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鹤吃晚饭比较早,距离晚上的rap课还有一段时间。
他在食堂窗口前准备多拿一瓶酸奶的时候,听到刚进门的云彩说,外出拍摄的钟清祀和裴哲终于回来了。
这两个人今天拍的这个物料,其实是七代练习生将要在八月录制的那个小团综的“先导片”。
钟清祀作为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带着虽然是帝都练习生,但家目前在廊市的裴哲出去探店,得到裴哲的评价之后,再带其他非帝都总部的练习生一起,将会做成类似于一带一,或者一带多的模式。
这物料既能挖掘帝都的宝藏店铺,或者优美景色,达到宣传的效果,还能增加练习生之间的互动,让大家以这种形式更快地熟悉起来,观察他们两两之间的“化学反应”,播出后也可以查看相关数据情况,确定未来...说通俗点就是养成系的“绑定卖腐卖cp”的小团体。
做得好的话,甚至可以成为长期的小综艺。
火鹤把酸奶塞进口袋里,又装了几个人参果进食品袋,提着准备去和两个人“聊聊”,结果刚到练习室门口,就听见里边一声哭嚎:
“哎哟我的小裴啊,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成安鲤的声音。
火鹤推门而入,就看见练习室里五六个人,正围着坐在地上的裴哲。
“怎么了?”
裴哲听到他的声音,抬起胳膊冲他示意了一下。他的左手掌心和右手手肘都覆盖着敷料,右侧的裤腿卷起,膝盖下方泛着淤青的痕迹,幸亏因为有一层外裤而没怎么破皮,不至于太影响腿部的动作。
火鹤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进门来居然第一眼看到的是这种情况。
成安鲤半跪在裴哲旁边,半真半假地干嚎,脸上没有眼泪,明显是在缓和气氛。裴哲好像并不理解他的这个行为,脸上写满了无语,鼻子也皱了起来,看着有点嫌弃。
这表情和他那张长得跟精灵似的空灵的外貌不太相符,像是空中轻盈飞行的精灵“吧唧”一下落在了地上,还抱着手臂叉了个腿站着,显得特别随便。
火鹤的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是洛伦佐。
“怎么回事?”他急着问。
洛伦佐摇了摇头,示意他往房间的角落走一走,火鹤跟着走过去的时候四下看了看,才发现钟清祀并不在。
“钟清祀呢?”
“章老师喊他过去了。”洛伦佐说。
“他没受伤吧?”
“没有。”
不用火鹤继续追问,洛伦佐又解释说:“他们两个被偶遇的粉丝跟着,结账的时候两拨人发生争执,裴哲摔了一跤。”
火鹤:“......”
他的拳头捏紧了。
“偶遇的粉丝?”他重复了一遍。
洛伦佐平静地回视他,明白火鹤这句话的意思。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最后回答。
他本来以为惯常比自己看起来还要稳重的火鹤,会安慰他两句,然后过去查看裴哲的情况,没想到火鹤猛一个转身,居然直接往门口去了。
“火鹤,你去哪儿?”洛伦佐难得地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火鹤没回头,只冲着身后挥了挥手:“我去找老师他们。”
说实话,成立所谓的“侦探团”,并且群里开始像模像样讨论如何做的时候,火鹤并没有过多参与,大部分时间只是旁观。
光是这个群的存在,都让他感觉特别的热血,翻看聊天记录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开心,心情一下子就被治愈了。
而范光星和他说起裴哲跟钟清祀的那个计划的时候,他其实觉得问题不大。
毕竟就算工作人员真的和所谓的私生暗通款曲,就算这已经形成了一条让人不堪其扰的产业链,就算如此,他也没觉得这次真的会发生什么——无论是樊俊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至于这么事无巨细地把这些事全都透露出去。
毕竟七代还没有那么红。
毕竟这才刚回帝都。
毕竟这只是一次两个人的拍摄录制而已。
毕竟只是小小的探店,旁边还跟着四个大人,比他和凤庭梧那一次人数多出许多,而他们那次不也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事吗?
——虽然他知道,他们在灵泉寺的许愿带已经被人拿走晒到了网上,引发了一场骂战。
可是无数个“毕竟”通向最后的结果,火鹤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当然,因为一切的行动都不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他无法预料到别人的想法。
况且,无论是裴哲还是钟清祀,他们还是孩子。
而自己是成年人。
就算私生和工作人员的勾结再严重,也不该由未成年的练习生来负责排查,甚至引出这批人。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但是他们不能做,更不该在经历了那次私生跟车,甚至上了警方通报之后,还把他们当做普通的,理智的年轻男女来看待。
我真该死啊!
火鹤来帝都之后,稍微了解过老师们一般都在哪里活动做事,所以顺利地找到了章文的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没听到里边有声音。
于是伸手作势敲门。
——“弟,你在这里干什么?”身后有人问他。
火鹤一扭头,鲜艳的黄色撞入眼帘,是鹿梦正站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火鹤:“我找章老师。”
“哥”和“弟”已经逐渐发展成了他和鹿梦打招呼的一种特定方式,与“你好”没太大差别。
原本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和鹿梦对答一下玩个梗的,但他现在有点没这个心情。
鹿梦:“章老师刚才带着钟清祀还有陈哥下楼了,你没遇到他们?”
火鹤摇了摇头,追问:“樊俊...樊老师呢?”
“没看到樊老师,怎么了吗?”
火鹤说:“你知道今天他们出去拍摄物料,结果出了一点意外的事吗?”
鹿梦:“不是说两个中年男人突然吵起来了,开始对打,结果误伤裴哲,把他踢倒了吗?刚才尤旭来上来的时候和我说的。”
火鹤:“啊?”
“不是吗?”
两人面面相觑。
一分钟后。
被辟谣的鹿梦,用“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火鹤。
在听见火鹤由衷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才公布这么几天,为什么那些人就那么猖獗,这不合理啊”之后,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的痕迹。
在别的孩子还不太懂“冷笑”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鹿梦已经先人一步熟练掌握了这项技能。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因为现在是最好私联的时候啊。”他说。
火鹤:“啊?”
鹿梦小大人一样拍了拍火鹤的肩膀,对能够看到他难得茫然的脸感到很开心。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壁旁,手缩在袖子里,虽然好像看起来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其实一墙之隔就是男厕所,时不时还能听见里边传来的冲水声。
“你们星汉真是什么都不说啊?怪不得以前老师和我们分析星汉分部的情况,说你们一无是处。”
火鹤:“......”
你这张嘴得罪所有人的毛病必须得整改一下,怪不得上辈子把自己活成那种模样。
幸亏这辈子我集体荣誉感不强,但现在裴哲钟清祀一个受伤一个被抓去对话,你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鹿梦的耳朵,没用力,轻轻往外拽了一下算作训诫。
鹿梦:“?”
他呆住了,原本压倒火鹤的气势骤然被扑灭。
“你什,什么意思?为什么拉我耳朵?”他说话都结巴了。
火鹤松开手,把自己口袋里的那盒酸奶塞进鹿梦手心里。
鹿梦茫然地接过来,看看火鹤,再看看酸奶。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是最好私联的时候?”
——因为年纪小,对这方面理解不够透彻,也就是,好骗。
火鹤根据鹿梦的叙述,自己发散了一下,算是搞懂了原因。
星脉娱乐旗下艺人到练习生都饱受私生困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从小到大都长在外界的眼皮底下,算得上是外界一路看着过来的:
刚公开的练习生年纪小,虽然就像公司在最早开会的时候强调的那样,需要大家注意着远离私生,但是一些年纪小的练习生偶像意识不足,又哪会懂这些饭圈的弯弯绕绕。
公司现在管理严格了一些,但早在五代之前,不少练习生在火车站大厅,或者机场候机的时候都会被围成一团,怼脸拍摄。
这种情况下,陌生的哥哥姐姐围着自己问这问那,说到感兴趣的话题他们甚至还会聊上几句,塞个小纸条也就不明所以地收下了。
后期练习生的粉圈打架造谣,甚至还会把这些刚公开的时候,练习生在机场和粉丝闲聊的照片当做“私联”的证据发出来。
但是等他们红一点,再红一点,谁再想要私联,就只能靠练习生们的“偶像不自觉”了。
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终究难度系数不一样,毕竟那时候私联粉丝的偶像,也往往带着自己的目的。
还有一方面,是未来这些跟拍的照片和视频,都有可能卖出大价钱。
“据说前阵子,卫汐游前辈和苏梓凉前辈一个十三四岁一起出门吃烧烤的视频,被他俩的cp粉花了大几千买走了。”鹿梦告诉他。
火鹤:“......”
是我不认识钱了。
虽然没有找到钟清祀和章文,但是火鹤在刚才的一时冲动之后,终于因为和鹿梦的这段对话而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非常的不合适,不说他贸然去找章文能做出什么改变,具体情况他都还没了解清楚,万一樊俊在场,对方意识到了什么,那才叫打草惊蛇。
他和鹿梦重新回到了练习室里。
却不知道刚才自己突然跑出去的消息,短短若干分钟里,已经一传二,二传十。
他跑去找章文和钟清祀,最后不知道到了谁嘴里,就变成了火鹤怒气冲冲拿着武器准备去找樊老师和陈哥干架。
并且就像刚才鹿梦相信了“中年男人打架误伤裴哲”的说法一样,大部分人对这种谣言都深信不疑。
甚至云彩还因为摆哥哥架子迁怒了凤庭梧。
十分钟前。
刚回到练习室的云彩和凤庭梧二人,在得知了裴哲受伤,钟清祀被带走疑似会被训斥,而火鹤冲出教室的消息之后——
云彩:“都怪你!”
凤庭梧:“...?”
凤庭梧无辜到不行:“不是,大哥,这关我什么事啊?”
云彩:“这个不开心就动手的毛病是不是你传染给他的?”
凤庭梧:“......”
凤庭梧委屈,凤庭梧觉得好像说的也有道理,但事关新的,自己擅自认定的好朋友和弟弟火鹤,凤庭梧忍不住反省了一下。
虽然这个如果感到愤怒要奋起反抗的做法,是他家附近纹身店的哥哥的“真传”。
在他同时失去父母后,为了让他能够保护自己不被其他不懂事的小朋友看不起或者欺负,才逐渐养成,但他好像来这里之后也没有打过人啊?
或者说虽然他经常很生气,但是也是绝对不敢真的打长辈和老师的,撑死了就是口头上的争执。
难道无形中还是对火鹤形成影响了?
他突然有点美滋滋:我居然对火鹤产生影响了,我好牛,他学我,他懂我。
云彩看面前凤庭梧的表情从茫然、震惊、反省、困惑,最后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沾沾自喜,不知道这人又在脑补什么,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然后回忆起火鹤的话,赶紧把眉间的褶皱抹平。
十分钟后。
火鹤站在练习室里,和正推门而入的钟清祀对上了视线。
火鹤:“......”
钟清祀:“......”
裴哲看火鹤回来,又想起刚才大家传得乱七八糟的,火鹤为了他和钟清祀去找老师们干架了的消息,本来也没怎么在意自己受的伤,这时候更觉得燃起来了!火鹤一定是同道中人吧!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光荣地成为了继拉伸运动的范光星之后,练习生里第二个走路都走不稳当的人。
他一伸胳膊把钟清祀勾了过来,就好像自己受伤的手没有痛感一样。
“我们其实是故意的。”裴哲宣布,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骄傲。
火鹤:“?”
他看向钟清祀。
“他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解释。”钟清祀赶紧补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钟清祀要对火鹤解释,但裴哲也跟着重复:“我也可以解释。”
火鹤和善地说:“那你们先解释听听?”
裴哲说:“我是看当时的情况,那两边的人有点小摩擦,好像可以利用一下,钟清祀又给我使眼色,我以为他是让我跌一跤,我就这么做了而已。”
火鹤无语地重复:“...而已。”
钟清祀也觉得离谱,他连连摇头,眼镜在鼻子上晃悠着,不得不伸手一把摘掉:“我是让你装作被碰到,稍微绊一下就行了,没让你真的摔跤,还从台阶上跌下去!”
火鹤机械地:“...装作。”
裴哲无所谓地说:“我是打算装跌倒一下,也不是故意的,我往地上坐的时候也没料到那下边是台阶啊,这结果不是和你想的结果差不多吗?”
火鹤麻木地:“...差不多。”
裴哲以为他被吓到了,转过来安慰他:“没事,不痛。”
火鹤:“...不痛。”
他知道人生可能有某个阶段很容易不把自己受的伤当回事,裴哲或许就处于这个阶段,也有些阶段小男孩会觉得跌一跤留下的伤疤就像是功勋的奖章,尤其是为了某些特殊的目的,裴哲可能同样在这个阶段。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虽然是他们做的,但是没阻止他们,甚至之前还觉得“引蛇出洞”这么做没什么问题的自己,要负全责。
“章老师和你说了什么?”他问钟清祀。
钟清祀:“他就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我稍微叙述了一下,是按照那群人推搡导致裴哲跌下台阶摔伤的说法讲的。”
火鹤:“他提起樊俊了吗?”
钟清祀摇了摇头:“没特地提,只是问了我们今天有几个人拍这个物料,还有是不是换了拍摄地点。”
“我说我找的地方裴哲去过,所以大家临时换了一家店,距离原本的那一家开车还需要十多分钟。”
火鹤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他和鹿梦下楼的时候,在群里给自己的爸妈发了消息,让他们把当初在星汉跟公司签约时的那份文件发给他。
本来以为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在工作的,没想到他们很快就发了过来。
他短暂地浏览了几页纸张。
找到了。
在第三条的个人隐私保护条款里写道:甲方,也就是星脉娱乐承诺保护乙方,即未成年练习生的个人隐私,包括且不限于个人信息、家庭背景、联系方式等,同时需要防止乙方因私生,或过激粉丝粉丝受到骚扰和伤害。
白纸黑字。
“章老师现在在哪里?”火鹤抬起头问钟清祀。
钟清祀正歪着头和他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眼睛都不抬,只回答:“我们回来之前,陈哥打电话通知了裴哲的爸妈,他们正好在帝都。所以章老师让我先回来,他下去等他们。”
火鹤点了点头。
“我和钟清祀扶你下去。”他说。
裴哲:“这倒也不用吧?我的腿就是青了一块,其他部分还挺好——”
为了表示自己状况不错,他甚至还想原地跺个脚蹦跳一下,展示给火鹤看看。
火鹤一把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腿,注意着没有碰到他膝盖上的伤。
钟清祀顺势扶住了裴哲的胳膊,嘴里问:“你要做什么?”
火鹤说:“将计就计,也可能是苦肉计。”
裴哲:“什么意思?”
火鹤问:“你会哭吗?”
裴哲:“?”
他不太情愿地说:“不太会,也不想,这多不像个男人啊,男人是不能随便哭的。”
火鹤:“......”
火鹤循循善诱:“你爸妈来了,你受伤了,你不想哭吗?”
裴哲不明所以:“不想啊?”
火鹤默默看了他两眼,然后凑过去和钟清祀耳语,裴哲在旁边试图听见他们的对话,但铩羽而归。
看起来那两个人一点也不想告诉自己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只能看到钟清祀频频点头,并且用手遮着回以嘴嘀嘀咕咕。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他问,“现在我们为什么要一起下去?下去之后呢?我们要做什么?”
火鹤说:“你只要哭就行了。”
————————
新年好!
——来自作者不知道在哪里跨年的客户端
本章出场人物:
云彩:华海,爱操心爱念叨的大哥
裴哲:帝都,唯一非帝都人的精灵脸精灵耳“直男”性格哥
成安鲤:帝都,纯血外国人的嘴碎少爷三号
范光星:帝都,漂亮腼腆的健身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