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玄德,这大汉天下从高祖当年建立,到现在都快要四百年了,煌煌大汉到了如今这一个地步,我们这些子孙如何去面见祖宗啊?”
豫州许昌这座城池,因为许昌的交通便利,所以作为了豫州朝廷的都城。
刘宠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当年刘协过世之后,天下形势大乱,刘宠当然激动过皇位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也觉得自己是那个力挽狂澜重新建立大汉的人。
所以他迅速和豫州的士族联合在一起,成立了这个新朝廷。
虽说冀州袁绍那边也立了一个天子,但经过过去几年的发展,还是他这边实力渐渐增强,人才也渐渐增多。
哪怕关中之地有一个昭国崛起,他其实也没放在心上。
因为天下的人口财富都集中在关东之地,之前两百年来都是如此,所有人没有人觉得昭国未来能够统一天下。
那时想的无非是统一中原之后,再将关中之地攻打回来。
可是现实情况却没有人再敢抱着幻想,从去年到今年,昭国表现出的实力已经震惊天下。
如今北面就驻扎着昭国大军,就连豫州这群士族都在蠢蠢欲动心思不齐了。
刘宠现在甚至都不敢信任朝廷的大臣,只有刘备这位同族之人能够让他稍稍托付信任。
毕竟这些士族无所谓亡国,到时候无非投降,但他们刘氏子孙哪有投降的机会?
因此,刘宠只能和刘备聊一聊如何拯救刘家天下的事情。
因为这种话,他也无法跟其他人聊!
至于刘表,虽说还能作为刘氏天下的一大助力,但刘宠对刘表丝毫不信任。
因为过去这些年,刘表所在的荆州完全没有给豫州朝廷上缴赋税,这跟割据一方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表面上拥护他这个天子而已。
但是刘备不同,刘备自从整合好徐州之后,每年都将徐州的赋税上交到朝廷这边来,这真的是一位忠臣!
所以刘宠觉得,这天下也只有刘备和他能够努力一下刘家天下的未来!
“陛下,何至于此啊?今豫、徐之地尚在我等掌握之中,加之荆州还在刘景升掌控之中,天下犹有可为!”
刘备这番话却让刘宠嗤笑了一声。
“玄德,这屋子里面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连宫中的内侍我都全部赶出去了,今日我俩就敞开说实话,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又不是瞎子聋子,想必玄德比我更清楚。
那豫州之地,昭国的大船堂而皇之南下,孙策等人带着水军抵抗,结果昭国的大船听说有什么炮火能够从大船之上飞射出来。
听说孙策等人的水军被吓得四处乱逃,没人见过这样的场景,我们甚至连这种军械都没听说过,这已经跟昭国之前在经常使用的炸弹不一样了。
看来昭国又研究出来了新的武器,若是南方也被昭国占领,我等还有什么机会重新恢复祖先荣光……”
刘宠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刘备的眼眶也瞬间一红。
“陛下也知道此事了?”
“我又不是傀儡天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朝堂里面的大臣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这也就是半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当时的场景可能被谣传夸大了几分,但是孙策等人被昭国大船打败已是事实,看来那袁术已经倒向了昭国。
玄德,若任由昭国这样控制扬州,到时候岂不是四面包围,我等就再无出路了!”
刘备的心情也随之沉重下来,事实上,他比刘宠更早得知这一消息。因为他身处徐州,而广陵郡本就隶属于徐州。
然而,他始终未能完全掌控这片土地,此前这里一直陷于与袁术的纷争之中。
但是现在昭国出兵,刘备完全没有信心对上。
他已经失去了关羽这个兄弟,还损失了上万的精锐,徐州现在实在是元气大伤。
“陛下,时局尚未至绝境,或许尚有转圜之机。只需我等即刻着手训练士卒,锻造精锐之师,一切都还有希望!”
这话让刘宠嘲讽地笑了一声。
“玄德,锻造精锐之师,你这话没说错,可是金钱呢,粮草呢,这些东西难道能凭空变出来吗?你知道朝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话说到这里,刘宠面露杀气。
“明明今年天时很好,原本以为会是丰收的一年,田租赋税今年的情况会很不错。
可是事实上,朝廷财政依然窘迫,大臣们对我说,就连官员现在的俸禄都无法发放完整,根本无办法扩军。
还要我这个天子节省一下宫内开支,仿佛是我浪费了这天下的钱财似的!”
“昔日,我曾笃信治国之道唯在任贤使能,君主宽厚即可。彼时,我也决意心怀宽容,任用天下英才。
时至今日,我才方悟灵帝当年何以卖官鬻爵。
朝堂之上,诸多臣子,实乃国之蠹虫,罪不容诛!”
这浓烈的杀气一暴露出来,刘备都大惊失色。
“陛下!”
“怎么,玄德被我说的话吓到了?你坐拥徐州之地,难道真以为麾下官吏皆为廉洁之士、正直之辈?
汝岂能不知这大汉天下的症结所在?玄德,今日莫要再装聋作哑。
若不铲除这些蛀虫,大汉江山难道还有机会吗?”
这话让刘备的神色瞬间复杂了起来,他当然明白天子的意思。
年少之时,他也以为天下的问题是宦官当道,天子昏庸。
可是等到自己做了上位者之后,他这才明白这天下的症结所在。
就像是今年的赋税,其实豫州徐州今年灾害并不多,目前看来已经是丰收的一年,也应该是国库丰盈的一年!
然而实际上,天下百姓依然困顿不安,即使是丰收的一年,却依然食不果腹!
原因是为什么呢?其实很简单。
这天时状况并不是每年都是丰收年,今年丰收了,当然就要还债了!
对于农户来说,他们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在年底之时算账却发现,居然还负债一大堆,而这负债又是怎么来的呢。
有的是因为去年粮食被吃完了,所以春耕的时候要向当地的士族豪强借贷种子。
毕竟不买下种子,今年难道又要荒一年吗?不管这利率有多高,这种子都得借!
春耕借贷种子是最常见的方式,所以年底丰收的时候就得还债,还完债之后又所剩无几,然后新的一年又循环往复。
如果再出现一个天气灾害,直接连还债都还不起了,于是就开始卖儿卖女,然后再卖田卖地,直到彻底成为奴隶!
而在农耕这个过程之中,除了借贷种子,很多时候也需要借贷耕牛,借贷农具……这些年底之后都需要还债。
士族豪强只要掌握了这些最基本的生产工具,就能源源不断的攫取财富。
更何况,最关键的盐铁之利也都被士族豪强所掌控了。
可以说,农户生活的必需品全部都被这些人所把控,所以这一生自然是年年所剩无几,年年都在负债!
直到最后彻底被吞噬。
这个道理普通人不明白,但是身处这个利益环节中的刘备和刘宠怎能不明白!
但是明白了又能做什么吗?
就像是刘备,他能够彻底控制住徐州,不仅仅是依靠自己手下的那一批强军。
更重要的是,徐州的这群士族豪强支持了他,而他还娶了东海糜氏的女子。
而徐州的士族豪强为什么支持他,是因为他长得比别人更有面子吗?那当然不可能。
比如糜氏,他们选择支持刘备,刘备当然要将徐州的盐铁之利继续交给糜氏掌控经营。
而糜氏自己赚取了财富之后,还会拿出一部分支持刘备养军队,这个过程互相获利。
他根本就没办法让糜氏把这个巨大的利益吐出来,吐出来之后也是让给其他家族,到最后他自己连养军队的钱都没有了!
所以有些事情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也根本改不了!
就像糜氏私底下有没有兼并田地,放高利贷给农户,通过这种方式源源不断的积累财富,那肯定是有的。
有哪个家族不会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兼并田地,私底下修一个又一个豪华的田庄!
但是刘备能因为这种事情打压糜氏吗?显然是不行的,那是自断臂膀。
所以他自然也不能对整个徐州进行改革,重新制定赋税政策,打压士族豪强对土地的买卖。
因为若要打压,那得先从自己身边的亲信之人砍一刀再说,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发生。
可是刘宠刚刚的意思显然就是要对这群人动手了。
因为在他看来,若不对这群人砍一刀,大汉天下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但是刘备很清醒,对这群人砍一刀,这群人反过来就能造他们的反。
“陛下,内忧外患之时,若是对这些人动手,他们的反扑将会极为强烈,到时候若是昭国趁虚而入,情况危急啊。”
刘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就是太懂了。
所以当初成立豫州朝廷的时候,让出了太多的利益给豫州这群世家大族,让他们这几年挣得盆满钵满,导致朝廷现在连赋税都无法支撑官吏的俸禄。
而在朝廷这么艰难的时刻,许昌周边的酒馆里面,还有许多士族子弟在为了昭国那边卖过来的金丝檀木折扇一掷千金。
虽说刘宠也被这样的折扇惊艳到买了一把,但他是天子,天下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要有他的一份。
可是普普通通的豫州士族豪强子弟,家中也没有什么大官,竟然能够经常在许昌这些酒馆当中,为了这些所谓的书画扇子一掷千金。
偶尔又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昭国美酒豪掷万金!
简直是让人忍无可忍!
在刘宠的眼里面,都是这群人祸乱了天下,现在大汉都要亡了,难道还不应该对这群人动刀吗?就应该宰了这群人,这朝廷才有希望!
当然,这个过程当中会有风险。
你要杀了他们,人家当然也会反抗。
但是刘宠却觉得这是唯一的希望。
因为不把这群人宰杀了,这大汉必定要灭亡。
但是宰了这群人,起码还有一线希望!
“玄德,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听着刘宠这番话,刘备也知道了天子的决心。
他知道天子的想法是对的。
士族豪强子弟成为官吏之后,没有几个为百姓谋福利,不过是知法犯法,横征暴敛,和宦官当政也没什么区别。
然后这群人还要疯狂兼并土地,隐匿人口,逃避赋税。
这些事情难道只有他们两个大聪明看懂了吗?难道以往的灵帝,以往的朝堂大臣看不懂,当然不可能。
就是因为都看懂了,却也根本没办法,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解决不了!
甚至都没办法对着全天下的人民说,就是这群人祸害了整个天下。
讲都不能讲,碰都不能碰,因为那是要天下大乱的!
刘备现在都不能说一句:陛下,你自己的丞相也在兼并田地,家族已经成为巨富,你的外戚,现在个个都在商队里面把持着财富来源。
这群人已经是豫州现在的巨富,豫州的其他士族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你身边那群亲信,他们才是豫州现在最大的财富控制者!
若是现在动刀,到底要砍谁?能砍向自己吗?
这些话刘备无法说出来,但他心中已经有一种悲哀的想法了。
因为他肯定,到时候陛下只会对其他人动刀,他绝对不能对身边这群人动刀。
因为一旦动刀,那就是天子死亡,刘宠的儿子登基!
这群人一向都是这么干的!
然而这刘家天下还是要救的,哪怕隐隐预知了某些未来,刘备现在也没办法对天子劝谏了,因为真的是毫无出路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做?杀人总是要有理由的,最好不要引起大范围的恐慌。”
这话瞬间让刘宠笑了,他将旁边的盒子拿到刘备面前来,然后将其打开。
只见一堆新铸造的钱币正摆放在盒子里面。
“虽说比不上昭国的工匠,但这一批钱币也算得上是技艺精湛了。
大昭通宝现在已经大面积蔓延到了关东之地,就连许昌的各大酒馆商铺之中,交易的钱币都变成了大昭通宝,这还是大汉天下吗?
昭国的钱币都快要取代我大汉的的钱币了,再这样下去,天下还没统一,昭国的钱币却已经被天下人认同了,如此下去,大汉必亡!”
过去这些年,豫州的朝廷也不是没有铸造过钱币,包括袁绍曾经那个冀州的朝廷,都纷纷以朝廷的名义铸造过钱币!
可是老百姓不是傻子,昭国的钱币铜钱含量充足,制造精美。
而豫州朝廷还有冀州朝廷铸造的钱币,连五铢钱都比不上,纷纷缺斤少两,制作粗糙!
这样的钱币强行让老百姓使用,老百姓也很诚实,那就直接以物易物了,不跟你玩这些虚的!
至于士族豪强,人家更是诚实,官方铸造的钱币直接不用,反而去用昭国的钱币交易,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东西才是硬通货。
这就导致朝廷制造的小钱根本通行不下去,反而导致民间大量囤积昭国的钱币,并且私底下还用这种钱币进行买卖,然后导致昭国的钱币在关东之际流通得越来越多。
“陛下是想取代昭国钱币?”
这就相当于妄想了,刘备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当天下人都不认同朝廷铸造的钱币之时,那是用刀都强迫不了的事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这次猜错了。逼迫百姓立即将钱币换了,不过是引起天下大乱,但是可以先从这些官员入手。
那些豪强巨富,一个个私底下在家里囤积敌国货币。所以我要下圣旨,逼迫他们把钱币兑换,从此以后禁用!
而这个过程当中,当然会有人不听从,那到时候就是杀人的机会了。
毕竟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是他们自己不听圣旨,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
昭国的钱币比关东之地以前的五铢钱价值明显要高许多,没有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买卖,天子这个计谋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杀招。
因为这世上的人心就是这样,哪怕明说了做这件事情会被砍头,但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手中值钱的钱币给兑换成亏本的钱币。
刘备明白,眼下陛下只是通知他,他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种方法真的能够挽救汉室天下吗?刘备没有信心,他只能做出最后一个挽回的机会。
“陛下,除此之外,我还有一建议,之前陛下不是说过,昭国又有一种新型武器了吗?
虽不知道名字,但显然威力很大,倘若我大汉能窃取此等神兵利器的锻造秘术,使得汉室亦能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器,那么未来对抗昭国的军队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刘宠叹息了一声。
“我当然有此想法,可是过去几年,不知有多少人曾企图窃取昭国制造兵器的秘密?至今,这些尝试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难道玄德有办法?”
刘备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他相信人性。
“陛下,若以巨额财富诱之,总会有上当的人,到了这种时刻,总是要试一试的。”
豫州朝廷的反抗,在这一年的十月。
当益州战场已经快要结束到尾声的时候,杨秋这边也知道了豫州天子大开杀戒的事情。
与此同时,郭嘉还带来了另一个隐秘的消息。
“奉孝是说,他们已经打通了关节,即将窃取到大炮的制作秘密?”
郭嘉沉重点头,差一点就让对方真的窃取到秘密了。
对方这次花了大量的金钱打通关节,在这样的巨额财富利益诱惑之下,自然会有人控制不住自己。
“人抓住了吗?”
“还没有,正打算在他们交易之时人赃俱获。”
杨秋听完此言,她突然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
转身,她对着郭嘉开口了。
“不,这一次让他们交易成功,把图纸给他们!”
此言一出,郭嘉大惊失色。
“大王,这是为何?火炮这种武器攻击性太强,若让敌军掌控,对我等不利!”
杨秋反过来镇定问了一句。
“奉孝,火炮这种武器昭国研究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钱财,你翻看过记录吗?”
此言一出,郭嘉一想到自己掌握的机密,他好像有些回过味来了。
火炮这种武器研发了接近十年,中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可以说几乎花掉了一亿钱以上。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还建立在昭国有大量工匠,培养了大量的有才之士基础上,这才导致现在有稳定的火炮可以攻击敌人,先行安装在了大船上。
若是豫州的朝廷现在要研究同样的武器,哪怕是有图纸,这个过程当中培养出熟练的工匠,制作出所谓的火炮,那绝对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
然而豫州朝廷,现在哪里有这么多的钱才可以供他们疯狂研究这种武器。
“大王这是想要耗死他们?”
杨秋点头。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刘宠这位天子其实还算是宽容,心向汉室者还是有一些的。
但若是他一旦走上了这一条路,结果注定是疯狂压榨百姓,到时候就是内部注定灭亡了。
火炮这种东西,目前是用铜来制作的炮管,这个过程需要经历大量的试验,需要精湛的工匠,需要大量的钱财。
而刘宠现在正在禁止使用昭国的钱币,一旦他得到了图纸,那就需要大量的铜来制作火炮。
到时候,豫州朝廷的铜是绝对不够用的,一旦铜不够用,他又禁止使用昭国的钱币。
杨秋都不能想象,到时候豫州那边经济会乱成什么样子!
大几率是会很疯狂。
因为杨秋已经明显看得出来,对方现在已经是在做疯狂地最后一击了!
欲令其亡,必令其疯狂。
刘宠终究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后的余地,这是他最后疯狂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