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昔有子产闻声辨奸,今有嘉观椅识人。那把椅子乃是昭王刚刚所坐吧?友若兄现今是习惯跪坐,还是习惯昭国桌椅?”
此语一出,荀谌瞬间便朗声大笑起来,倒是将此事给疏忽忘却了,也难怪郭嘉能够猜到。
这所堂屋是专门用来会客的,大多数时候,荀谌都会在这里招待客人,于荀谌而言,天长日久的习惯暂时是改不掉的,所以他依然习惯跪坐。
然而,为了顺应昭国自上而下推行的改革,桌椅之类的物件自然也有配套准备。
若是有武将到这里来,大多数时候都会用桌椅来招待客人,但那时候,这群人肯定坐在荀谌的下方。
唯有昭王亲临之时,荀谌才需让出首座之位。
恰好,方才杨秋就在此处,她向来身体力行,习惯以桌椅来进行会议谈话,故而荀谌在知晓她即将到来之际,便已然将桌椅摆放妥当,且置于首位之上。
方才杨秋匆匆离去,首位上的桌椅只是侧移至墙壁后方,并未命人撤走,屋内其余桌椅也均未撤去。
故而郭嘉一踏入屋内,便察觉到了这微妙之处。
能在首位之上使用桌椅之人,显然并非荀谌的习惯。
当下在昭国之中,有资格坐在这首座之位者,唯有昭王而已。
恰好郭嘉知晓昭王已然率军返回上谷郡,所以此事便不难猜测了。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奉孝见微知著,吾拜服。”
荀谌直接承认了郭嘉的猜测,反正按照大王的意思,估计也会找机会和郭嘉见一面,所以承认倒也无妨。
郭嘉还以为荀谌会含糊这件事情转移话题,毕竟上位者的行踪,有时候是不方便透露了,哪怕他问得很直接。
“友若兄倒是颇得昭王信重,如今幽州既复,接下来一年友若兄恐会甚忙?听闻昭国已然废除五铢钱,莫非知晓祸事将近?”
董卓铸造小钱的事情,现在已经成事实了,大王年初时候的预测完全是正确的,要不是他们提前有防备,恐怕大量的小钱已经流窜到昭国市场。
“奉孝若有所问,直言便是,无需试探。
年初昭国便已预测到董卓将会遭遇缺钱危机。关东诸侯既已决定讨董,自然会断绝赋税粮运。
洛阳上百万人口,一旦断绝粮食,物价必定飞涨。若要稳定洛阳,需花费大量金钱,然而洛阳那群士族难道会给朝廷提供粮草?
所以大王早猜测到董卓最后必定会铸造小钱,唯有如此,方能缓解洛阳危机,让手下兵卒有粮草可食。
可惜,董卓却决定迁都,关东诸侯胜不了董卓,董卓亦无法政出洛阳,这个天下已然分崩离析。
奉孝来昭国,莫非仅仅只是为游历,而非看我昭国是否有能力逐鹿天下?”
其实董卓的心也很郁闷,为了稳定朝堂局势,去年年底的时候,他给关东那群士族分出了大量的官吏让他们占据,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闹腾。
结果没想到,这群人联合起来了,摆明了要反他董卓。
在这种情况下,洛阳不是自己的大本营,自己的亲信一大半都还留在雍州,虽然在洛阳收拢了太多的兵卒,但那些兵卒随时有可能收买。
所以董卓最后决定不跟关东士族玩了,他直接撤回关西。
典型的,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你们关东诸侯爱咋地就咋地。
“友若兄在这昭国倒是习惯了直来直往,竟是半分也不给嘉留些思索的空当。
实则嘉来昭国,已然细细考察许久,可有些个问题却仍是深思而不得其解。
今日与友若兄相见,原本是有诸多问题在心头,可眼下来看,却又觉着都不甚要紧了。
当今天下诸侯,皆是野心勃勃之辈,且各有其优劣之处。嘉在来此路上,已然见过了关东诸侯数人。
却不知昭王可知,这昭国未来最大的敌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让荀谌一时之间没懂郭嘉的言下之意。
“奉孝欲问吾之答案,又或欲见昭王一面?”
“皆有,但嘉现在想知君之所答。”
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荀谌思索了一瞬间,然后给出了郭嘉这样一个答案。
“天下诸侯,皆不足惧。大王尝言,世间最大之敌唯己而已,打铁尚需自身硬,若不能解自身内部问题,迟早会内部生乱。
煌煌大汉难道不够强大?何以至于今日这般境地,所有动乱灭亡,皆从自身腐朽不堪起始。”
事实上就凭借昭国目前超出一截的经济实力,农业实力,关东那边是真的比不上昭国的经济水准和科技水准。
所以要打下这个天下,最大的困难根本就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如何建立越来越周密的制度,扫除内部的腐败和内奸。
只要把自己发展好了,外部的问题根本不是威胁。
这个答案确实超出郭嘉的预料,因为他并不知道昭国的工坊里面究竟生产了哪些武器,也没有真正见识过昭国的兵卒究竟是何等实力。
所以郭嘉刚刚所说的敌人,原本是想和荀谌探讨那些关东诸侯,谁的实力最具有威胁。
不过这样的答案,何尝不是一种狂妄呢?仿佛根本没将关东诸侯放在眼里。
不过他倒喜欢这种狂妄自信的感觉,于是郭嘉笑着问了这样一段话。
“关东二袁相争,现以袁绍实力为最强,若吾所料不差的话,恐怕来年之后,昭国最大敌人必定是袁绍。
韩文节守不住冀州,冀州士族恐将开门迎袁绍以治之……”
就在去年,按照历史上的轨迹,韩馥成为了冀州刺史,袁绍在后来成为了渤海郡太守。
若按照原来的历史线,在各方势力的逼迫下,韩馥会将冀州让给袁绍,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荀谌通过劝说韩馥让出冀州,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记载。
但现在荀谌不在袁绍麾下,袁绍依然会入主冀州。
因此,远在幽州的荀谌自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好奇地问了起来。
“韩文节做了何事?竟然让冀州士族欲将他逐出冀州?”
“冀州士族豪强齐心一致,韩刺史难以指挥此辈,故而只能任用自己颍川本地之故旧为官,打压本土冀州士族。
大抵是做得有些过火,致使双方势力不可调和,令冀州之人觉着颍川之人占据了他们冀州利益。
是以冀州士族团结一致,欲将头顶之上的刺史驱赶出去……可惜可惜。”
这语气分明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荀谌倒是听明白了,这就是元从派和当地派的利益争斗。
这种争斗贯穿在整个三国历史上,就算是袁绍后来占据了冀州,实际上他自己身边带来的亲信还有冀州的本土士族双方的争斗。
从开始到结束,直到袁绍灭亡,这两方还在斗。
但袁绍已经算是将两方利益平衡得还可以了,不然他坐不稳这个位置。
而刘表单骑入荆州,确实非常有勇气,但也注定了自己身边没有过多的亲信,只能和荆州的士族进行合作,还要娶他们荆州士族的女郎作为老婆,这样大家才能成为利益共同体。
所以后来不管刘表有野心还有是没有野心,他想北伐,荆州的士族恐怕都不一定听他的。
毕竟兵权财权这种东西,他可没有彻底掌握。
而孙氏家族建立东吴之后,也是一辈子都在经历这种争斗,要保护东吴,当地的世家大族愿意出钱出力,要是往北打,抱歉,既不想出钱也不想出力。
真让你占据天下了,那我们东吴又要被抛弃了,毕竟都城肯定会在北方,到时候南方又出钱又出力,打完天下又成偏远蛮夷了,不划算呀!
“如此,袁绍必入主冀州,奉孝之意,袁绍必为昭国未来最大之敌?”
郭嘉笑着点头。
“莫非友若兄觉得,吾所言不对?”
袁绍若要逐鹿天下,肯定要得北上征战幽州,西边征战并州,这才能保证冀州周围无患,所以两边是必定会起冲突的,这场战一定会打。
“那么奉孝觉得,此战谁胜谁败?”
这个问题问出来,郭嘉直接神秘的笑了起来。
“这种问题,嘉可不敢妄言,更不敢轻易予以判定。友若兄不是有意让我与昭王亲自会面?
我想待与昭王相见之后,或许我便能够予以解答了。”
杨秋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来到郭嘉面前的,会客的地方已经换成了另一处大堂,杨秋让人准备了美酒佳肴,还让人准备了歌舞表演。
当然,这是郭嘉自己要求的。
虽然是他欲求见杨秋,但他要求的服务还挺多,大概是要试探一下杨秋的容忍度,看看她是不是礼贤下士之人。
这个年头的士族,都有这个试探的毛病,似乎想观察这个君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杨秋觉得无伤大雅,就满足了郭嘉这个要求。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偌大的大殿里面,大堂中央有美人载歌载舞,而每个人面前的餐桌上,都已经摆放上了美酒佳肴。
当然,除了歌舞表演的人,目前这屋子并没有让其他官吏进来,依然是杨秋,荀谌,郭嘉在此。
三人进行了最简单的寒暄介绍身份之后,郭嘉就完全沉醉在了美酒佳肴以及歌舞表演之中,很是有一份放荡不羁的感觉。
他似乎完全没有毛遂自荐的想法,就是来做客享受一番。
杨秋就记得在历史上,陈群似乎经常参奏郭嘉不治行检,这个应该不是说郭嘉好色。
因为好色在古代不是毛病,当然也不是说郭嘉不爱美色,这年头哪个男人没有美色。
那也不是贪污腐败横征暴敛,因为曹操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但显然郭嘉有特立独行的方面,按照历史上的记载,陈群是一个守规矩,重礼法的人。
那么郭嘉最大的特点就是放荡不羁爱自由了,因为从郭嘉出现在杨秋面前之后,他整个人就有一种随意的感觉。
衣服似乎有些松松垮垮,并不会是像荀谌这样的士族家庭那样,永远正襟危坐,横坐侧卧都很随意。
眼下喝酒,更是认真的盯着场上的美人,似乎好像没有搞清楚重点是什么。
一般人在这种场合应该肯定会抓紧机会和杨秋聊天,互相试探,但郭嘉偏偏另行其是,不走寻常路。
真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
杨秋不由得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她决定试探一下郭嘉,看看对方会有何种有趣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