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光和七年,二月。
洛阳皇宫里面,天子刘宏正在大发雷霆。
就在刚刚,那唐周被何进带入皇宫,竟告密太平道意图谋反,欲兴兵犯上作乱。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介蝼蚁,竟妄图一步登天。
说!这洛阳城内,究竟还有谁欲图谋不轨?统统给朕说出来!”
唐周跪伏于地,颤抖不已。
随着中常侍封胥徐奉从唐周口中吐露出来,他又献上了一份名单,上面赫然列着一千余人的名字。
刘宏赫然发现,这份名单上不仅有他身边最亲近的中常侍,更有三百余兵卒,他们是负责守卫宫廷的兵卒,这些人竟然也参与其中。
此外,还有洛阳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三百余人,他们竟然也想跟着太平道举事。
这哪里只是简单的闹事儿,分明是要夺他性命,篡夺刘氏江山!
“反了,反了!他们想要做什么,想要逼朕去死吗!”
刘宏暴喝一声,双眼已然充血,怒火中烧。
他狠狠地将手中的奏书摔掷于地,整个人猛然抽出腰间宝剑。
“这天下乃是刘家的江山,尔等竟一个个妄图造反,视朕为何物?莫非以为朕是任由尔等愚弄欺骗的孺子?
把他们……把他们都给朕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朕要他们统统去死……不,是他们全家都去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太平道的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叛徒突然告密。
于是这一天的晚上,何进率领着军队挨家挨户的去捉人,所有名单上的人,包括他们的家人,通通都捉了起来。
整个洛阳城中一片大乱,无数的哀嚎声都在这个夜晚不断响起。
尤其是负责洛阳举事的太平道弟子马元义,他更是被捉起来之后在闹市里面被处以车裂。
而这场捕杀行动并没有停止,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凡是跟太平道道友有交好的人,或者疑似太平道的人,全部都抓起来处死!
整整十天,洛阳城中血流成河,无数的人被抓到监狱里面先是审问,再接着被处死。
到处都是哀嚎惨叫之声,洛阳城中的人个个瑟瑟发抖,生怕明日就轮到他们头上。
而洛阳城里面发生的消息,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太平道这里。
作为太平道的首领,大贤良师的张角,他整个人非常惊愕。
因为他想到了之前那一封奇奇怪怪的信件,那为并州的女反贼专门写给他的。
当时张角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对方在装神弄鬼。
他自己就是从太平道起家收拢信徒的,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套路?
对于如何利用人心,张角自认为没人比他更聪明,不然这几十万的信徒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而他现在已经到了反抗这个朝廷的时候,整个天下到处都有他们太平道的势力。
只要到三月五日那一天,太平道的道友们将会按照他们约定的时间开始举事,到时候整个天下就会落到他们太平道手里面。
在这之前,张角一直抱着这种自信。
可是现在,老天爷好像直接将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直重视的弟子,被他授予重任的唐周,竟然向天子告密了太平道的谋反之事。
而他的另一个弟子马元义更是被连累致死,如今天子已经下令捕杀各个地方的太平道信徒。
若还等着三月,那他们太平道就完了。
于是张角不得不开始秘密号令其他地方的弟子提前举事,不能再拖延了,现在就反!
至于那一封奇怪的信件,张角没办法在无视这个人的存在了。
所以他立即传了一封密信,让郭泰迅速到冀州这里来见他。
他必须想办法和这个奇怪的女郎联系。
当然,不管杨秋的那封信有多么诡异,太平道的造反都不能拖延。
于是整个二月,大汉朝的七个州,二十八个郡都开始反了,当地的官员完全没有准备。
黄巾军直接以席卷之势,占领了一处又一处的地方。
而在这黄巾起义的烽火燃遍整个大汉土地的时候。
并州这里,杨家军也骤然出兵了。
扩张的杨家军已有五千人,这里面包括跟着吕布投降的几百人,以及后来王柔率领的那两千多投降汉军。
所以五千人的杨家军,再加上一千人的羌人,五千人的匈奴,然后杨秋又虚张声势吹嘘自己有五万大军。
这一下子,雁门郡的其他官吏们都吓坏了。
尤其是听说杨家军之前占领马邑县的时候,那可是杀得人头滚滚,当官的人全部都杀了。
于是一群人望风投降,不投降的也直接带着家人们迅速跑路。
不到半个月,杨秋就先是占领了雁门郡的治所阴馆。
当然,这其中有张辽的里应外合。
再加上王柔已经死了,雁门郡的新任太守还没有来,这里本来就是一片混乱。
所以在有内应的情况下,再加上有间谍一直悄悄在官兵中宣传加入杨家军会分田地,一户分田一百亩。
这就导致战争根本还没开始打,城门就直接被内应给打开了。
接下来,按照同样的路数,杨家军加大了宣传措施,并且给前面阴馆加入了杨家军的兵卒分田地。
虽然这个过程非常匆忙,登记兵卒信息以及分田地的承诺暂时还只是口头上的宣传,但这不影响宣传效果。
所以其他县的人在杨家军率领大军出现的时候,官吏们直接都吓得跑了。
这就导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杨家军就用最快的速度占领了阴馆,剧阳,平城,武州等周围几个险要之地。
接着,杨秋带着大军迅速攻占了雁门关。
于是,黄巾军在南边将整个大汉燃起了战火烽烟之时。
并州雁门郡这一边,杨家军也直接赫然出兵,直接占据了整个雁门郡。
三月初,大汉朝的洛阳都城这里,
黄巾军的战报刚刚通传过来,并州这边的军情也立即通传到了天子刘宏这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刘宏才知道并州刺史张懿竟然已经死了,还是在讨伐反贼杨家军后战死的。
如今,南边的黄巾军同时在二十八个郡造反,战火直接烧遍了大汉朝一半的土地,而北边竟然又有反贼杨家军即将南下。
此时刘宏都没有力气去生气了,巨大的恐慌开始笼罩在他的身上,难道他要成为亡国之君吗?
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管是太平道的黄巾军,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杨家军,这些人突然就将烽火燃遍了整个汉家土地!
焦灼的刘宏只能将大臣们召集过来商讨如何讨伐这些反贼。
首先当然是要聚集重兵保卫京师,于是何进被立即任命为大将军,然后让左右羽林五营士屯于都亭。
接着开始运送兵器军粮,然后派出大量兵卒驻军在洛阳周围八大关,严防死守,一定要阻止京师这边乱起来。
这件事情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要商量让谁出兵讨伐黄巾军。
只是刘宏刚刚商讨这件事情,皇甫嵩竟然上谏要求解除党锢。
而且还提议刘宏把皇宫的钱财骏马拿出来赏赐,给士兵们提升士气。
那一刻,刘宏当场大怒,直接将皇甫嵩赶了出去,简直是岂有此理,朝廷难道没钱吗?
这皇甫嵩竟然大着胆子要他出钱赏赐士兵,这些人一个二个的都想让他掏钱。
最后还要求解除党锢,这群混蛋,别以为他不知道那群党人们在想什么,这些人难道是想支持黄巾军吗?
如果他不解除党锢,难道这群党人们还真想换个天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刘宏的面色瞬间阴郁了下来,反了天了,这些党人们一个个无法无天。
之前整个天下的官员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一个个结党营私,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天子的存在。
好不容易把他们压制下去了,结果他们现在竟然给他玩这一手,这分明就是在逼他!
愤怒的刘宏气得在宫殿里面砸了无数的东西,他明白这群官员的小心思。
只是一想到提议解除党锢的人是皇甫嵩,刘宏就气得要死。
好好的一个凉州武人,天天和那群党人混在一起,现在竟然还以为请求解除党锢能让那群党人高看一眼,简直就是蠢货!
难道皇甫嵩以为和党人交好,他就不是凉州武人了,朝廷的那些关东士族就不会防备他手中的军权了,可笑至极。
这皇甫嵩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
真以为凉州人和关东士族能混到一起去吗?连他都只能小心翼翼的重用河北士族。
愚蠢,愚蠢至极!
刘宏气得在自己的宫殿里面大骂朝廷的官员,怒骂皇甫嵩的愚蠢,然后再顺便骂一下太平道和杨家军。
真是岂有此理,这群人竟然都以为他这个天子可以随意欺辱了吗?
狂怒的刘宏气得想要杀人,而在这个时候,正在上值的吕强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出去,朕现在不想见任何人,滚出去!”
“陛下,臣自知不该妄言,然观当下这天下大势,已然是清晰明了。党锢之祸,使得众多士子与朝廷心生间隙,这其中之人,定有满心愤懑者。
若陛下仍不施予宽宥,恐怕他们会与那张角之流暗中勾结。一旦这二者合于一处,到那时,天下必定大乱,只怕难以收拾残局。
望陛下以大局为要,倘若此后能圣明执政,严惩身旁贪腐之辈,选拔贤能之士,那天下何愁不能太平?又何忧反贼不能剿灭?”
刘宏完全没想到,吕强竟然会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
“好,很好!尔等一个个的都知道,那群党人们想要造反,现在还要朕赦免了他们,朕还是天下之主吗?简直欺人太甚!”
吕强瞬间跪伏在了地上。
有些事情别人不说,他必须要说出来。
这天下的形势谁都看得明白,那群党人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们就能改朝换代,换个天子坐这个位置。
刘宏在原地气得胸腔沸腾,然而他明白吕强说的话是对的,那群人真的敢干出这种事情。
当初是世祖想度田,那一群人就联合贼匪流寇造反,让汉家天下烽烟四起。
这群人一直都是这个德性,他从来都明白这件事情。
只是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要朝着党人认输吗?
“汝究竟是否知晓自身的身份?卿劝朕解除党锢,可知这般行事会让汝往后身首异处,性命难保?
时至今日,卿仍执意这般么?莫不是连丢了性命的危险亦毫不惧怕!”
吕强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大丈夫生来便应该尽忠于国家,陛下,仆死而无悔!”
倒是个忠义之人,可惜了。
刘宏在心中深深地叹息了起来,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这个朝廷,哪里能够有好下场?
一旦今日的话流传出去……不,今日的话必定会流传出去。
过不了多久,此人必定下场凄惨。
宦官们不会同情他,只会憎恶他,党人们根本不会感激他。
做出这种决定,刘宏都觉得对方勇气可嘉。
“罢了,汝退下,朕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人关在宫殿里面许久,直到平息了所有的愤怒和戾气,刘宏把张让和赵忠召唤了过来。
“如今太平道在南边兴兵举事,并州雁门郡又有反贼杨家军,老张,老赵,朕这个天子还能把这个位置坐稳吗?”
此言一出,张让和赵忠立即吓得跪在了地上。
“陛下,何出此言?不过是小小反贼而已,何足挂齿!只要陛下命令朝廷里面的将军出兵讨伐,些许反贼而已,想必很快就能平息叛乱!”
赵忠这话一说完,张让也在旁边附和了起来。
“陛下,那杨家军和黄巾军不过是一群庶民聚集起来的队伍而已,汉军兵器锋利,士兵勇猛。
若即刻命汉军出兵讨伐,此等贼众必将陷入穷途末路。陛下无需忧虑,天下仍牢牢掌控于陛下手中!”
刘宏听着两个人这么说,他直接冷笑了一声。
“不足为惧?杨家军已斩杀两名汉廷官员,王柔、张懿皆已命丧其手,此等行径,岂是寻常庶民所为?尔等实在天真至极!
至于那黄巾军,朕虽不信其有数十万之众,亦不信其勇猛能与汉军相提并论。
然而,若那群党人此刻与黄巾军勾结,直逼京师而来,朕这皇位还能坐得安稳?”
此言一出,张让和赵忠两个人大惊失色,尤其是张让,他立即否认了起来。
“陛下,那群党人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
“愚蠢,别说这种话糊弄朕!你们这些官员私底下在做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
就连宫廷宿卫军都已经被他们收买了一些,要不是被提前告密,他们早就杀到京师来了!”
“这偌大的天下,朝野上上下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都想给自己的家族谋私利!又有几个人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呢?”
这声叹息的话一说出来,张让和赵忠瞬间跪在地上泣哭。
“陛下,吾等惶恐!仆一直忠心耿耿,陛下千万不要被朝堂的大臣们伤了心。”
“是啊,陛下,仆愿誓死追随陛下!”
刘宏叹息着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这是他最信任的两个宦官,然而形势已经危急到了这种程度。
他其实都明白,所有人都在逼他作出决定。
“朕知道,你们难,朕也难,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都很难!如今就连皇甫嵩都要求解除党锢。
他和那群党人竟然结党在了一起,逼迫朕把钱财拿出来赏赐士兵,还要逼迫朕还党人们一个清白,朕也是没办法了……”
此话一出,赵忠和张让直接跪在地上大哭。
等到刘宏将这两个人赶出去之后,赵忠和张让直接密谈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非常明显了,解除党锢势在必行,这是让我等不要闹事儿,现在以讨伐黄巾军杨家军为主!”
张让这话一说完,赵忠就怒骂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那群党人私底下图谋不轨,而我等宦官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够领兵出征,帮助陛下平叛。
这可真是时运不济,竟让那群党人们占了风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直接无奈叹息,眼下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
陛下刚刚单独召见他们,分明就是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接下来不要扰乱朝廷的施政方向。
所以现在不是宦官和党人争斗的时候,只能先把黄巾军和杨家军解决,之后再想办法报复回来。
于是第二天,刘宏直接在朝堂上宣布了解除党锢的事情,赦免了所有的党人,只有张角没有被赦免。
这一个决定立即得到了朝廷所有大臣的赞同。
因此,刘宏终于可以指挥朝廷这批人讨伐叛军了,他开始命令下面的人召集天下的精兵。
然后派遣北中郎将卢植征讨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和右中郎将朱儁征讨颍川的黄巾军。
至于雁门郡的杨家军,刘宏则下旨让公綦稠这个护乌桓校尉发兵讨伐,同时命令南匈奴随同出兵,由公綦稠暂且调度指挥。
这一条条命令下达之后,整个天下的战场分成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北边的杨家军,一个是南边的黄巾军。
而对于洛阳的人来说,虽然之前有些心慌,害怕叛军打到京师来。
可是现在看到朝廷已经井然有序地派兵讨伐叛军,所以洛阳又恢复了平静。
但这里面有一个人却不是很平静,此人就是田冲。
他几乎是和朝廷同时知道了雁门郡发生的事情,所以当时他就惊呆了,这速度怎么这么快?
去年还只是占据马邑县,怎么一下子整个雁门郡就占领了,快得超出人的想象。
田冲的心中有许多困惑,甚至想要回到雁门郡求证真相,结果有一封密信交到了他的手里面。
而在见到信件内容的第一眼,田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熟悉的字迹,是他阿姊写的信。
原来阿姊还活着,这是田冲这些年来最高兴的时候。
他恨不得马上回到雁门郡,想要即刻见到阿姊。
然而阿姊虽然在信件里面说了一下雁门郡的情况,甚至她自己也在杨家军这里。
但田英还是让田冲不要回来。
至于田英为什么在杨家军,这当然是因为当年的仇怨尚未解除,所以回去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甚至还可能被家族里面的长辈安排马上嫁人。
从羌人那里离开之后,田英就一直都住在马邑县。
反正连张辽都已经加入杨家军了,田英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收留她了。
尤其是看到杨家军这里有许多女郎担任官吏处理政事之后,这让田英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丝向往。
于是,在知道杨家军这边设置了专门的军医机构,并且在培训医工之后。
田英就主动请求加入到了军医这个机构里面。
她从小就喜欢医术,如今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只是,田英虽然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依然觉得造反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
但人生是她自己所选择的,她愿意承担失败。
可是,弟弟的人生还是不要这么冒险了,所以田英坚持劝说对方留在洛阳。
但,雁门郡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突然被田冲知道,他肯定会担忧雁门郡的真实情况,以为张家出了问题。
这说不定会导致田冲赶回来。
所以,田英不得不写这样一封信告诉田冲真相,并且告诫他留在洛阳,不要掺合进来。
就算记挂当年的仇恨,田英都会自己去解决,毕竟杨家军已经占领整个雁门郡了。
对于汪陶田氏而言,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上。
可是姐姐想要劝说弟弟以安稳为主,弟弟却并不愿意留在洛阳。
如今烽火已经燃遍在了这片土地上,田冲觉得洛阳没意思极了。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违背了姐姐的劝告,然后偷偷收拾东西,决定离开洛阳!
当然,尊师重道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
所以田冲悄悄留了两封书信,然后让人分别交给蔡邕和刘洪。
接着,他跟着一群商队偷偷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