕似刀削斧劈,纵横交错,布满整张脸,乍一看去,宛如地狱恶鬼。
而另一个黑袍人却生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看一眼就会忘记那种。
他莫名生出不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可有证明身份的凭证?”
两人取出凭证,禁军都尉一看,脸色微变,这两人居然都是医师阁认证的高级医师。
他只好悻悻地放人了。
两名黑袍人走进城门时,天色恰好黑了。
毁容的中年人取下兜帽,露出那张阴森恐怖的疤脸,眼睛盯着远处亮着灯火的高高鼓楼,那里是皇宫一角。
他语气莫测地叹息道:“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本座又回来了这里。”
旁边的黑袍人道:“主人此次归来,必定可以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
中年人眼神倏地阴冷:“鹰奴,可查出破解我药丸之人落脚何处?”
鹰奴道:“此人是神瑶国嫡长公主的妻郎,如今便住在公主府中。”
“走。”
两人像是影子般融入进夜色中。
天擦黑的时候大太监洪宝亲自带人送来了五万两。
阖府上下都十分高兴,林燕然更是为此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她找到慕容忠询问自己手下人如何安置,慕容忠笑呵呵道:“不劳林郎君费心,住处老奴早已安排好了。”
说着将各人住处一一说明,林燕然道了谢,先去看望自己师父。
封谷正在写信,见她来了便站起来道:“好徒儿你来的正好,为师正在给你师姐写信,你来替为师代笔。”
林燕然欣然从之。
封谷口述,她代笔,等到替封谷写完信后,她心中一动,道:“师父,我也给师姐去一封信吧,省的她日后埋怨我当了驸马不告诉她。”
封谷随口道:“写吧写吧,写完你放在我书桌上,我明日便安排人送出去。”
说罢负手出门,急匆匆走了。
林燕然知道他定然是去同孙春生研究脱胎丸的配方了,付之一笑。
当即展纸写信,想到柳蓁蓁知道自己当了驸马,必定要大呼小叫,她也觉得好笑起来,一边写,一边笑出声来。
正在府中四处巡视的暗星,看了个一清二楚。
有琴明月落难回京,府中诸多事务积压成堆,等着她做决定,但是她压根不及处理,全都丢给了沈琴心。
她要做的首要之事便是先安抚府中众人,以安军心,接着又召集亲信议事,直忙到深夜。
等众人散去,她独自留在书房,暗星悄然降落,递上了一封信。
“此乃何物?”
暗星垂首道:“主子,这是林郎君刚刚写给柳郡主的信。”
有琴明月先是皱了皱眉,接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意,眼神不悦地盯住了她。
“暗星,孤在你心目中,便是喜欢窥伺别人信件之人?”
暗星吓了一跳,慌忙跪下道:“属下知罪,请主子万勿动怒,一切都是属下鲁莽行事,请主子赐罪!”
有琴明月脸上怒意分毫不减,语气冰冷道:“说罢,为何这么做?”
她喜欢强大的属下,但是不喜欢不受掌控恣意妄为的奴才。
暗星想着自己少不了一顿罚,干脆硬着头皮道:“主子,属下想着林郎君是您的妻郎,如今已经回归公主府,她自该事事以你所需为重,便是交朋结友,也合该让您知晓,何况柳郡主身份非同小可,若是被陛下知晓,很可能要落下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其实是她得了林燕然配制的脱胎丸后,内心对她暗暗感激,同时也心生佩服,加上这些时日相处以来,她发现林燕然对自家主子真心维护,渐渐将她当成了自己人,盼着主子真的能和她结成良缘。
柳蓁蓁身份不低,对林燕然也极好,偏偏两人还是师姐妹,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硬着头皮说完,心中暗暗呐喊,主子你可要抓紧些,千万别让柳郡主将林郎君拐跑了。
有琴明月眼神冰冷地审视她片刻,沉声道:“自去领罚。”
暗星痛并快乐地走了。
有琴明月看着桌上的信,许久都没动。
她确定信里不可能有什么暧昧之语,这是她对林燕然和柳蓁蓁的为人做出的判断。
可是暗星的话,像是一个钩子投入了心湖,让她再也不能平静。
是啊,她是自己的妻郎,便是自己如今和她逢场作戏,可她到底是自己的妻郎,且她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念头又开始如野草疯长,一幕幕情景从脑海闪过,她将她压在湿漉漉的岸边,赤裸的身体紧紧黏贴在一起,像是两条窒息的鱼儿。
那个吻,湿润,又滚烫……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脸颊也生出了一抹红晕,嘴唇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颤栗的悸动。
有琴明月猛地攥紧衣领,快速呼吸了两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失去自我,两辈子加起来的经历都在告诉她,将感情付诸在别人身上,最后迎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守在门外的侍女立刻打开了一扇门。
脚步蓦地又顿住。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透过门瞧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也和这夜色一般,沉郁又深邃。
心,做着无声无息的挣扎。
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偷看别人的信,更不愿失去控制。
可是她又好想看一看。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信里什么都不会有。
可就是想看,想知道她对着别的女子怎么说话,用什么字句什么口吻写的信,她对她又说了些什么?她会不会对她说些自己都不知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