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弦望着像是被金色罩子盖住的天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在得知墟凝界存在时，他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如此轻易地就进入了古籍中描述的神奇秘境。

【时隐时现，若虚如实。】

古籍中的墟凝界总是毫无征兆的出现。比起秘境，它更像是一个通道，你永远不知道进入之后会被送往哪个空间。太玄宗秘境中出现的妖兽，应当也是从墟凝界联通的其他地方闯进去的。

在这通道之中，唯有一样东西属于它本身——御魂珠。

在他回忆古籍中的内容时，手持黑刀的青年从空中缓缓降落。

“没找到出口。”

相月摇头，面色有些不爽。他望着不远处黑洞洞的裂口，抬了抬手里的武器：“我们要像那俩人一样，打破一道口子出去么？”

“咳咳咳…我劝你，最好不要。”身受重伤的莫再缘似乎缓了过来，艰难地坐起身，“虽说古籍中将这里定义为秘境，但它更像是通道。即便你真能靠蛮力闯出去，也不知道会降落在何处。”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碍事的人消失了，我们可以继续聊天了。”

碍事的人。

余知弦默念着女修对徐景和风凛宵的称呼，忽然明悟：“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徐景是你的人？风宗主的出现也在 你算计之中？”

逃跑的邪修徐景出现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风凛宵立即放弃了莫再缘，和徐景缠斗在一起。令人意外的是，看上去只有元婴期修为徐景居然能和即将突破的大乘期修士打的有来有回。

这一场面再度加深了徐景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一设定。

所以在周围的环境忽然变换，几人被拉入秘境的时候，风凛宵认为一定是徐景的手段，根本没管另外几人，追着对方从一处破碎的裂口离开。

狂妄又莽撞。

当然，余知弦没资格说别人，某种程度上他也称得上一句狂妄。

寻常人面对幕后黑手的时候可没这么冷静。

莫再缘发出友好交流的信号后，余知弦和相月没有纠结，非常干脆地在她对面坐下。

三人围坐在一起，仿佛许久不见的老友。

原本重伤的女修似乎又恢复了一些，动作变得流畅，声气也不再虚弱。

“风凛宵是个好父亲，九成九会亲自跟来。若是他没来，我也会想办法把他弄过来。至于徐景——这个名字怎么样？毫无特色对吧？很正常，毕竟是我随便取的。”

莫再缘面色如常，丝毫不在意话中的信息多么令人震惊。她指了指徐景和风凛宵消失的裂口，问：“你们想知道那里通向哪里么？”

“你可以控制墟凝界开启的位置。”余知弦满眼笃定，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既能操控高阶邪修，又能控制传说中的秘境墟凝界的人。这样的人隐藏在凤鸣宗之中，到底想做什么？

“原因，你不是知道么？我记得你明明说过的。”

“我知道？”

余知弦惊讶，电光火石间，他想到自己刚来到指定地点时开玩笑般说出的话。

“这是个复仇剧本。”他看向伤口已经完全恢复的女修，语气确定：“你和凤鸣宗有仇。”

出乎意料的是，莫再缘摇了摇头：“怎么会？”

“凤鸣宗内有那么多人，我怎么会同每一个人都有仇。”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声调里带着沉重：“我只是和风家人有仇。”

“确切的说，是师兄和爱护他的家人。”

莫再缘语调悠悠，像是要开启一个故事的前奏，但这份悠闲淡然放在敌对双方之间太过奇怪。

“你在拖延时间？”

“你不也是？”

两句话后，双方变得更加坦诚。

“可我不明白。我拖延时间是为了等待后援，你又是为什么？”

虽然他和相月目前被困在墟凝界之中，但他相信外面的宗门长辈能想方法进来。届时，无论莫再缘还有什么手段，也没法逃过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围追堵截。

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不应该尽快找机会逃走么？难道还有后手？

莫再缘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坦然承认：“放心吧，我没有后手了。”她脸上露出几分埋怨，“余师兄，这事得怪你。”

余知弦：“怪我？”

“对，怪你。”莫再缘理直气壮，“太玄宗抓捕邪修的行动是你发起的吧？要不是被你抓住了马脚，让那帮邪修提前暴露，我也不至于被逼着出手。”

她叹了口气：“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也不知道我的计划能否完成。”

“你到底想做什么？”对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让余知弦更加疑惑，“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难道还想让我帮你宣扬出去？”

“做什么？自然是报仇啊。至于为什么告诉你，原因你不是才说了么？”

余知弦穿越过很多小世界，也遇到过许多妄图搞事的人，但没有哪个如莫再缘一般。

就连一直沉默的相月都忍不住重复一句：“宣扬？”

“反正你们现在也出不去，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吧。”莫再缘随意甩了甩衣服上的流苏，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别想通过制服我走出秘境。我没那么大能耐，连着几次开启这里已经耗干了我的精血，我已经没力气了。”

“还有，师兄没事。我是说，他还活着，不过状态如何就说不准了。毕竟伤害不能消失，只会转移。我因为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可不得他自己承受。”

“以上，还有其他想问的么？如果没有，我就开始讲故事咯。”

余知弦：…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咳咳。”

莫再缘清了清嗓子，双眼微微眯起，视线变得模糊。透过模糊的视线，她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有一个偏僻的村子，叫莫家村。

村民们过着平淡而充实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娃娃忽然出现在村中祭坛附近。

精雕玉琢的男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也不知怎的出现在他们村子里。

好心的三叔公第一个走上前，颤颤巍巍打开手里的布包，递出里面的糖人，满眼慈爱：“娃娃，你从哪里来的？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呆呆愣愣，像是被噩梦魇住。半晌才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三叔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灼人的火焰迅速蔓延，不多时就将整个村子包裹起来。那火不似凡火，用井里的水浇不灭，用手里的农具扑不灭，人们只能绝望的被火焰吞噬，变成焦黑的尸体。

那时的莫再缘刚满七岁，为了捡起被踢飞的毽子正好跑到祭坛之上。

幸运的是，那些火焰绕过了她，不幸的是，她亲眼看见周围的一切被火焰焚尽。

“啊啊！”

“救命，救命！”

“去水里，快去水里！”

“娘，娘，我好疼啊，好疼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莫再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无法运转。在察觉到罪魁祸首是那衣着华贵的男孩时，她朝那人冲了过去：“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啊！”

可惜离开了祭坛的保护，没跑两步她就被烈火包围。

火焰灼烧着皮肤，刺骨钻心的疼，她连男孩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失去知觉。

但她没有死。

迷迷糊糊间，她发现周围的火焰消失了。

几个仙人模样的人围在放出火焰的男孩身边，一名女子将昏迷的男孩抱在怀里，满眼心疼。在她身侧，模样俊朗的男人环顾四周，声音毫无波澜：“除了那女孩，都死了。”

女子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语气有些埋怨：“若不是你硬要让夜儿去那里历练，他也不至于出了岔子，将这村子当做幻境烧掉。”

“罢了，也是我们造的孽。”抬眸看了眼周围的惨状，她对身边的人道：“阿宵，用玉流浆把那孩子治好，之后…洗掉她的记忆，带回风鸣宗好生培养吧。望她能忘却前尘，走上仙途，不再忆起这残忍的时刻。”

“她不过是个凡人。”

“风凛宵！”

“随你。”

“好孩子，睡吧，睡醒了噩梦就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莫再缘再度失去知觉。但直到现在，她依旧记得那女子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同情的，怜悯的，令人作呕的。”

莫再缘点评着记忆里的目光，思维一跳，问道：“你们见过柳芙吗？柳家的现任家主，师兄的母亲。许多人说她温柔，完全没有高阶修士的架子。但我不喜欢她。”

“她和那群人一样傲慢。”

余知弦不知道如何接话。

凤鸣宗是正道宗门，风宗主和其夫人柳芙也做过许多令人称颂的善事，可他们对莫再缘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善良。

但他也知道，便是将这事宣传开来，也不会掀起多大的水花。

或许会有人斥责他们的行为，但不会有人愿意为枉死的莫家村人真正对上他们。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轻声道：“但是事情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你没有失去记忆，对么？”

“对。”莫再缘点头，忽然笑了起来，“那对夫妻将我交给了手下的人，吩咐那人治好我的伤，洗掉我的记忆，但他们没想到，那人和邪修有勾结，早就算是半个邪修了。”

“那老家伙觉得我是把好刀，一边教我正统道法，一边带我加入了他秘密创建的组织。我之前骗了你们，我的纹身不是执行宗门任务的时候纹的，而是早就有了。”

“修炼了两年，我意外觉醒血脉力量，才知道祖上有人曾获得过墟凝界的控制权，并将那份力量一直流传了下来。虽然到我这里顶多只能开下秘境，但也算是个底牌。后来我找到机会向凤鸣宗告密，把老家伙私下做的事捅了出去，他和风凛宵狗咬狗，一死一伤。不然凤鸣宗为何对蝎子帮的事情遮遮掩掩？因为是宗门叛徒搞出的事情呀！”

“你们真以为风凛宵闭关了十几年？才不是，那为了不出现在人前的幌子。他被那老家伙暗算，心魔横生，也有向邪修发展的趋势，不然这次凤鸣宗为什么会查出那么多问题？当然是因为宗主都有问题！”

“说不定他也信了邪修培育‘戒恶人’便可消除自身孽债的鬼话，不然凤鸣宗这么大的宗门怎么一个好苗子都拿不出手？”

“至于徐景？那是老东西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体，结果他死了，正好便宜了我。可好用了，帮我办成了不少事。”

一口气讲完长串话，莫再缘有些骄傲：“那些人从未把我放在眼里，若是知道我这只蝼蚁算计了他们这么多，不知是什么表情。”

听完她的话，余知弦豁然开朗：“你故意透露出无极宗的消息，是想让我们将力量投到魔修的地盘去，好在这里制造事端。你绑架风镜夜，其实是想引风宗主现身，让众人知道他坠入邪道，身败名裂。但万一他没露出破绽，你当如何？”

“这不是还有你么？”莫再缘伸手指了指他，笑道：“你，还有透过你听见我们对话的人，你们会放任一个即将堕落的高阶修士不管么？你们不会不管，这是阳谋。”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看向天上破开的大洞，脸上的笑渐渐收敛，“我好像还没告诉你们那个通道通向哪里。”

“中途的我也说不准，但最后一定是凤鸣宗。”

*

凤鸣宗，凤栾峰。

负责扫洒的杂役弟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享受摸鱼时光。

忽然，周围的空间扭曲，一道黑影飞快略过消失不见。

杂役弟子使劲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在他愣神的时候，另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他心下震惊，忍不住惊叫：“宗主！”

可被他用敬畏的目光注视着的人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缠绕在周身的灵气形成飓风，将周围的一切全部荡平。

当然也包括那个杂役弟子。

“又是幻境。”

风凛宵周身的气压越来越重，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若我把这里都毁掉，你还能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