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杨家军现正推行均田之策,为参军兵卒的家庭分田百亩,且每月发放充足军饷。
在此过程中,我诛杀诸多贪官污吏,及暴虐的豪强士族子弟。彼等对我多次实施刺杀,并与山匪勾结,欲屠杀平民,阻挠杨家军均田之举。
大贤良师自然不会认为遇此困难便应退缩。但有一问题,大贤良师是否真知此天下公正贤明之人为谁?
君所认为支持太平道之人,是否真心欲支持太平道改换天下?太平道建立新朝后,这些贤明之人真的会公正无私地助太平道治理天下?”
此言让张角颇有疑惑,那曾经冒出来的不好预感再次浮现了出来。
杨秋笑了笑,在得到张角的同意之后,她亲自去把旁边等候了许久的荀谌请了进来。
于是,在杨秋将荀谌的身份介绍完毕之后,张角露出了诧异的眼神,他没想到荀氏子弟竟然会在这里。
“莫非荀郎君竟加入了杨家军?”
荀谌但笑不语,杨秋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非也,之前荀郎君意外窥探了杨家军的秘密,故我暂留其在马邑县做客,待时机成熟,荀郎君方可归家。
言下之意不就是囚禁吗?
张角一时之间有些好笑,但也和众人坐下继续聊了起来。
“不知将军为何要请荀郎君此刻过来?”
“因有些事情,若我亲口告知大贤良师,恐君难以置信。然若由荀郎君道出,大贤良师自会明了其中真相。”
这话让张角困惑了一会儿,一旁的荀谌已经开口了。
“大贤良师是否可知,为何在汝南颍川一带传授太平道之时,太平道皆受到当地士族豪强欢迎?”
“难道不是因为汝南颍川一带党人居多,天下名士多居于此地,我等太平道体恤小民,传道治病,所以受到尔等青睐?”
这个答案让荀谌有些叹息,这位大贤良师,怀着改变这个天下的雄心壮志,竟然还没有看透这天下的人心。
“没错,汝南颍川一带士族,因受党锢之祸,对朝廷心生怨恨,故有些许人对太平道心生向往,并加入其中。
可是,当太平道逐渐发展壮大,其势力遍布汉家大半天下之后,汝南颍川一带之士族豪强竟给予太平道武器钱财支持。
大贤良师认为,此中缘由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让张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觉得好像不应该这么说,但又觉得此刻这种场景不需要隐瞒。
有些事情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所有人都懂那隐藏的意思。
“若我未猜错,汝南、颍川的士族豪强与朝廷离心离德,欲支持太平道改换天下,建立新世道,故彼等支持黄巾军。”
“大贤良师此言非虚,党人确实多怨恨朝廷,欲换天子。然当天子解除党锢之祸后,这些曾经的党人恐怕正召集乡勇对抗黄巾军。
待大贤良师归去之时,恐怕曾经的友军皆已变为敌人,彼等只会疯狂绞杀黄巾军,绝不允许黄巾军占领汝南、颍川一带!”
此言一出,张角突然愤怒地问了起来。
“难道荀氏及汝南、颍川其他士族,皆已忘却天子昔日之屠杀?忘却那些惨死的党人?
彼等竟仍欲效忠此等朝廷?士族们竟无一点骨气?竟皆不想建立一个更加清明之世?”
张角似乎有些不能接受,这些铁骨铮铮的党人家族在死了那么多正义之士之后。
仅仅是解除了党锢之祸,他们竟然还要拥抱这样昏暗的朝廷。
难道曾经的挣扎抗争只是一场笑话吗?要那些鲜血都白流了吗?
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个世道已经昏暗得不可救药了吗?这些清流党人就不想建立一个更好的世道吗?
而荀谌给出了士族豪强们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
“大贤良师,太史公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论是宦官之徒,还是清流党人,其中或许皆有高洁之士,不愿为利益而与小人同流合污。”
“然而,对于一个群体而言,党人无法在朝廷为官后,便开始与宦官之徒斗争。
当天子偏袒宦官,党人发现再无丝毫机会为官时,他们便愿意扶持太平道。
因此,从头到尾,帮助太平道都只是利用。若太平道推翻了这天下,自是皆大欢喜。
若天子解除党锢之祸,太平道便无再存在之必要,故彼等必然要击败黄巾军!”
这个回答让张角瞬间变得脸色苍白,并且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竟然如此天真,原来自己只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帮助他们党人重新获取权势的工具。
“难道汝等党人并非真心忧虑天下?看不见这天下万千庶民百姓生活之艰?
尔等现在只知争权夺利,却不知这天下真正问题所在?”
原本张角觉得,自己已经愧对十年前的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了更多的野心。
所以在传道的过程当中用了一些欺骗的手段,让太平道的人跟着他往前走,只为了让更多的人加入太平道。
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觉得,只要达成更大的目标,那么中间过程遭遇到的一些牺牲,一些欺骗,这些都无关紧要。
但私下,他知道自己有些卑劣了,而他依然安慰自己,只要结果是对的,他都可以坦然的说一句。
他没做错,这都是成大事过程当中的必要牺牲!
可是如今知道了这些士族的真实想法,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卑劣。
至少他还是想改变这个昏暗的世道,依然怜悯着万千的庶民,他依然想要建立一个更加清明的世道。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一个笑话了,因为如果这天下万千士族都是如此想法,那他又怎么可能建立他梦想当中的世道?
“在治理天下之前,获取权势确为重要之事。无权势,则万事难成。”
荀谌犹豫着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张角直接嘲讽地问了一句。
“若真获得权势,能否诛杀所有贪官污吏?能否使这天下变得更好?能否免除那些苛捐杂税?
党人口中所言的清明世道,汝等真能做到?”
这一次,荀谌肯定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不能!”
这一刻,张角惨然一笑。
他的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原来……这竟是一场必死之局!原来我此生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徒劳,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可笑,真是可笑!”
士族们的想法,若是从杨秋的嘴里面说出来,张角必然不会全信。
所以当荀谌把这世家大族的凉薄利用,权势斗争都亲口说出来,张角才终于明白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
而杨秋站起身带着荀谌走了出去。
此时此刻,这位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张角必定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将军,会不会太过?若张角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让黄巾军败得更快?”
“这不重要。张角三兄弟努力奋斗十余年,几十万信徒足以让他们荣华富贵一生。他们完全可以不必做此等掉脑袋之事,下半辈子奢侈无度,恐怕也无人敢说什么!
然而,他们依然想要改变这个天下。这一丝真心,足以令人敬佩。他们至少对这天下万千庶民有一丝怜悯之心,而非将他们当作牛马一般驱使奴役。
因此,无论多么痛苦,即便真的一蹶不振,张角也必定会安排好黄巾军的后路。
既然他已来到我这里,他必然会明白,我是他唯一的帮手。”
荀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也许他之前曾经嘲讽过太平道的愚蠢,轻视过张角的妄想。
可是此时此刻,他也不由得敬佩张角的勇气。
这世界上一往无前的人,面对任何黑暗都不想放弃的人,总是能够让人尊敬的。
虽然他不赞同太平道愚民的手段,可是比起高高在上的士族官吏,至少太平道愿意给那些底层庶民一口热汤。
愿意亲口聆听他们的苦难,愿意带着他们一起往前冲。
“将军,太史公之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将军是否认同?”
荀谌这个人有时候很有意思,他问的这句话不是真的问这话的意思,而是暗示另一件事情。
杨秋当然一眼就听懂了荀谌之意。
“友若,我知你之意。杨家军现在均田,欲建立一个耕者有其田的世界。此过程中难免会触犯世家豪族利益,我当然可以消灭彼等。
然而,随着杨家军壮大,最初的功臣恐亦将成为新一代的食利阶级,未来亦可能变为那些贪暴肆虐的豪强士族。
这天下的豪强士族,是杀之不尽的。旧的一批死去,便会有新的一批涌现,友若是想问我此事?”
荀谌点头,他其实没有问得那么直接,但没想到将军一眼就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其实这也正是他一直犹豫的原因。
即使杨家军胜利了,可是未来好像依然逃不过这个怪圈,那么这样的反抗是否有意义?
“将军,权力必会诞生谋私的土壤,此乃人性,不可杜绝,所以吾也疑惑,我辈所作所为,究竟有意义吗?”
这样的问题嘛,对于那些想要开创万世之基业,想要让自家后代永永远远当皇族的人来说,这确实让人头疼。
但杨秋在意这个吗?
无所谓啊!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从来无有万世之基业,更无万世之王朝,如同这汉家天下一般。
若真出一贤明天子,贤明大臣能力挽狂澜,但其后王朝仍会灭亡,终将被新王朝所取代。
对于杨家军而言,若真能建立新朝,唯有建立更加严格的制度来管理这个天下。
然而时日一久,此体系必然臃肿不堪,贪暴之徒必将混入其中。届时,又将重演当今天下之局,再一次自取灭亡!”
听到杨秋如此淡然的语气,仿佛根本就不在意未来自己建立的天下再次灭亡,荀谌颇为惊讶。
“将军难道就不在意吗?”
“世间之道,四季轮回,寒暑交替,日升月降,星辰流转,花开花落,枯荣有序。
有诞生必然就有灭亡,有清廉必然就有腐败,有矛就必定有盾,矛盾必定同时存在。这本就是世间的常理,不必为此郁结难平。
友若,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我辈之人,只做当下之事,未来之事当交由后人自己解决。”
此言一出,荀谌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终于消散了,他笑着问了一句话。
“将军的均田还有多久才能成功?”
这一瞬,杨秋也忍不住一笑。
“不知道,也许会失败呢?岂不是要痛失友若这种大才?”
“不,也许我会主动帮将军完成均田。”
“那还是让友若输一次比较有成就感,我定要让友若愿赌服输的!”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人同时朗声大笑。
张角是在第二天才调整好情绪重新面见杨秋的。
两个人这一次依然把所有人赶到了外面,就留他们两个人密谈。
“将军之师乃神仙中人,按将军之意,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倒是有些不敢相信了,这世上难道不是命数天定?难道真能够反抗命运求得胜利?”
看来还有点纠结,此时这个屋子里面没有任何人,杨秋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空手变东西这个本领。
“大贤良师何不看一看,我手中是什么东西?”
只见杨秋摊开的手掌之中,原本上面空无一物,可是随着张角的视线转移过来,只见一把小麦摊平在了杨秋的手中。
说实话,这种空手变粮食的本领,要是杨秋愿意出去传道,保证能收拢万千信徒。
但那样没什么意义,甚至杨秋还会避免被人发现她的特殊本领。
然而张角看完之后并没有震惊,反而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将军何必拿这种小把戏来骗人,这世上的方士何其多,有将军这种本领的人亦不是没有,何必拿此来愚弄于我?”
这倒也是,这年头方士行走江湖都有一手行骗的本领,大概算是这个时代的变魔术吧。
于是杨秋笑着又开口了。
“那大贤良师可否看看,这地上会不会出现东西?”
这一次,张角倒是纳闷儿了,难道不是把戏?
杨秋选定了地址,在脑海当中购买了五颗桑树苗。
于是张角看到距离杨秋一尺远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五棵桑树苗
他可以确定杨秋在这个过程当中没有做任何动作,也不是通过手掌的欺骗来做的把戏,而是真的凭空出现。
方士见多了,张角虽没学会这种技能,但大概都能知道他们那种玩法是怎么玩的。
无非是藏在身上秘密的地方,然后欺骗人的眼睛,用一种意外的方式把东西变出来。
但杨秋这种方法他确实没见过,这竟然不是骗术?
成立太平道这么多年,其实张角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以后会是神仙中人,是天命所归。
常年下来,还会有一股无法遏制的膨胀野心,以为自己和这世界上的人不一样,以后必定会修道成仙。
但是此刻,张角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了。
“将军既有此等神通,何以固守一隅?若将军能将此本领施展出去,整个天下早就在将军的囊括之中了。”
杨秋笑着摇头。
“此事毫无意义,燧人氏取火种,授我们保存之道,非其殁后,人类便失求火之能。
嫘祖养蚕,仓颉造字……纵先贤已逝,我们仍可养蚕织布,亦可书字交流。”
“大贤良师,纵我有通天彻地之能,若天下数千万百姓不能拥有自己的田地。
不能自学耕种,不能选育良种,不能自制农家之肥促进粮食高产,不能自修渠治水,且天下皆信于我一人,此等世道,将比现今更为昏暗绝望。
人之伟大,在于改造自然,建设自然,反抗自然。既定之命运,当然可以更改。一成不变的命运,将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若非人类不信天命,学会织布养蚕,学会文字,学会建筑房屋,则我们仍如禽兽之物,茹毛饮血,永远无法诞生文明。”
张角听了久久不语,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
“原来竟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用治病救人的方式愚弄数万的信徒,让他们相信太平道的教义,相信做善事能够延长寿命,作恶了是会减少寿命。
这曾是他想的能教化人间的最快最好方法,用那种虚妄的未来恐吓人向善。
“那么将军所期待之未来,究竟是何等模样?”
“或许未来,会有亩产十石、二十石的粮食作物问世;或许人类能自行研制出无需畜力拉扯的车子。
或许有朝一日,我身处并州,大贤良师在洛阳,我两人虽千里迢迢,却仍能凭一工具通话聊天,犹如面对面一般。
而这一切,皆为人类自行研制的工具,非神仙本领。
更甚者,未来某一天,人类或能凭自身之力飞上月亮,大贤良师觉得这样的未来如何?”
张角低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抬头笑了起来。
“甚好,愿将军所言皆能实现。千千万万的庶民团结一致,方能改变未来。
而我竟想以一己之力,愚弄天下万人改变这个世道,此乃大错特错。
故,将军认为黄巾军的未来该如何才能求得生路?我亦希望我身死之后,跟随我造反的万千百姓不会绝望而亡。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看来张角已经明白,整个太平道都是依靠他的存在才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若他一旦有事儿,整个太平道都会彻底完蛋,于是杨秋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这将会是一个坑人无数的策略。
“我有一计甚好,请君细细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