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余知弦使劲在相月的脖颈蹭了蹭，像是要将自己的气息涂满对方的身体，掩盖住那股难闻的血腥味。

“好了。”对方拍了拍他的头顶，接着响起夹杂着笑意的声音，“我没事。”

余知弦更加用力地往前贴，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他压低声音，带着小动物呜咽时的可怜劲，轻声说：“我好想你。”

“嗯。”

相月从喉咙里发出一道低低的回应，吻了吻他的头发：“我也想你。”

两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出声。

沉默了两分钟，相月开口：“我…”

似乎是难以启齿，他停顿了十几秒，才继续道：“我待不了多久，很快又要出去。”

“是新任务？”

“嗯。事情有些麻烦，我要…”

余知弦却直接打断：“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他用力一推，将相月压倒在床上。

“你别乱动。”

相月按住余知弦，往侧边一翻将人压在身下。刚想开口，身下的人就用手肘撑起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缩短。

嘴唇上不断传来另一人的温度，将积压的思念全部点燃。

他一个恍惚，立马阵地失守。

余知弦被压住的双手解脱出来，抓住相月的衣领往两边狠狠一撕。

“刺啦——”

本就饱经风霜的外套彻底报废，变成一条条烂布，松松垮垮挂在主人身上，试图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可惜那点遮挡毫无用处。

所以余知弦清楚地看见了布满了相月胸口的蓝紫色线条。

那些线条围绕在相月的心脏周围，仿佛贪婪的鬣狗，对围拢在中间的猎物虎视眈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诡异的线条。

“别碰。”

相月握住余知弦的手腕，阻止道：“不要碰。”

余知弦听话地收手，问：“这是什么？”

沉默半晌，相月道：“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秘密被发现，他没再隐瞒，将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从他们被死而复生的变异植物偷袭，到队伍被新型丧尸冲散，再到他被自己的队友背刺…

“我不知道白堂给我注射了什么。但…”顿了顿，他道：“我体内的ST-β超标了。”

ST-β是末世检测一个人是否被感染的重要指标，若是高于临界值，则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丧失病毒侵蚀，即将发生变异。

普通人扛过变异可能成为异能者，而异能者——

目前官方信息仅有32名异能者成功扛过异变恢复正常，且这32名异能者等级全在四阶以下。高阶异能者异变后恢复正常的数据…为零。

相月无疑是告诉另一个人，他或许马上就会发生变异，被剥夺人类的身份，成为另一种生物。

“然后呢？”

然后…

相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察觉到身体异常后，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回家。

现在他成功回到了“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却也陷入迷茫之中。

余知弦很少见到相月露出无措的表情，他以为自己会为见到恋人的罕见情绪新奇，但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却是心疼。

回过神来，他已经将对方紧紧抱住。

“没想好的话就听我的。我们离开这里。”

相月愣住，重复道：“我们？”

“对，我们。”余知弦看着恋人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和你，我们两个人。”

“余知弦，我正在变异。”

相月漆黑的眸子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内里早已翻天覆地。

“我或许会变成丧尸，你懂吗？丧尸会优先攻击身边最近的活物。若是我没熬过来，待在我身边的你会是第一个受害者。”

“然后呢？”

余知弦不以为意，靠在恋人的肩上，伸手扯了扯对方的头发，“你会咬我吗？如果你变成丧尸咬了我，我是不是也会变成丧尸？听起来也不错。”

玩笑似的回答让相月不知如何接话，只道：“别瞎想。”

“所以呢？”

余知弦勾住恋人的脖子，贴在对方耳朵上，声音低缓，如同诱惑一般：“你只需要告诉我，我的计划你同意吗？同意或者拒绝，没有其他答案。”

相月觉得自己在做一项艰难的选择。

理智告诉他将柔弱的恋人带离人类基地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情感上却疯狂心动。

面对生存危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越来越淡泊，背叛和抛弃这些过去会被诟病的行为在末世中已是家常便饭。

无论是朝夕相处的同伴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可能在下一秒成为敌人，更别说相识不过四个月的恋人。

但偏偏，只有短暂相处过的恋人没有放弃他。

相月无法用语言形容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那些情绪如海浪一般不断拍打着名为“理智”的堤坝，冲刷掉所谓“为他好”的想法，只剩下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愿望。

他拼命回到这里，真的只是想再看一眼怀里的人吗？

对方“胡闹般的计划”，他真的不心动吗？

抿了抿唇，相月说：“出去就回不来了。”

“不要说无意义的话，只有同意或者拒绝。”

“很危险。”

“倒计时3秒。1——”

“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2——”

“如果我熬不过去，算了…”

“3唔…”

最后一个数字的尾音被人为打断，余知弦只能将其吞进肚子里。

口腔里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舌尖被纠缠着和对方舞蹈，将内里的氧气挤压殆尽。

轻微的窒息感逼得他眼角浸出湿意，那些水痕还未形成泪珠，便被人轻轻吻去。

“谢谢你。”

“你总是不正面回答我。”余知弦咕哝一句，在恋人脸颊上蹭了蹭，“但我知道你的意思。”

达成共识后，气氛变化，从恋爱频道跳转到逃生频道。

余知弦拿起床头的唐刀，勾起脖子上的项链晃了晃：“东西都在这里面，现在就走？”

“好。”

相月点头，牵住他的手，黑色的雾气蔓延开来，将两人一起包裹住。

余知弦戳了戳覆盖在身上的雾气，那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害羞似的避开他的指尖。等他不动了又缠绕上来，像极了傲娇的小猫。

“这是你的异能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相月的异能，他有些好奇。

“嗯。”相月控制着一团小小的黑雾在掌心流动，道：“我也不清楚它分属哪一类别。虽然主攻击，但也有止血、促进修复的功效，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转化成其他自然系的异能。据我所知，只有我的异能拥有这种能力。”

末世来临后，许多人觉醒了异能，但异能的种类并不算多。除强化身体和精神的异能外，其余异能都是自然元素的变种。

多系异能的幸运儿自然也有，却没有哪个人的异能如相月一般像个六边形战士。

听明白了某人暗戳戳的开屏行为，余知弦夸张地“哇”了一声：“真厉害！”

相月肌肉绷紧，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镇定道：“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两人表现的还算轻松，但包裹在周围的黑雾却时刻警惕。

但黑雾的帮助下，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成功离开生活区，一路向基地出口快速行进。

基地的门禁在他们到达的时间点总会因为有人进出打开一次，仿佛特意放他们离开似的。

还剩最后两道门禁，余知弦忽然出声：“相月，你有没有发觉不对劲？”

“没事。”相月牵着他，继续加快速度，“是俞宏和觉姐在帮忙。”

毕竟是基地顶尖的异能小队成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人脉，帮忙制造个开启门禁的间隙并非难事。

【监察者说没事，一定是有事了。】

余知弦没说出的话被脑海里的毛毛说了出来。

知道白堂的背叛后，他就对相月的其他同伴都持怀疑态度。

虽然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会出卖同伴的样子，但就是因为“不会出卖”，背叛带来的伤害才更大。

【余余，不提醒监察者吗？】

【现在提醒已经没用了。而且我不想和他产生嫌隙。】

恋人和友人之间产生龌龊，夹在中间的人是最难受的。与其在这种时候让相月难受，不如等一切都明朗之后再说。

只有亲眼所见，才能不再抱有无用的期待。

第四道门缓缓打开，穿过去就只剩最后一道关卡，走出去便能离开龙城基地。

相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步伐。

黑色的雾气躁动起来，一部分将余知弦缠得更紧，另一部分像是无数尖锐的利剑，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狠狠刺去。

“咔。”

空间好似被撕裂，空中出现一道道裂痕，将周围的世界衬得有些虚幻。

“啪啪。”

有人拍了拍手，空间扭曲起来，出现一个个细小的旋涡，令人头晕眼花。

“你发现了啊。”

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突兀的出现，语气有些遗憾：“看样子你受得伤还是不够重。”

“宋棘。”

相月现出身形，右手一握，周身的黑雾迅速围出一片空间，对着空间之外的人张牙舞爪。

“你什么意思？”

宋棘弹了弹衣领，放下手臂的同时，一群和他差不多打扮，覆住面容的人出现在周围。

他看着做出攻击姿态的相月，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想和你为敌，但谁让你要回来呢？”

作为脸上带着几道伤疤的粗犷中年男人，宋棘故作忧愁的样子并不好看。他自己也知道，很快便不再装模作样，冷冷道：“异能者相月已被感染，清除行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人都不要命地朝相月冲过去。

那些攻击对九阶异能者造不成伤害，相月并未躲闪，控制黑雾组成屏障，将攻击者拦在外面。

“你们是怕我被感染失控？让我出去不是更好？”

他一面掀开企图攻击的人，一面注视着这场战斗最棘手的人——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出手的指挥者，基地中另一个九阶异能者。

“我个人是很愿意的，但基地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所以——”

宋棘高高举起右手，手臂绷得笔直，仿若刀剑一般，往下狠狠一劈。

“抱歉了。”

随着男人的动作，空间变得更加破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挤压，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黑雾也不甘示弱，不断向外膨胀、扩散，保护着自己的领地。

两股异能的对冲造成强烈的冲击波，许多人都被波及，身上出现血淋淋的伤口，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再度冲了上来。

那感觉就像是…丧尸。

相月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冷声道：“宋棘，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宋棘没有回答，却忽然停止攻击。

他伸手朝某处指了指，道：“看看那边吧，你确定还要继续抵抗么？”

一瞬间，相月想起了被自己的异能藏起来的恋人。

可他并没有发现异常，怎么会…

转过头，青年的面容依旧美丽，即便脖颈处被横在上面的利器擦出血痕，依旧没有露出半点害怕。

对方露出一个笑容，似乎是在说——“我没事”。

鲜艳的红刺痛了相月的眼睛，但更刺伤他的是站在青年身边的挟持者。

“俞宏。”

“孙玖觉。”

被他叫出名字的人似有些羞愧，不敢看他的眼睛。

半晌，宋棘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么现在我再问一句。”

“感染者相月，还要继续抵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