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奉孝觉得我昭国的酒如何?”
杨秋的突然出声让郭嘉终于从美人的身上回过了神,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整个人吊儿郎当地倚靠在旁边的凭几上,面带陶醉地吟唱了起来。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这是诗经里面一首很欢快《南有嘉鱼》,郭嘉的表现证明他很满意现在的美酒佳肴,杨秋笑着拍了拍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想来今日美酒奉孝已然浅酌,但有一种美酒,乃是我昭国工匠新制而成,奉孝可有兴致尝上一尝?此美酒名曰凛冬,别有一番独特滋味。”
这话刚刚说完,旁边伺候的人已然将美酒端在郭嘉面前的餐桌上,那美酒是用精致的白陶瓷酒瓶装着,看着就有一番奢华精致的感觉。
郭嘉还真没在昭国听说过凛冬这种美酒,他来于昭国到来已有一月以上,大街小巷都已经被他游览过。
凡是出名的美酒,他也都已经尝过,这种美酒有什么特殊的吗?值得昭王特地专门拿出来。
“既是大王所邀,想必凛冬滋味非凡,嘉暂且一尝……”
这话说完,旁边人已经在精致的金杯上倒上了一杯美酒,浓郁的酒香逸散了出来,郭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这酒绝对非比寻常。
“奉孝,请!”
杨秋在首座上拿起自己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奉孝看着昭王这个样子,自然觉得眼下还没到互相试探的时候。
毕竟请他喝酒,难道还能有什么特殊的吗?
于是他拿着这杯酒一饮而尽,下一秒,郭嘉整个人脸色通红,整个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荀谌在旁边不忍直视的别开了眼睛。
这酒其实不是新制而成,它有另一个名字,还是昭王亲自所取的烧刀子。
这是一种烈酒,荀谌当初喝过一口,就觉得以后必须要避而远之了,因为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喝酒的感觉,喝一口就感觉整个喉咙仿佛烧起火似的。
那时他甚至觉得这种酒卖不出去,但是昭王却很肯定,这种酒一定会受到那些北方草原游牧民族的欢迎。
果然,不到几年,草原上那群贵族每年过来购买的重大物资之一,就是烧刀子这种烈酒。
这种酒能让他们每年在草原上挣取大量的金钱,甚至可以和茶叶、食盐相媲美,足以证明这种酒有多受游牧民族的欢迎。
当时荀谌还觉得奇怪,杨秋亲自解释过,游牧民族在草原上常年经受寒冷,喝这种烈酒能够让他们的身体快速暖和起来,有助于抵御北方寒冷的气候。
而汉人这边流行的葡萄酒,还有其他度数比较低的美酒,其实在草原上是不受欢迎的。
所以当大王说出凛冬这个词之后,荀谌一眼就猜透了大王准备的是什么酒,果然,一旁的郭嘉已经被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奉孝觉得,此酒如何?”
把人捉弄了一番的杨秋没有任何愧色,甚至还笑着问出了这句话。
郭嘉到现在依然嗓子火辣辣的,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酒。
毕竟以东汉的技术水平,其实大部分人喝的酒都只有几度,超过十度的甚至都找不到。
而喝酒的人群主要是士族豪强,毕竟穷苦人也喝不起酒,而这群人喝酒讲究的是一个微醺状态。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喜欢度数高的酒,就喜欢度数低的酒,喝起来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大王可是故意捉弄于嘉?然大王可知,士可杀,不可辱!昔日晋侯使郤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今日大王戏弄于我,可知后果?”
这个故事讲的是晋国大夫郤克出使齐国的时候,因为身有残疾被其齐国君主宴请戏耍,还被齐国君主的母亲嘲笑。
这让郤克特别愤怒生气,发誓要报复回来,后来他又游说晋国出兵伐齐,并且会同了鲁卫两国的军队,最后直接和齐国兵戎相见,导致齐国战败。
郭嘉的这番言语明显就是意有所指,但杨秋却觉得,这是郭嘉在主动试探了,两个人见面这么久了,总应该试探一下彼此的深浅了。
“郤克蒙羞,立誓报复。然齐国愿出兵,仅是因齐鲁之争罢了,与郤克所受之辱实无关联。
国与国间之战事,向来皆为地缘政治利益之争。今日奉孝至此,吾已呈上美酒佳肴,而奉孝却沉醉于美酒歌舞之中,似欲观吾是否动怒,能容忍至何时。
但世间诸事,过犹不及。
若欲试探于吾,寡人倒是想与奉孝讲一则小故事……数人饮之而不足,一人饮之则有余,请于地上画蛇,先成者饮酒……”
郭嘉讲了郤克受辱的故事,杨秋就给郭嘉讲画蛇添足这个故事。
言下之意就是别演啦,早就看清楚你的把戏了,现在看腻了,赶紧给我回归正题。
闻弦歌而知雅意,郭嘉自然明了昭王的意思。
有事儿说事儿,有问就问,不用再试探了,放荡不羁不重礼仪,在这昭国根本就不算事儿。
“礼法并举,如此才能治国,嘉素来离经叛道,不容于世俗,大王若是日后长久生厌可如何?”
离经叛道?难道郭嘉没发现,他的离经叛道在昭国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杨秋此刻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旁的荀谌也露出了笑容。
“奉孝可知,在昭国,有些工坊规定必须剪发方可入内劳作,缘由何在?只因长发易带来危险,可能致使工匠头发卷入木械之中。
而于军队之中,将帅倡导麾下兵卒剪发,倘若工匠、兵卒皆能达此程度,其提拔速度更为迅捷,且会有所奖赏。
奉孝以为,衣衫不整,行坐散漫,在昭国可还能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此言一出,郭嘉难得露出了一丝怔愣之色,好家伙,他觉得他在这世上算得上是不走寻常路,非常离经叛道了。
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这昭国居然都提倡剪发了!
头发意味着什么?从周礼开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观念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上至贵族下至平民,没有人敢在孝这方面做文章,连他也不敢。
但是昭国就敢,果然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当然,剪发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强行的,至少在文官这里,暂时就还不太行得通,杨秋也没有强求。
她主要先在工坊还有军队里面实行,工坊原因就很简单了,有时候是因为里面的机械太多,长头发留着确实很危险。
有些则是因为食品卫生安全问题,长头发不合适,至少要戴个帽子。
而军队里面提倡剪发,原因实在是太简单了,当然是卫生问题。
就这个年代的卫生条件,哪怕能够宣传各种卫生知识,但也不可能做到天天洗澡天天换洗,如果再加上长头发,跳蚤虱子简直到处乱飞。
提倡剪短发,可以减少寄生虫,尤其是跳蚤虱子的传播。
毕竟长头发实在是这几种东西的绝佳寄生场所。
后来的魏晋名士,曾经有一部分崇尚懒脏,怪,狂。
那是一边磕着五石散,一边在平地上面发疯,一边还不断的扯着身上的虱子跳蚤,这已经是平常事儿。
杨秋现在还不适合剪短发,那会吓到太多人。
但她头发也不是很长,至少细心人就能发现她的头发好像就是长不长,那自然是因为经常剪了。
这种事情大家私底下都有默契了,可不会闹到她面前来给她劝诫一番:大王,你的头发不能剪。
毕竟昭国现在没有言官这个系统,杨秋也根本没有建立,所以下面的人有想法,也根本没有渠道来到她面前劝谏。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嘉今日实在是班门弄斧,见识浅薄。”
说完这话,郭嘉主动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烈酒,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次因为有所准备,所以郭嘉并没有剧烈咳嗽,只是依然被烈酒烧得满脸通红。
杨秋见此,她主动提出了邀请。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奉孝既然崇尚自由,何不留在昭国,与吾等一同构建一个全新世界。
待到那时,奉孝之所言所行,诸君只会赞一声名士风流,又岂会言其离经叛道?”
掌握了规则的制定权,那么其所言所举就是人人效仿的名士风流,又何必忧心为世所不容呢?
当然,郭嘉应该没有这种忧虑,但他的想法应该只是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他的自由,别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他也不会干涉。
他喜欢的散漫并不需要别人也遵守。
而杨秋是要拉他入伙,改变这个世道的规矩,郭嘉自然也听懂了,他的眉目之间不再带着轻慢之色,反而开始陷入了思索之中。
“自周礼确立以来,历经春秋至秦汉,皆以圣人智慧治理天下,礼仪忠孝已然奠定这世间规矩,世世代代,后人相继传承。
大王若欲改变此世道,谈何容易?”
在昭国待了这么久,就算不能查看到昭国的秘密武器秘密工坊。
但就凭借市面上繁华的商贾,乡里之间红润健康的庶民,都能看得出来昭国如今的强大。
这样的强大依托于昭国精锐的兵卒,强大的军事,也依托于昭国年年丰收的农事。
如此,昭国的商贾才能兴盛起来,才能藏民于富,让百姓渐渐走上温饱穿暖。
可是,这样的富裕又能持续多久呢?昭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治理这个天下,将以前的礼法规矩似乎都要抛去,那么未来动乱起来又将怎么办?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抛却以前等级森严的礼法,只要杨秋这位昭王出事,昭国动乱的几率比外面要大得多。
郭嘉自己是崇尚自由,性子也放荡不羁又散漫,但若是全天下的人都这样,那么天下之人,还懂得尊卑礼仪吗?还能够安心的接受统治吗?这是郭嘉所怀疑的问题。
他毫不怀疑昭国能通过目前的手段越来越强大富裕,但未来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至少郭嘉能看出很多动乱的根源。
其实这也没错,无数个封建王朝建立,都会总结前朝失败的原因。
有的归咎于后宫干政,所以直接让后宫的女人不要干政,有的归咎于宦官干政,于是后来又开始控制宦官……
再后来又发现武将权力太高,所以直接来了个军事阉割歧视武将。
因此,后来的王朝就不断打补丁,仿佛只要将历史上动乱的根源堵塞起来,王朝就能够千年万年了。
所以后来的体制就变得越来越僵化,到最后把自己变成了一头怪兽,僵化到差点亡国灭种。
“那么奉孝是觉得昭国走不到胜利,还是觉得昭国走到胜利之后,未来依然会走上动乱灭亡?”
这话问得很直接,郭嘉如今和这位昭王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也发现了这位昭王做事儿颇有些直来直往。
因此,郭嘉的回答也很干脆。
“天下诸人,皆有私利,大王若改变了世道的规矩,建立了新的王朝,但天下的士族却没有享受到更多的利益,未来这群人必定会恢复旧制。
大王所做的改变,也许只会消失在这漫漫历史长河之中,犹如王莽旧事,许是昙花一现……”
这意思也很明显,郭嘉认为,就算昭国能够在一时的强盛之中问鼎天下,建立新的王朝。
但若是天下之人觉得自己得到的利益要比以前的制度少,一旦杨秋不能掌控天下,又或者杨秋已经逝去。
这天下的人必定会恢复旧制,也就是说新的动乱生起。
这倒是思考的非常深刻,强行的进步若不能适应当下的经济体制,必然是会倒退回去的。
所以杨秋还是准备的称帝,而不是搞更先进的制度,因为生产力关系不匹配,郭嘉虽然不懂这句话,但他显然方向已经考虑对了。
所以有生之年必须要提升科技,不把生产力关系改变,郭嘉的担忧是必定会发生的。
那么,该如何解答郭嘉这一个问题呢?
这也许关系到能不能将这个人留下来,这个回答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