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当然,惊天动地的不是刘宏,而是跪在他面前大哭的宦官们。
尤其是张让和赵忠,两个人简直哭得鼻泗横流,涕泪交加,仿佛遭受了世间最大的委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惨。
刘宏见状都不好意思呵斥,实在是太惨了。
宗族被屠杀了大半,就剩四五个人逃出来,这换在谁身上也受不了。
可是,若要因为这件事情就大肆处置党人,那对他来说就不太合适了。
但也不能冷落了宦官们的心,这毕竟是跟在他这么多年的老人。
若是连这些人都寒了心,以后自己喝的吃的东西里面被下了毒药,说不定都不稀奇。
所以刘宏赶紧安慰了起来
“老张,老赵,朕深知你二人心中的苦楚。这黄巾贼子,确实可恶至极,一群嗜血残忍之徒,其行径简直无法无天,令人切齿痛恨!
朕作为大汉天子,守护万民乃朕之重任,如今这些逆贼在朕的疆土上横行霸道,朕亦深感痛心疾首!
你二人且放宽心,朕即刻下令,催促汉军全力剿灭他们,誓要让他们知晓我大汉天威之严,不容任何逆贼侵犯!”
这语气非常义正言辞,然而宦官们听完,这心都凉了一半。
陛下这意思根本就是不打算处置党人啊!
赵忠率先忍不住,他大哭着开口了。
“陛下,仆的亲人惨死,原不应烦扰陛下。那黄巾蚁贼,本不过一群卑贱小人,何德何能,竟能在各州郡组织起数十万之众?
仆之前想不通,然现在明白了。便是这群党人勾结反贼,蓄意造反,暗中支援黄巾军以武器和粮食。
不然,为何数十州郡竟能瞬间串联起事?
所以,陛下一赦免了党人,这群黄巾军便消失无踪,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这简直就是在胁迫陛下您啊。
如今黄巾之贼还只是屠杀我等亲族,可是陛下,这群党人嚣张至此,已然将陛下视为傀儡。
若下次陛下次决定再令党人不满,他们岂不是让黄巾军聚众造反,又来胁迫陛下?这等乱臣贼子,陛下不可不除啊!”
赵忠这话一说完,一旁的张让也赶紧开口了。
“陛下,仆的亲人死不足惜,是他们福薄,遭遇此等祸事,然仆现在担忧的是陛下之处境!
汉军带大军前去剿灭反贼,可结果呢?这群与党人勾结甚密的将领,竟完全不听陛下之命。
反而在战场上故意败于贼人,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让这群贼人逃脱。这一次,这群贼人竟能屠杀我等亲人。
那下一次呢?若陛下旨意再令这群党人不满,他们岂不是与将领们密切勾结,然后放黄巾贼子进入洛阳,到时候直接杀进皇宫?
陛下,仆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然那群党人完全可拥护皇子为天子。他们已与黄巾贼勾结一次,焉知后面还能做出何等狂悖犯上之举!”
此言一出,其他宦官亦跟着哭喊了起来。
“陛下,这群黄巾贼竟还说是为了冤死的党人报仇。他们有何冤枉?这一次党人只要得到好处,下一次便会效仿,然后直接兵谏胁迫陛下。
到那时,这天下到底还是谁的天下?陛下之言,他们还能听否?”
“是啊,陛下。昔日梁冀竟敢下毒毒杀质帝,这群党人难道不会效仿?
他们现在疯狂屠杀我等族人,下一次便有可能是杀死仆们这些中常侍。
到时候,陛下身边再无忠心之人,这群党人是否会效仿昔日旧事,到时候陛下安危不保啊!”
此言一出,刘宏的脸色也是瞬间大变,他当然知道这群宦官们言语当中有些夸大,哭得这么凄惨,亦是因为担忧自己的处境。
可是,朝堂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制衡。
宦官和清流党人之间斗得你死我活,这对刘宏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若是宦官和党人团结一致,他便要寝食难安,这群人联合起来,必先杀他。
因此,这群人互相仇恨攻击,本就是他欲见之局面。
而他作为天子,自当高坐王位之上,平衡朝堂局势,不让朝堂之局面往一边倒。
只是昔日那群党人实在太过无法无天,朝廷的所有官员皆是他们党人圈子里面推荐出来的,个个都沾亲带故。
欲提拔一些寒门之士,简直难上加难,这上上下下的官员皆是他们的人。
更要命的是,这群人还组织各种小圈子评论朝廷的政策官员。
只要一点不如他们的意,便对朝廷之事大肆批评,连朝廷的官员都害怕这群人议论。
简直欲裹挟朝堂政策,不在朝堂,却将自己放在天子之位上抨击指挥,这能忍吗?
因此,自汉桓帝始,便开启了党锢之祸。刘宏即位后,当然继续坚持这个政策,甚至还又搞了一次党锢之祸。
而他作为皇帝,当然要发展自己的亲信。
但刘宏不可能亲自去外面考察官员的品德。
而下面举荐上来的人都是这群党人圈子里的人,所以刘宏只能发展宦官这一群体,然后与朝堂里面的大臣打擂台。
至于宦官之徒是否横征暴敛,对刘宏而言,这重要吗?难道那群党人便个个清廉正直了?
因此,刘宏作为天子,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任用贤明之人担任官员,毕竟所谓的贤明之人都是那些清流党人自己内部吹出来的。
他要不想当傀儡,必须加强自己手中的天子权柄。
实际上,这些年他也做到了。
不管是宦官还是清流党人大臣,这些人的命运皆由他这个天子一言主宰。
这天下的权柄,依然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然而,太平道突然造反,一群黄巾军竟占据了天下一半的州郡,这把刘宏都吓得慌乱了起来。
在今日这个谣言出现之前,他心中难道没有猜测过这群黄巾军便是党人扶持的吗?当然有这种猜测!
但那时候,他还是要赦免党人,毕竟形势逼人!
这世间的道理,非看律法如何规定,而是看谁手中的刀够锋利。
当时,若他再将这群党人排斥在朝堂外,无数的党人真有可能加入到黄巾军里面,那便真能推翻这个天下了。
所以,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时上的政治的妥协并不算什么,无非是让这群党人回到朝廷中来而已,对他来说损失不大。
只是对宦官群体来说有点难以接受而已。
毕竟双方斗了这么多年,一旦党人权柄增加,那么宦官的生命危险便会加大!
刘宏原本是想等着黄巾军平叛结束以后,再来安抚宦官这一群人,不能让两边的势力一家独大。
只是全天下都没有想到,轰轰烈烈造反的黄巾军突然就消失了,然后还将矛头转嫁在了宦官身上,并且屠杀了张让和赵忠的亲族!
这样的局面,刘宏也觉得难办。
政治的利益一旦让出去了,那是很难收回来的。
然而,宦官们刚刚说的也很有道理。
这一群党人这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以后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是不是下一次他做出的决定让这些人不满意了,他们又勾结黄巾军造反,又让天下闹得个天翻地覆。
甚至最后直接撕破脸杀到洛阳来,然后逼迫他这个天子退位,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这黄巾军到底为什么要突然藏起来?
真的是因为党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黄巾军觉得没必要造反了,于是转头帮助党人屠杀宦官?
若这么看,这黄巾军岂不是完全听从那些党人的指挥?
那他这个天子岂不是彻底成为一个傀儡,以后彻底继续被这群人胁迫?
“诸位的忠心,朕都明白。这天下的官员,如今个个都狼子野心,都想逼迫朕!
眼下,朕也想杀了这群谋逆之徒,然而诸位都没有证据,这都只是谣言,朕做事儿也必须师出有名啊。
更何况,若这群党人私底下和黄巾军真有勾结,朕真的下旨杀了他们,他们岂不是转头便会联合黄巾军造反?
到时候洛阳失陷,朕这天子之位岂能保住?”
此话一出,一群宦官们都大惊失色。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眼下这棘手的处境。他们个个都想杀了党人,然而党人手中亦有刀,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真要逼急了,这群人也不是没可能杀到洛阳来。
可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就这么让党人赢了这一次,他们又岂能甘心?
尤其是张让和赵忠,他们的亲族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就此妥协。
于是,张让立即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建议说了出来。
“陛下,当下之急,莫过于确保洛阳的安危。朝中诸多官员与党人交往甚密,尤其是皇甫嵩、卢植二人,竟与党人勾结无间,且手握重兵。
若其骤然反戈,到时候岂不是对陛下不利!
党人之事,暂且可置之一旁,然陛下绝不可再令此辈执掌军权。此刻,陛下首要之务乃是选拔亲信,委以军权。
如此,即便党人再起祸心,陛下只需一声令下,大军即可斩其于马下。届时,谁敢再生反意?
只要陛下之刃锋利无比,党人辈自可逐一剪除。陛下,此刻务必收拢军权,以固根本!”
此言一出,旁侧的赵忠顿时赞同。
“陛下,仆等忠心耿耿,自当誓死保卫皇宫。然外间大军及洛阳周边关隘,其将领是否可信,实乃未知之数。
陛下当前之要,乃确保洛阳无虞。既黄巾之乱已平,岂不应令大军归京?若此辈将领以恩义笼络军心,谁知其是否行谋逆之举?”
张让和赵忠两个人也试探明白了,陛下现在不想大动干戈,惹得朝堂动乱。
但这口气他们也是绝对咽不下去的,现在不杀了党人,那就留到以后再杀!
故二人力劝陛下剥夺皇甫嵩、卢植等人的兵权,再安插宦官亲信执掌军务。只要刀锋在手,届时欲诛何人,不过举手之劳。
此言倒是正合刘宏心意,他亦对此辈将领心存疑虑。
只是当时黄巾军势如破竹,让刘宏自己都害怕了。
而朝堂之上,唯皇甫嵩、卢植、朱儁数人略通兵法,所以当时其实是没得选。
但凡宦官这个群体当中有人擅长兵略,杀敌勇猛,他早已委以军权。
只是,黄巾军还并没有被剿灭,这群人只是躲在了大山里面,又不是死了。
万一大军撤回,其又卷土重来,岂非又要重新任命将领平叛?如此反复折腾,损失惨重。
刘宏一吐心中之忧,张让赶紧献计。
“陛下,汉军自然不可全数撤退,以免黄巾之乱再起。
故陛下可选拔与党人疏远之人,继续担任平叛将领,将皇甫嵩、卢植二人替换回京……”
大概是历史惯性,这群人举荐了董卓,于是董卓被任命去替换卢植。
而皇甫嵩那边直接被命令撤军回来,让朱儁这一军留在原地继续追剿黄巾军。
孙坚作为朱儁的部下,自然亦留于汉军中。
而曹操,经宦官们一番权衡,亦被留于原地,共同剿匪。
确定好接下来的将军替换之后,刘宏又决定再征召一些良家子只作为中央兵卒,然后让身为宦官的蹇硕来统领。
这一下子,宦官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行人离开大殿之后,一回到他们宦官自己休息的地方,这群人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张让愤然言道。
“我等损失惨重,陛下暂且不欲处置党人,可我们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对付他们吗?”
赵忠也恶狠狠地开口了。
“诸位,你们不要以为这群黄巾贼会停止作乱,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把刀伸向你们的族人。
到时候,即便我们哭泣,陛下也得让我们暂时忍让,谁叫他们党人人多势众呢?可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继续被他们屠杀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惧色。宋典眉头紧锁,提出一疑。
“我辈与党人势如水火,自当除恶务尽,然黄巾贼寇尚在,此乃当下棘手难题。
即便我辈能诛杀所有党人,黄巾贼寇的刀锋仍可能指向吾辈亲族。是以,是否应与黄巾贼寇沟通,探其为何被党人所利用?”
之前太平道和宫中的宦官多有所联系,其实两边是有沟通渠道的。
只是之前有两个宦官竟然还想要伙同太平道一起造反,所以被处死了。
宋典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把党人杀完了,但黄巾贼还活着呀,杀他们的人也是黄巾贼,总得先解决这个更棘手的敌人吧?
“那群贼人杀了我的亲族,怎么?你们竟然还想向他们求饶?沟通,怎么沟通?求他们放过我们?”
赵忠瞬间怒不可遏地开口了,一旁的宦官郭胜赶紧劝说了起来。
“诸位都别动怒,不管党人和黄巾贼现在是什么关系?这黄巾贼都是我们的大敌,在对党人动手的同时,也得想办法对付这黄巾贼。
否则这群人的屠刀还是会伸向我等亲族,诸位不可不重视啊?”
这话说完,众人都颔首点头。
之所以在陛下那里把所有的矛头指向党人,这自然是因为党人才是他们最大的仇人。
至于黄巾军杀向他们亲族的事情,众人都坚信这是黄巾军和党人的勾结,所以他们最恨的依然是党人。
可是不管两边勾结有多深,这黄巾贼只要没死,接下来依然能对他们动手。
所以想要高枕无忧,灭掉黄巾军是眼下头等大事。
可是这种问题,就像是皇甫嵩和卢植上书的内容一样。
人家都躲到大山里面去了,甭管他们有没有勾结,灭掉他们只能是驻军在原地等待。
而他们这群宦官远在千里之外,手下也没有兵卒可以指挥,这怎么可能灭得了一群数十万的反贼?
于是,众人一时之间头疼了起来。
要他们搞一些阴谋诡计,陷害一些党人,甚至收买一些刺客,刺杀一些他们看不爽的官员,这都简单,对他们来说没什么难度。
但想让他们杀几十万的反贼,这比登天还难,那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刚刚宋典才提出那种办法。
既然黄巾军可以被党人利用,他们也必须和黄巾军沟通一下,这不能再杀下去了呀。
再杀下去,他们的亲人都死完了,然后他们这群宦官的势力全部被清除,到时候岂不是就变成了党人的天下?
所以众人一时之间都意识到了宋典刚刚提出这个计策的隐忧,毕竟实在是别无他法了,只能从源头来解决。
杀不了对方,那就想办法劝说这群人对付其他人。
于是,张让痛定思痛,他对着赵忠劝说了起来。
“老赵,咱们就只有这几个亲人了,我当然恨这群黄巾贼,可是他们几十万的人,除非让我们剩下的亲人全部都躲到洛阳来。
不然,这群人随时随地刺杀我等亲族,到那时,咱们宗族就彻底完了呀!”
赵忠目露沉痛,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谁能想到会被一群反贼为难到这种程度。
“所以,老张的意思是?”
“陛下派出去的将领自然还是要剿灭这群反贼,可是我等也必须准备好后路,立即找人重新联系黄巾军。
若他们只是被那群党人用钱财利用,那我等也出钱财让他们去杀那群党人家族,总不能只让我们亲人白死吧,也得让党人尝一尝这痛彻心扉的滋味儿!”
这目露凶光彻骨仇恨的话一说出来,赵忠的心终于被抚慰了些许,一旁的宋典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诸位,我们要多做一手准备,黄巾贼寇那边自然要私下悄悄联系,看看能不能利用彼等。然岂能仅依靠黄巾贼寇以报复吾辈之仇?
如今必须训练一批死士,去刺杀这些党人之家族。届时便宣扬说是黄巾贼寇所为,言这群党人之徒横征暴敛,黄巾贼寇乃替天行道。”
“好,此议甚好,就这么办!”
于是,朝堂的这潭水开始变得暗流涌动了起来。
宦官们仇恨党人,决定私底下报复,而党人们虽然发现陛下没有追究洛阳的流言,但众人亦觉得接下来形势对他们不利。
于是各方势力都开始在暗地里面修整兵器,积蓄粮草,以待来日大战之时。
两边都知道双方不可能和解,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只是谁都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
而此时的黄巾军在做什么呢,当然是在暗地里面转移老弱妇孺。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当初张角能够秘密来雁门郡一趟,只要用钱花点关系,伪装成商队,这种事情并不麻烦。
毕竟也就一百多人,去哪里都不稀奇。
如今黄巾军却有数万人要转移,这还只是冀州的老弱妇孺,其他地方的暂时都还没轮到。
几万人转移,就算能分成几批人,那也是数量相当庞大了,不可能让路途上的官府毫无察觉。
而从冀州到达并州雁门郡,必须要通过太行山。
太行有八陉,其横跨并州冀州司隶三地,这几条咽喉通道是两边想要进入彼此腹地的必经之路。
所以对于这种紧要军事地方,其实都有汉军把守,所以想要带着大面积的人就此通过。
要么想办法控制其中几个路径,要么就和控制这几个要塞的人交易,通过威逼利诱的方法,逼迫他们放行。
如今黄巾军已经转移到太行山里面,汉军也驻扎在几个重要关口,所以黄巾军绝对不能后退,只能继续往前行。
张角和自己两位弟弟张梁张宝此时正休息在大山里面,今日已经天黑,所以一群人正在原地驻扎休息。
“兄长,我们这个决定真的是对的吗?这么多人口转移,以后皆悉数都由杨家军交管,到时候太平道还会存在吗?”
问话的人是张宝,他们三兄弟这么多年的愿望,结果兄长去了雁门郡一趟之后,回来就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数十年的努力前功尽弃,张宝简直是越想越不甘心。
虽然当时他们确实在战场上不断失利,但难道真的就没有机会胜利吗?张宝一直抱着侥幸。
而张角却暂停截铁的说他们必定会失败,所以张宝只能跟着兄长的决定走。
先带着大部队转移到太行山脉里面,然后派精锐的部队去屠杀赵忠的家族坞堡。
这也导致他们获取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和粮食,所以虽然迁徙到大山里面日子辛苦,但粮食倒是不缺。
如今兄长正在筹划和守卫井陉关的人谈判,只要能带着众人通过这一重要通道,接下来他们就能到达太原郡,之后可以在北上雁门郡。
这样的迁徙,就好像苟延残喘一般,让人着实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