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的,几分钟内,本考场的另外两名考生都到了。
导演系考试的女生其实不少,但是火鹤这一次依旧面对着“全男班”。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估摸着有一米九,看外貌就非常不好惹,另一人戴着鸭舌帽,竹竿身材,看起来熬夜过度,颇有些日系男风格的淡淡“肾虚”感。
两个人分别坐下的时候,火鹤和他们挨个挥了挥手。
大个子冷冰冰点了个头,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也没打算多寒暄。
鸭舌帽则扯出个笑,目光上上下下,将火鹤打量了好几圈。
“你就是火鹤?”他问。
语气不算很客气。
火鹤笑吟吟:“对,你好,刘照华。”
鸭舌帽:“???”
鸭舌帽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火鹤:“哦,刚才不小心看到你的准考证了,不好意思。”
虽然很紧张,但闻天翔还是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出来,被鸭舌帽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捂住了嘴,余光注意到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大个子也正在有意无意往这边瞥。
临开考还有十多分钟的时候,他们就被叫进了教室里,考官们都已经在了,双方坐成面对面的两排。
好在没有出现大眼瞪小眼的情况,老师们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他们存在的样子,正低头看文件,又或者左右交流,甚至还有看起来是本系学长学姐们的,学生模样的人进出。
偌大的空间并不过分安静,甚至比在外边还让人放松了。
“不如来说说我们大家都各自喜欢什么类型风格的电影电视剧?小说也行。”火鹤提议。
并且,为了能够确认有人第一个开口,而不是面面相觑,他直接看向了其实打算沉默到底的大个子。
鸭舌帽刘照华和闻天翔也一起看了过去。
大个子:“?”
大个子被他们看得不得不发言,他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但是前阵子我自己拍了个社会议题的片子,偏向于纪录片吧,比如说人文社会类的。”
他说完之后打算直接闭麦不再参与交流,却发现火鹤还在盯着他。
眼光灼灼。
大个子:“...嗯?”
你别说,这个明星考生长得还真挺好看的...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火鹤:“你叫什么名字?”
大个子郁闷了一秒,声音压得更低,到尾音直接声如蚊讷:“方源...源。”
火鹤:“方源源?”
好可爱的叠词名字,要不是场合不对,真想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叫做潘雯雯”,这是他在翰林启思中学的同学。
方源源愤怒:“不需要重复一遍!我对外都说自己叫方源的!你们直接喊我方源就行!”
火鹤:“好的,方源源。”
方源源:“......”
火鹤在他愤而起身之前娴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注意的,方源同学。”
方源源含糊地“嗯”了一声,被掌握娴熟哄人技巧的哄好了。
刘照华已经摘了帽子,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安全感似的拨弄着头发:“我吧,喜欢看一些经典老片儿,什么《情书》、《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消失的爱人》...非要说的话,不管是纯爱还是现实,和爱情都算沾亲带故吧。”
他这口音,一听就是地道的帝都人。
闻天翔则说:“我可能小时候科幻类的小说看多了,对那些什么时空反转,多重宇宙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可能更偏向于一些科幻、无限流题材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火鹤:“那你呢?”
三人一起看了过来。
火鹤想了想,才半真半假地说:“我?或许结局惊天反转,或者思维更跳脱,更与众不同的那些...还有,情感悬疑类?这样情绪和剧情并存的东西,能有很多好故事产生,也很吸引我。”
其实他觉得他什么都挺擅长的,但总不能这样说——开启这个话题是为了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并且获取所有人的部分信息,不要给自己拉仇恨比较好。
闻天翔认真想了想:“啊...说起来,《黑白回响》是不是也算情感悬疑?”
火鹤笑开了:“你看过啊?”
闻天翔:“在场的人应该都看过吧。”
这部剧的导演何导是个风格挺独特的人,更何况,这部剧当初播的时候,在热搜上挂了很久,就算不怎么刷社交平台的人,也或多或少知道火鹤那个“白月光”的外号。
交流并没有继续,考试终于要开始了。
其他三人眼见着,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起来。
第一项考核是短片分析。
按照规则,是先播放30秒的短片,然后让四名考生各自分析、讲述短片想要表达的内容,给出更深层次的解读。
大家不需要相互商量以确定顺序——谁先想好,谁就可以发言。
30秒的短片正式开始播放。
火鹤抬起头,看向屏幕的方向。
开场的画面,是模糊的蓝光,有个坐在床边的,拿着手机的女孩。
镜头推进,屏幕上不断弹出的99+消息,但她没有看,只是关闭音量,锁屏,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画面逐渐模糊,紧接着,镜头切换——
窗外,霓虹灯闪闪烁烁,玻璃床上映出女孩的脸,她的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镜头逐渐拉远,房间里依旧充斥着蓝色的光,像是泳池的水充盈在整个房间。
【静音模式已开启。】
播放结束,室内一片死寂。
蓝光、女孩、手机、霓虹、静音陌生,这部短片画面稍显模糊,留白很多,且没有明确的叙事——并且,从头到尾没有声音。
这就是短片中能够提取的所有信息。
“这是公益短片《静音模式》的全部内容,现在请考生根据短片内容讲述和解析。”
30秒时间,短得不可思议,考官的声音好像是从天边传出。
火鹤往后靠了靠,感觉周围的人都有些迷迷糊糊,但是即使如此,在“大家可以开始发言了”的声音落下后,大个子方源源就以与他高大身躯不符的敏捷,迅速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方源源紧张地咽下一口吐沫,缓慢地开始进行解答:
“我看到了一个在夜晚,似乎是失眠了的女孩子坐在床边。手机里有很多的消息,但她统统选择不看,甚至为此把手机反过去,关掉了声音——我觉得,这是在讲一种现代年轻人之中普遍存在的,‘拒绝沟通’的状态。现代人,确实在科技发展的情况下过于依赖手机等电子设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并且,蓝色的光可能是一种孤独感伤的象征,她感觉孤独,也想要沟通,但行为表现出了逃避的,矛盾的心理——这应该是一种当今社会需要注意的心理状态。”
他回答完毕。
平实且直接的复述,没有亮点,但确实合情合理,作为第一个发言,来不及组织措辞的人,他表现得其实不错。
火鹤本想要抬起手给他鼓个掌,但之前的鸭舌帽刘照华已经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话题:
“我倒是认为,在这个短片里,女孩子可能不是简单地‘拒绝’,而是她在等待一个人。”
“她或许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虽然有99+的消息,可是那些消息里完全没有她想看的内容,因为都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男孩儿发的。她的嘴巴在动,情感传递不出去,房间里是蓝光,更表现出她被情绪包围了,但是传达不给那个想要找的人,这是一种‘被动的痛苦’。”
解读得其实比方源源要深入,他在试图分析女生更多的情绪的可能性。
这是公益广告。
强行将内容扭转到“爱情”上去不可取,但是按照面试前的交流来看,刘照华只是聪明地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出发了,并且解读得很新颖。
剩下的人仅有火鹤和闻天翔两个。
但是后者也没有立刻发出声音,火鹤往左侧看了一眼,感觉他有种“想说的内容被别人先说完了”的无措感。
注意到老师们的目光,连带着两个完成叙述的同组考生,一起聚焦到自己二人身上,火鹤笑了笑:
“那我来说说我的想法吧。”他说。
“我认为,女孩的世界开启‘静音模式’,不是在关掉声音,而是在模仿静音——真正的静音,说不定来自她自己。”
坐在对面正中的一位老师倏然抬眼。
“整个短片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拒绝沟通的女孩,但或许,这个女孩不是‘不想听’,而是‘听不见’?她在模仿一个正常人面对声音时的反应方式。”
火鹤组织着措辞,他脑海里有太多庞大的信息翻涌,必须努力地让自己的嘴跟得上自己大脑飞快地思维跳跃:
“开头的时候,女孩在信息弹出,关闭音量之前,整个短片也是没有任何消息提示音的。”他顿了顿,“同时,我注意到蓝光的存在——从一开场,画面还没有清晰的时候开始,整个世界就是蓝色的。那么是不是可以大胆解读,蓝光并不仅仅是情绪,更是听觉世界全程封闭的象征?”
“二者同时在告诉我们一件事:‘静音模式’并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存在的空间——她听不见。”
“所以,她模仿的,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选择权’——假装自己能决定要不要听见,假装能像别人一样,拥有拒绝的权力。”
“可事实上,她没有。她只能通过模仿,去获得一点‘被看作正常人’的可能。”
现在,所有的老师都在抬起头盯着他了。
火鹤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乱,但该有的升华环节不能缺失:
“短片里,一个听障女孩在模仿有听觉的人,但反过来,也许我们这些听得见的人,早就习惯了‘社会性静音’——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她的世界被迫静音了,而我们的心,可能也是。”
“卧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短短的数秒的沉默之后,火鹤好像听到了隔壁的隔壁的刘照华,发出了一个仅限于气音的惊叹词。
但是这个词太不适合这种正式专业的场合了,或许是错觉。
阅片分析,实际上没有固定的答案,更不分对错。
考官们要看的,是考生如何从视觉碎片中提取出叙事逻辑,进一步升华,是重新组织影像的能力。
看懂画面是第一层考验,但是重新赋义,利用有限的时间和短片内容,使得画面成立为另外一种故事,多层翻转,会让人更惊艳。
在去年,L7MINA组合发布了那首叫做《Luma》的歌曲。
为此,他们还专门去了当地的听障儿童学校进行探访。
而短片里这个女孩的状态,却给了火鹤将二者进行联想的启发——在他观察到有几个孩子确实会有努力模仿“拥有听觉”的人的行为,别人说到了好玩的内容笑了,他们也跟着笑,虽然什么都没听见。
或许是火鹤的发言给了闻天翔启发,让他接下来顺着火鹤的思路的描述,变得更清晰了,甚至引申出了“社会性听障”的讨论。
待稍有些结巴,但认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完,火鹤举起手,给他鼓了个掌。
虽然不明所以,但方源源和刘照华也跟着这样做了。
*
第一轮考试结束,接下来就是“看图编故事”的环节。
负责的老师讲述了第二项考核的规则:
考官会给出一组四张图片,排列顺序不固定。
他们要共同讲述一个故事:分为开头、发展、高潮和结尾四个部分,四名考生将一人一项,将其叙述完整。
简而言之,看图、排序、讲故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后一组,只剩下四个人,于是,这个火鹤之前刚看过的“故事接龙”,就这么直接落在了他们头上。
这或许不算好事。
毕竟竞争无形中变得更大了。
如果说一人一组图片,一人讲一个故事的模式,充其量会暗自比拼谁讲的更好,谁的故事更吸引人,谁的部分老师听得最仔细,那么一组图片来讲故事,且一人负责一个部分,看似合作,实际上更像是竞争。
如果开头没开好,“发展”的部分就无从衔接,如果“高潮”戛然而止,那么结尾势必会难以收束,变得平平无奇。
而中间接故事的难度较大,毕竟承上启下,不仅要临场发挥好,能够给后续的考生留足编讲的空间。
——况且,考官们不会决定谁在第几个故事负责什么段落,全都要由考生自己讨论,协商时间明显也是考核的一个环节。
在这种情况下,势必会被多双眼睛紧盯,太过强势,或者过分懦弱不争,说不定同样会造成坏印象,以至于失去资格。
在规则讲述完毕之后,火鹤很明显地感觉到空间内的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左侧的闻天翔捏紧了膝盖的布料,右侧的大个子方源源,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似乎是很想站起来走一走,缓解压力。
但是考试不会停下来等谁。
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第一个问题的四张图片:
第一张,窗外下着雨,昏黄台灯下,有个女孩在写字。
第二张,邮筒口,有一封信被塞入。
第三张,邮局门口,第一张图里写信的女孩正拿着拆开的信认真阅读。
第四张,桌上散落着信纸和信封,信封上写着【致久未谋面的你】。
“请根据这四张图片,讲完一个故事——请注意,考生可以自行商量谁来负责开头、发展、高潮以及收尾的部分,排列好顺序。”
“讨论时间,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