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目的地才知道,八代打架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不是火鹤想象中七代以前的那种小打小闹,而更像是拳拳到肉的真打。
虽然拉架的钟天宸脸上没有挂彩,但他身上或多或少受了点伤。
倒不是被谁打的,只不过男生们年轻气盛,推搡之间钟天宸摔倒在地,让膝盖因此擦出伤口,还流了点血。
于是,站在门口的火鹤四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房间里空气都凝滞着,更像是能拧出水一样沉重。
架是打完了,怒气发泄完毕。
但看起来并没有早些年网络上洗脑的那种“男生有什么矛盾打一架就和好如初勾肩搭背”的氛围,更深的疲惫涌现在每个人脸上,少年们或站或坐,泾渭分明地占据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钟天宸是被迫卷入的当事人之一,正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一条腿伸直,裤腿挽起。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膝盖上覆盖着纱布,用医用胶带牢牢地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点碘伏的黄褐色来,伤势不算严重,但位置很不讨喜。
宋广白和高坂奏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明明往日里算是话痨的性格,但此时也只剩下诡异的沉默。
火鹤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窗户,预报中的中到大雨将如约而至,隐约能听见风声呼啸。
八代们当然知道周六师兄们要来。
却没想到因为天气的先例,他们提前一晚抵达。
练习室大门打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过来叫相应练习生去谈话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有过于在意。
上位圈中唯一一个当时不在现场的是排名第七的陈书乾,他最近低血糖,去医务室了一趟回来,才发现变了天,正缩成一团,悄悄担心很多事情。
尤其明天自己组的舞台状态不好。
开门声响起,他也是为数不多抬头去看的,脸上还挂着担忧,然后下一秒——
“师,师兄——!!!”
紧接着,四人有幸欣赏到了八代们难得一见的窘迫画面——一石激起千层浪不足以形容,更像是某种心虚的兵荒马乱。
宋广白和高坂奏,更是双双发出高八度的尖叫声。
不愧是vocal们。
这群练习生年纪尚轻,叛逆和中二残存,哪怕是对着年长许多的工作人员,以及节目组的负责人们丝毫不怵,但不知为什么,面对其实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师兄们,就有种本能的,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的想法。
然而事与愿违。
大家都猛地跳了起来,有的下意识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有的赶紧去抹脸,室内一改沉闷窒息。
而站在门口的火鹤...他想笑。
不是故意的,他知道明天有录制,不应该是笑的时候,但看到这人类观察一样的场景,忍不住让人由衷地想感叹一句——这就是青春啊!
二十岁的火鹤老气横秋地想。
不刻意露出笑容的时候,他外貌并不算特别亲善温柔,虽然脑袋里在想些有的没的,但从外表看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淡,更别提他身边的另外三个人。
如果此时让人做阅读理解,一定要分别用一个词形容洛伦佐、钟清祀和叶扶疏三人的表情。
那必然是,凝重、兴味,和漠然。
火鹤跨步率先进门,看八代在他面前自然地迅速集结成一排,在他身后,洛伦佐稍微偏了偏头,问钟清祀:“钟天宸是你们组的吧?”
钟清祀:“......”
洛伦佐:“膝盖受伤会对团队舞台造成多严重的影响,你应该清楚吧。”
钟清祀无语地说:“你不会是想怪我吧?无论是这群小子打架,还是钟天宸拉架,都和我没关系。”
洛伦佐:“我没在和你说这个,我只是想说,你作为助力师兄,自己组出了这种问题,得在明天到来之前,想出一个最小程度影响舞台的方法。”
钟清祀:“......”
钟天宸这小子就会给自己找麻烦。
他们身边的叶扶疏,此时已经跟着火鹤走进了屋里,他戳在火鹤身边,练习生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从他表情里找不出关心,也看不出恼怒,从某种程度上,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淡,也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L7MINA的师兄们,除了火鹤和青道师兄,一个比一个吓人。
哪怕原本不信的,今天也得信了。
洛伦佐和钟清祀也走到了二人身边。
经由一番交谈,最后《第八维度》节目组当然没有跟过来拍摄师兄们问心劝解师弟们的画面,虽然屋内也有跟进来的工作人员,但全程站在一边,没有多说什么。
钟清祀因为莫名其妙因为“钟天宸拉架事件”而被洛伦佐指责,虽然后者来势汹汹,但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此时觉得无语又好笑,置身事外都做不到了:
“钟天宸,你挺能耐的。”
钟天宸原本有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听见钟清祀的这番冷嘲热讽,掀起眼皮看了看对方,不易察觉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两侧的小伙伴们手臂里抽出来,试图营造一个强硬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形象。
“拉架导致受伤,很可能影响出道战舞台”,这句话拆开了揉碎了,估计钟清祀都理解不了。
更离谱的是,居然出现在钟天宸身上。
又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正打架的四个当事人目前都不在屋里,火鹤注意到身边的洛伦佐深吸一口气,似乎有话要说。
以他的了解,绝对是打算严肃质问“你们明天打算怎么办”。
洛伦佐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场钟清祀组的练习生里除去钟天宸,还有段琛、魏洪泽、殷硕和岳成睿四名练习生,他稍稍留意了一下,段琛实力还可以,其他三个平平无奇,这舞台没有钟天宸在,仅仅靠段琛,还真撑不住。
结果他刚刚张嘴,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火鹤突然扭过头,默默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钟天宸受伤,可能和我有点关系。”
另外三人:“?!”
这是什么出乎意料的坦白局啊?!
*
高中时期,打架需要写检讨、喊家长。
严重点还会背个处分。
但在这种紧张的出道战时期,练习生打架自然一切从简,写检讨都嫌耽误时间,导演和八代主要负责的老师将当事人四人组喊到办公室去谈话,半晌姗姗来迟,就看到了师兄们。
——原本以为被训了一顿就是结束,却没想到这可能是个开始。
贺北乡倒吸一口冷气,踩中了身后垂着头的沈一望的脚。
江葳蕤没什么表情地抱着胳膊走在最后,虽然他貌似是和方彦珺一起对抗前两者,但看起来关系并不好,只是短暂的“难兄难弟”了一下。
既然不需要火鹤几人搞那套“劝架”、“安抚”的流程,那么练习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各位练习生就分散到不同的练习室去了。
虽然还没搞清楚大家的前因后果,但在这种时期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情况。
火鹤组的几个孩子,是事故中心。
他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确实还很僵硬,原本关系就普通,现在压根就不对眼,不过只要不耽误训练,他也不想在关键时间多说什么。
待休息时间,他出去外边的自动售货机买水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扭过头,发现是从另外一边走过来的江葳蕤。
不得不说,这孩子短期内弯道超车,不仅是因为实力和与众不同,反而能够吸引注意力的性格,还因为确实长了一张和性格截然不同的反差感脸蛋:以火鹤的经验,他这种程度的眉清目秀,哪怕化个大浓妆,只要不表情过于夸张,也很难显得油腻。
“要喝什么?师兄请你。”火鹤冲他招了招手。
江葳蕤左右看了看。
火鹤:“没摄像机,让你失望了。”
想法被瞬间戳穿的江葳蕤也不意外,看了看售货机里琳琅满目的饮品,嘴里说:“可乐。”
火鹤:“不许。”
江葳蕤:“?”不是你问我要喝什么,说要请客的吗?
火鹤把刚买的矿泉水塞进对方手心里,谆谆教诲:“明天就要录舞台了,可乐这种东西能喝少喝,这是来自师兄的教诲。”
江葳蕤看昨天高俊朗那几个人又点了炸鸡可乐外卖,其实有点馋,但清楚火鹤说的没错,只讪讪地捏着瓶子,拧开喝了一口。
火鹤好奇地问他:“你们到底为什么打起来啊?谁先动手的?”
江葳蕤:“今天下午的时候全员练习室彩排了一次,结果老师们说四组都一般,师兄们看到会很失望。”
火鹤:“然后呢?”
江葳蕤:“还说你们组高位的练习生最多,怎么还表现得不如其他组,贺北乡本来就憋着一股气吧,因为和方彦珺...那个合作舞台的事情。”
于是新仇旧恨,在走廊里发生了口角,演变成推搡。
“那你又在其中起一个什么作用呢?”火鹤追问。
江葳蕤:“...本来是我和沈一望留在练习室商量怎么调整的,外边闹起来了他要去劝架,结果方彦珺...可能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吧。”
他们都是叶扶疏组的练习生。
火鹤:“什么话?”
江葳蕤一向直来直往,这时候也有点迟疑:“呃,说了类似于‘我就是靠舅舅又怎么样,你们没有是不想吗?’这种挑衅的话,说实话,我觉得他就是偷藏了个手机看热搜的粉丝评论看多了,没有内涵谁的意思,但是沈一望——”
火鹤明白了。
沈一望这个孩子高自尊又敏感,家境不好但非常努力,算是典型的寒门子弟代表人物,方彦珺那一番话很难不戳中他,再加上他和贺北乡关系不错...
看样子《匆匆书》合作舞台的事情,还是或多或少影响了情绪。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偏移:“——所以方彦珺偷藏手机?”
江葳蕤:“......”
江葳蕤:“嗯,但是别说是我说的,我可不想再打架了。”
火鹤比了个“ok”的手势,换了个话题:“所以,到底为什么你也会掺和进这场打架事故里呢?”
江葳蕤:“不知道,可能压力大,看他们打架觉得也有一股气想发泄,就爽快地加入了。”
“为什么加入的是方彦珺这一方?”
江葳蕤信誓旦旦:“他们已经二打一了,我肯定不能以多欺少啊。”
火鹤若有所思:“有道理哦。”
下一秒他一抬手,手指戳在男孩的前额,抵着往后轻轻一推。
江葳蕤顺势往后仰了仰。
“师兄们你们不打架吗?”他站直之后,看起来有点不服气。
火鹤乐了。
他上下打量着江葳蕤,笑着问:“怎么呢?觉得打架也能增加‘热度’么?”
江葳蕤喉咙一哽,时常被挂在嘴边的“热度”突然被火鹤直接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奇怪:“...能是能。”
“我们啊,也有打架,但没到能让拉架的人都挂彩的程度。”火鹤笑着说,“而且我没有。”
哪怕在最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初高中阶段,虽然二十个男生之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口角也不少,但主要集中在固定的某几个人身上,L7MINA的七个人几乎都没有动真格地打架动手。
江葳蕤嘴角动了动:“不信。”
火鹤失笑。
“那你就去问问叶扶疏吧!”
江葳蕤:“......”
谢邀,那确实不太想去。
不是不敢,是这师兄克他,每次都让人很挫败。
大致知道了打架的原因,不可调和的问题果然也都是舞台相关,这样也好,火鹤确实是有点担心他们为了其他问题闹矛盾,那可就显得又冲动又没有事业心了。
比如前阵子某个选秀节目,据说两名练习生为了一名选管大打出手。
更早之前,据说还有两个选手为了另外一名选手打架的先例,不过也是些“江湖传言”了,不知道有没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
火鹤喝着水穿过走廊,走到半途,发现这一层一个空着的练习室里,居然有人。
“天宸?你怎么在这儿?”
屋子里就钟天宸一个人,虽然开了灯,但依旧显得形单影只。
虽然现在是大家的休息时间,但一般也只是留在原本练习的房间,没想到对方居然出现在这里。
火鹤迈步进了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钟天宸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语气问:“我们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
火鹤:“啊,你说舞台吗?”
其实刚才他帮着钟清祀想了个他们组的Plan B,打算喝完水过去找对方来着。
钟天宸绝望的说:“不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公司没有解散的团体,现在大家关系又不怎么样,还有人不努力,万一就像老师们说的那样是大型团...”
他迷茫地看向火鹤:“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星脉娱乐从一代到七代,除去已经不一起活动的一代,从二代到七代,目前团队关系都维持得不错,虽然前几代合体发歌的次数少了很多,更注重个人发展一些,但集体活动还是会一起参加,团体活动期时间极长。
每次钟天宸看着这些同伴们,想到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和他们绑定在一起半辈子,自然悲从心头起,恨向胆边生,但自从火鹤和他说了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他想了又想决定努力尝试。
当听话的孩子的后果就是如此,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还不如不管闲事。
火鹤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原来如此。
看样子自己那天晚上对他说过的话,确实给钟天宸带来了压力,让他有了责任的意识,譬如说,一般情况下这种打架发生,钟天宸绝对不会是主动上去拉架的那个。
更别提为此挂彩了。
因为没有解决此类问题的经验,也是难为他了。
他的目光落在钟天宸的腿上。
钟天宸也顺势看了看,表情有点苦涩。
“偏偏又在出道战受伤,他们几个打架的没大事,撑死了身上青了几块,我这里...”
恰好伤口在膝盖,对表演必然是有影响的。
“嗯?”
钟天宸:“——我想到了凤庭梧师兄。”
上一个在出道战受伤的是凤庭梧,以至于排名因为各项数据的下跌而落到了边缘卡位区,虽然后来大家也怀疑过,公司做了点手脚——这里并不是说凤庭梧还能维持原位,只是说普遍来说他不至于跌那么狠。
钟天宸受伤这件事到底能虐粉,还是让他的排名往下掉,都是说不准的事,但那样的前车之鉴,很难不让人为此心生畏惧。
火鹤:“那你知道我在当年出道战的决赛夜,也受了伤吗?”
钟天宸:“!!!”
他确实知道。
但是这并不影响火鹤的状态,后来还被八代的老师拿去做了给他们上课的“讲义”,这也让许多人对火鹤的崇拜更上一个台阶。
火鹤:“而且,如果你说的是明天的表演的话,我说不定有办法——”
许多年后,钟天宸依旧会不断回想起这个下着雨的夜晚:
空调低鸣着运转,窗外雨声淅沥,暑气黏在窗框,尚未出道,也还未成年的他坐在地板上,身边坐着温言软语的师兄,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斜拉在地面。
师兄和他说了很多,从情感的安抚,到解决问题的方案。
说到最后,或许是看钟天宸还有点情绪低落,对方笑眯眯地说:“——我再和你说一个我的秘密好不好?”
钟天宸用力点头。
火鹤欢快地:“我是重生哒,这一世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大明星,顺带拯救身边人而重来的!”
钟天宸:“?”
火鹤:“此事在我正在拍摄的短片里亦有记载。”
虽然兄弟俩长得真的不像,但此时脸上的迷惑却如出一辙,微妙地和钟清祀重合了。
火鹤突然凑近他吸了吸鼻子。
钟天宸下意识地去闻自己——虽然每天练习绝对会大汗淋漓,但这里有淋浴房,自己又比较注重卫生,练习中途势必会换上带来的换洗服装和鞋子。
火鹤拍了拍他的头:“没有,你身上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我就是好奇你和你哥有没有同款熏香味。”
很遗憾,钟清祀的味道还是独一无二的。
钟天宸有点不甘心,钟清祀身上有香味他是知道的,但一直以为是表哥小小年纪就喷香水,所以甚至还和家长们告过状,被轻轻带过,不高兴了很久。
现在听到火鹤提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欣赏?
钟天宸更不服气了。
人一不服气,就容易说错话,更别提钟天宸今天经历了太多事,精神涣散。
“那我和钟清祀你更喜欢谁?”他脱口而出,问了个不自量力的问题。
火鹤:“......”
虽然的确可以撒点小谎哄哄受伤的弟弟,但太过明显的谎他真的说不出口。
火鹤:“钟清祀。”
钟天宸倒也不意外,嘟囔着说:“我就知道...”
火鹤:“我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呀,就像我问你,你更喜欢我还是宋广白——”
“更喜欢你。”钟天宸毫不犹豫地说。
火鹤:“?”
火鹤:“倒也不用为了讨我欢心欺负他啦,你受伤他最着急了。”
钟天宸做出呕吐的表情。
见自己的安抚起到了作用,火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恰到好处的wink:“好了,快要继续练习了,别在这儿消沉了。”
钟天宸有点不好意思地往门口走的时候,又听见火鹤在身后喊他:“天宸。”
他回过头。
火鹤笑着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眼底含情脉脉的全是流动的光,恰如之前的那个雨夜:“不要怕迈出这第一步,也不要输给挫败感——你这次做的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