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余知弦的小指上勾勾缠缠，像撒娇的小猫，时不时用身体蹭蹭喜欢的人类。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

“抱歉，让你久等了。”

低沉的嗓音如同缓缓流动的河水，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余知弦眼眶发热，猛地转身抱住身后的人。

“欢迎回来。”

埋头在对方身上蹭了蹭，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相月，我是谁？”

是谁？

相月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的经历于他来说像是做梦，无数记忆片段在脑子里打架，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段才是真的。

在那些记忆中，他有时候是被生物爹家暴的小可怜，有时候是叱咤商场的风云人物，有时候是站在镁光灯下明星，有时候又是被喊打喊杀的魔修…

一段段完整的人生经历，既真实又虚幻，时而像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人生，时而又像是站在屏幕前观看的一出戏剧。

但在那些混乱的记忆中，有一个人的存在异常清晰。

混沌退去，相月注视着怀里的青年，认真道：“小鱼。”

“余知弦。”

“你是…”顿了顿，他说：“我的伴侣。”

字符在舌尖缠绕，相月的心随着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坚定，他捧住青年的脸，轻吻对方的唇，重复道：“你是我的伴侣，是我的最爱。”

余知弦眯着眼享受恋人的亲昵，若他是一只猫，大概已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连日来的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他心情大好，连带着讨人厌的袭击者都变得顺眼起来。

熊大和熊四趁着两人卿卿我我的功夫跑出老远他也没管，继续窝在相月身边。

“你想起来多少？”

“全部。”

余知弦：！

“那你现在是监察者？”余知弦惊讶，想起已经变成渣滓的熊二熊三，赶紧问：“监察者直接对小世界的人出手，会不会有问题？”

“没关系。”相月道：“虽然拥有记忆，但力量还未恢复，现在的我依然是小世界中的存在，天道不会管小世界内部的斗争。况且认真算来，他们一个死于兄弟的攻击，一个死于自爆，都和我无关。再者——”

见相月停下，像是卖关子的样子，余知弦配合地发问：“再者什么？”

“你是这个小世界唯一的‘气运之子’，我帮你，祂高兴还来不及。”

“我？唯一？”

每个小世界都存在大气运者，也可以称呼为“气运之子”。通常情况下，小世界中会存在多个“气运之子”。在天道加持下，气运之子们不断壮大自身，同时反哺小世界，形成良性循环。

但这个小世界是能量即将枯竭的末世世界，天道无力培养更多的气运之子，只得将所有能量倾斜在一个人身上。

原本余知弦是此方天道选中的“救世者”，没想到他这个“救世者”出了问题，被一股外来力量裹挟。幸好这份外来力量气息温和，态度友好。

天道当机立断和自家变异的崽取得联系，期盼出现新的转机。

余知弦抬头望天：“不知道祂对我做的一切是否满意。”

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散开，许久未见的阳光洒落大地。不同于过去的灼人，带着末世人从未体会过的春天气息。

余知弦伸手接起一束光，笑道：“看来还算满意。”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小世界原本的轨迹应该是怎样的？我是说，没有系统，也没有监察者存在的轨迹。”

相月抬手在他的额间点了点，潮水般的画面朝着余知弦涌来，“唰”得一下将他卷入另一条时间线。

他站在时间线之外，“看见”了某种可能下的自己。

在那条时间线中，“余知弦”和家人失散后跟随一个流浪者团体行动，却被领头的几个异能者丢在废弃工厂，当做丧尸的口粮。

留在废弃工厂的人们奋力自救，只有少数人逃了出去，然后…只剩他一个人。

活下来的“余知弦”带着一位老研究员交给他的抗体样本继续流浪，辗转来到一家基地，以那里为起点建立起以自己为中心的班底。

机缘巧合下，他救下从龙城基地逃出来的实验体杨林昭，获得了对方的晶核，开发出让普通人也能使用异能的新型武器。再后来，他和失散的余家人相遇，在家族的帮助下掌控了落脚的基地，而后逐渐发展壮大，为人类谋得生机…

看完整个故事，余知弦感慨：“没想到这个小世界，我是‘主角’。”

他不禁想起“系统”。若是他真的被那家伙控制，按照“剧本”中编造的一切将自己的机缘拱手相让，把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推上“救世主”的位置，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怎样？

对普通的小世界来说或许不会造成太大危害，但对这个将所有筹码全压在他身上的小世界来说，会不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东西真是恶心。”

即便过去许久，余知弦仍旧忍不住鞭尸某个垃圾。

“都过去了。”一只手覆在他肩上，温柔又有力，“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好比这个小世界，因为“气运之子”有了外力加持，更多对救世有帮助的人都活了下来。在所有人的努力下，未来一定会更好。

只是——

“如果我离开的话，这个小世界会如何？”

虽然这个小世界对余知弦十分宽容，但规则不容违背。

当相月真正觉醒，身上的能量超出小世界承受范围， 为了平衡，天道必定会将对方排出世界。那样的话，和相月紧密关联的他也会跟着离开。

失去“气运之子”的小世界会如何？

“世界命轨已经被打乱，祂也获得了新的能量，自会有新的气运之子诞生。”

相月出言打消了余知弦的担忧。

“况且——”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冷淡，“若无法自救，消亡也是祂的命数，你无需介怀。”

余知弦：“…”

每当这种时候，他对恋人的“监察者”身份会认识更深刻一些。

只是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也不复过去的天真柔软。就连他自己也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不想过多插手小世界的发展。

人各有命，世界也一样。

在心里默默想着，余知弦不再纠结，问：“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个诅咒还存在吗？我们还有多久会离开这个世界？”

相月罕见地没有回答他的全部疑问，只说：“快了。你可以和你的亲人朋友告个别。”

告别。

这是每个小世界余知弦都会做的事，只是相月单独提出来，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他相信对方不会害他，点了点头，冲着十几米外已经风化的建筑残骸喊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走出来。

浑身脏兮兮的，裹着一层染着血污的布条，弱小可怜又无助。

庄言心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中的震惊。

他实在没想到，被众人判定死亡的相月居然“活”了过来。不仅如此，力量也更加强大。

再加上一个余知弦，这俩人怕是能直接统治世界吧？

要是他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好了…

将心底的羡慕嫉妒压下，庄言心做出无害的模样，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担心你们。”

见两人没有反驳，他继续道：“那几个人威胁我，我实在没办法才把他们领过来。当时我问你相月的情况，其实是想提醒你。我留在这里也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你确定？”余知弦打断庄言心的陈述，毫不留情道：“你留在这附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至于提醒…你难道不是在试探我是否发现熊三吗？”

眼见庄言心的脸越来越白，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对你的想法没兴趣，你走吧。”

庄言心：“哎？”

他睁大眼睛，发抖的嗓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放我走？”

“不然呢？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没。”庄言心背压得更低，“谢谢。那我…走了？”

他尝试性地走了几步，见无人制止，忽得加快速度。原本一瘸一拐的步伐变得正常起来，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相月看着庄言心消失的方向，问：“就这样放他走么？”

“嗯，让他走吧。”

在余知弦为“主角”的命轨中，庄言心是无足轻重的人；而现在，对方依旧无足轻重。

“他不重要。”

*

相月的苏醒惊呆了一众人，尤其是以徐老爷子为首一群研究者，看他的眼神像是对待珍惜物种。

配合着研究者们研发新的抗体，余知弦和相月同亲友告别，开始了末世流浪生活。途中指导几个流浪者去到基地，又收拾了几波新型丧尸，天道就发出了请他们离开的暗示。

“真无情，用完就丢。”

余知弦看着雷电闪烁的天空小声吐槽。

相月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准备好了吗？”

虽并未言明，但这段时间的提示足够多。

余知弦依靠裙带关系成了半个监察者，但要正式上岗，获得规则认可的身份还需要经历一场考核——监察者考核。

在相月摆脱诅咒的那刻，他和小世界的联系全部斩断。不仅斩断了他自己的，还有余知弦的。

跳出世界后，属于余知弦的考验降临了。

他眯了眯眼，似乎穿过电光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考验，认真道：“我准备好了。”

似乎是他的模样太严肃，相月笑了一声。而后贴住他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我在。”

或许是这道声音太令人安心，余知弦竟在雷电交加中睡了过去。

再睁眼，世界天翻地覆。

空气中夹杂着花香，时不时传来鸟儿的鸣叫，弥漫在末世中的死气被这股勃勃生机冲淡。

感受着身下的柔软，余知弦感觉自己应该是躺在一张床上。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身体软绵绵的，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怎么回事？

【毛毛？】

在脑海里呼唤了两声，他才想起：这是考核世界，毛毛无法给予帮助。

憋着口气，余知弦艰难挪动身体，好不容易扶着床头柱起身，就听见屋外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

“王爷，往这儿走，请您在里边稍作歇息。”

声音越来越近，嘎吱——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