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来了？”

听见秘书的汇报，韩凌愣了一下。

三年前，相月宣布卸任，才四十岁就过上了退休生活，和余知弦一起满世界旅游。

自那之后他就再没见过那两人。

同样是公司领导人，相月美人在怀好不快活，他却经常加班，想想真是羡慕。

但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

让韩凌选择，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种大权在握的生活。

二十一岁那年，他获得一个机会，说服信奉“娇养Omega”的父亲让他进入公司，奋斗了七年才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如今刚掌权，可舍不得放下一切去过平淡日子。

不过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少不得那两人的帮助。如今他们回来，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拜访一番。

“帮我预约…”顿了顿，韩凌改了想法，“无事，你下去吧。”

秘书离开办公室后，他拨出了许久未打过的电话。没接通也不恼，留下预约见面的消息后放下了手机。

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上，韩凌舒服地长叹一声。卸下一身凌厉，像是柔软无害的小动物。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像长辈口中的“Omega样子”。

转了转座椅，他说：“你说他们会见我吗？”

安静站在一旁的Beta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我是保镖，工作内容不包括和雇主聊天。”

“别那么小气嘛～给你加班费？”

等了一会儿，对方才慢半拍似的说：“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大概会的。”

“那就好。”韩凌回应一句，跳到另一个话题，“廖云中，你怎么还不结婚？”

他的话题转换太快，仿佛就是为了聊天才忽然问自己的保镖问题。

这次廖云中没讨价还价，依旧用慢吞吞的语调说：“现在还不是结婚的时候。”

“你都三十六了，好些人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打酱油了！”韩凌语气夸张，“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才是结婚的好时候？”

“退休前一年。婚后有钱有闲，还有大把时间交流感情。”

韩凌噎了一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退休？”

“存够钱就退。”

问了等于没问。

得不到确切答案，韩凌换了说法：“你的条件太复杂了，我有个简单的，你要听吗？”

对方没吭声，他就自己回答：“和我结婚就行了。”

韩凌单手撑着下巴，认真地注视着站得笔直的Beta：“我这个提议如何？”

“不如何。”

“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呀。”他又开始转椅子，一边转一边数道：“我长得漂亮，性格也不错，还有钱。和我结婚你现在就能实现终极理想，从此过上快乐的退休生活，何乐而不为呢？况且——”

他站起身，走到Beta保镖跟前，指尖按上对方饱满的胸膛。

“我们在那种事上也挺和谐，结婚所需的全部条件都满足，为什么不？”

廖云中垂眸看着面前的Omega。

即便已经三十岁，依旧美丽动人。岁月并未夺走对方的容颜，反而沉淀为奇妙的韵味，让其比年轻的时候更加引人注目。

一个美丽、富有又迷人的Omega的求婚确实惑人，但是——

“不结。”

“对老板这么冷漠，当心我扣你工资。”韩凌叹了一声，对着那张冷淡的脸忍不住吐槽起来，“最近我爸妈催婚催得厉害，可他们介绍的是什么人？不是二婚的就是家里的纨绔子弟，再要不就是想通过结婚从我手上捞好处的。烦死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是游戏人物，结婚生子是刻在基因里的任务，还是个没奖励的任务！”

“一定要结婚的话，还不如我们结婚呢！至少这些年我们一直处得很好，你也不会想算计我。”

Beta保镖安静的听韩凌抱怨，既不表态也不回应。

他有些不满：“喂！你听见没？怎么不说话？”

话落，对方才有了动作。

廖云中抬起手，指了指腕上的表：“18:00整，晚餐时间到，我要去吃饭了。”

韩凌：“…”

韩凌：“你等等，我…”

可惜廖云中溜得太快，他话没说完就不见踪影。

“就这种工作态度，也就我当老板才受的了。”

嘀咕一句，韩凌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下楼抓人，发现自己发出的消息有了回复。

【悦山居，来吗？】

*

看着坐在桌对面的夫夫，韩凌感慨：“经常有人说我长得年轻，真该让那些人看看你们。难道不上班真的那么养人么？你们怎么都在逆生长？”

他要强调一句，这不是比喻。

余知弦就不说了，这个Alpha是大众公认的精致美丽，几年过去依旧如同人偶一样不见半点苍老。

更让韩凌意外的是相月。

不知是不是两人相处久了就会染上了对方的气息。现在的相月同余知弦一样，身上多了一股出尘气。不像他的伴侣那般飘渺似仙，而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游离在尘世之外，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他的存在。可只要注意到，那股空无磅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总的来说，比以前那副不好惹的模样更让人感到压力。

好在相月无意给对面的Omega施加压力，在聊天开始后就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韩凌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从自己的夺权之路到近几年的发展，又到家庭关系和感情生活，到后面甚至忍不住聊起日常八卦。

余知弦是合格的听众，始终恰到好处的给出回应。

聊着聊着，他们说到了韩凛。

对于自己的Alpha兄长，韩凌的感官很复杂。

严格来说，他的兄长对他其实不错。虽然时不时冒出些令人讨厌的言行，但又会在他彻底失望前给他一些温暖。

在他成为继承人的路上，兄长其实出了很大的力，一直支持着他的事业。

虽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那个蠢货始终没意识到他们是竞争关系，但也说明对方确实将他当作兄弟。

“说起韩凛，他去哪里了？”

余知弦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啊。”韩凌的记忆飘向过去，仿佛回到三年前和某个比Omega还秀丽的Alpha做交易的时候，“他去了联姻对象的国家，最近忙着怀二胎呢。”

余知弦：“哎？”

见Alpha神情诧异，韩凌继续道：“三年前集团遇到件大事，差点伤了元气。那时候我哥带回来个漂亮的Alpha，说是给我找的联姻对象，能帮我们家度过危机。不过最后是他去联姻，而我成了继承人。”

想起兄长迷迷糊糊被带走时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只能说我哥体质特殊，虽然是个Alpha但莫名好孕，去那边没多久就和联姻对象有了个孩子，最近传来消息说又怀上了。”

“其实我当初做好了掌权后把我哥接回来的准备，毕竟我们关系不差，我也不想搓磨他。没想到他和那个Alpha居然发展出真感情，自己不愿意回来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现在我们关系反而比以前更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韩凌又想到了自己：“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他的。虽然一直都不太聪明，但以前有爸妈宠着，现在有老公宠着。明明是被发配出去联姻，居然找到了真爱，运气真好。”

“所以，你是遇到感情上的麻烦了？是和你之前说的那位么？”

余知弦眨眨眼，透出一点八卦的情绪。

“嗯…”

坐在他面前的可是感情超好的模范夫夫，找他们取经准没错吧？

韩凌犹豫几秒，大方说出了自己的困扰。

“伴侣间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做过，和结婚也没差，可他就是不答应。”提到那个嘴犟的Beta，他明显有些怨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答应，明明是双赢的事情。”

余知弦安静地听着，末了才说：“那你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联姻对象才想和他结婚，还是因为想要和他结婚才拒绝父母介绍的人呢？”

韩凌不解：“这有什么差别？这种事情根本不影响我们之间的结果。”

“当然有影响。”漂亮的Alpha声音温柔，“总有些人把感情看得很重。”

“他付出百分百的爱，就一定要收到百分百的爱，少一点都不行。”

“如果不纯粹，他宁愿不要。”

韩凌想要反驳，毕竟那个一心只有摸鱼的节能系Beta怎么可能是感情至上的人？

可是…

他想起自己的廖云中的初见。那个时候他十六岁，廖云中也才参加工作。

接连几次撞见了偷偷摸鱼的Beta，他渐渐对那人产生了好奇。大概是无聊，他写了整整一本“咸鱼保镖摸鱼日志”。

这种单方面的观察持续了两年。

十八岁那年，韩凌差点遭到绑架。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他被人救了。

那一次，他对一句话有了充分认知——你可以摸鱼，但不能真菜。

自那之后，两人的交集多起来。也是通过后来的接触，他才知道爱好摸鱼的保镖早就知道自己被人偷偷观察，只是懒得管罢了。

后来出国留学，韩凌和廖云中的联系依旧没断。

他觉得强迫咸鱼翻身太好玩了，总是各种威逼利诱让对方加班，一会儿是帮他去有名的网红街拍夜景，一会儿是去帮他排队买联名周边，一会儿又是给他寄各种各样的国内美食…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好像都变的特别了解对方。

再然后，韩凌进入公司，渐渐露出獠牙，开始和兄长争权夺利。他那傻乎乎的哥哥没有反应，不相干的人却像是被戳中弱点，一个劲的想要让他放弃。

所有人自发形成阵营，只有很少的人站在他身边。

廖云中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他的私人保镖的。明明不应该掺和，可那个不喜欢管闲事的Beta却自己申请调到他身边，成为最初就陪着他的人。

陪着陪着，他们的关系就有点变味。

韩凌记不清他们是因为什么滚在一起的，反正自那之后，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这种关系，一晃就是很多年。

所以，是因为喜欢吗？

他从未去深究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忽然想到，心里却多了一丝扭捏。

但更多的是开心，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开心。

“我大概知道了，我会和他再谈谈。”想明白后，韩凌心情舒畅，笑容怎么都止不住，“谢谢你们！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们坐主桌！”

“恭喜哦，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句很简单的祝福，但韩凌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在子孙环绕中，和伴侣一同闭上眼睛的时候，这道声音依旧没忘。

他想：谢谢，他真的非常幸福。

*

“啊啊啊，你看到消息没有？韩氏集团的前董事长去世了。”

“看见了，不过无病无灾，还是和最爱的伴侣一同去世的，真是太幸福了。”

“呜呜呜，好羡慕。三年前弦月科技的创始人也是这样，和伴侣一起走的。”

“受不了，人怎么能成功成这样？不是说豪门全是联姻吗？怎么那么多真爱？”

“难道他们现在流行纯爱吗？这个潮流我也想赶！虽然出身豪门，但事业爱情双丰收！”

“我也！”

戚岚坐在小吃店角落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

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控制不住思绪翻涌。

怎么能不在意呢？

年轻的时候，他和那群人距离那样近，可为什么那些人都获得了幸福，独独他什么都没有？

Alpha和Alpha，Beta和Omega，这种组合明明都不稳定，一旦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就会陷入感情危机，为什么他们能走到最后呢？

戚岚想不明白。

就像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选择了BetaX Beta这种最稳定的组合，明明说服自己接受了并不满意的伴侣，明明他已经妥协了，却仍在婚后半年就被出轨。

这事触及了他的底线，他没有再忍耐。

冲动的结果就是他被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流落在异国大街。不过没两年他那前夫就恶有恶报，不知在哪里染上脏病，很快去世了。

戚岚孤苦无依的漂泊许久，后来辗转回国。他做过许多工作，也谈过几场恋爱，可没一份长久的工作，也没一个长久的恋人。

年轻时的心气早就被生活磨平，现在他只是一个沉默孤僻、无亲无朋的孤寡老人，靠着政府补贴艰难度日。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活得还算长久吧。

可他宁愿自己别这么长寿。

至少死的早一些，他就不用见证他人的幸福。

Alpha和Alpha能幸福一生，Beta和Omega能幸福一生，那Alpha和Beta呢？是不是也可以幸福一生？

如果当初他好好经营感情，现在被众人艳羡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戚岚捂住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流出，打湿枯瘦的手。

他后悔了，他真的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