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一圈圈扩散，最后归于平静。

丝毫看不出这里曾有一女子绝望地沉入湖底。

莫再缘面露不忍：“师兄，剧情已经完成了吧？她…”

【嘘，别出声。】

传音之后，风镜夜观察着湖面，直至确认时间没有倒退的迹象才开口：“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

“啊？”莫再缘愣了一下，小声道：“按照提示，你扮演的林天晟和我扮演的红嫂诱骗明家小姐出逃后，将人推入水中淹死，然后…去领赏？”

“领赏？”风镜夜眉头一皱，吐槽道：“这角色怎么这么人渣？”

可不是人渣？

不仅骗财骗色，还害人性命。

并且偏偏要在那明家小姐满心欢喜的以为逃出樊笼之时给予致命一击，杀人还要诛心。

但是——

莫再缘偷偷看了眼师兄，又立马收回视线。

狠还是她家师兄狠。

不仅逃跑路上杀死了追上来的不夜城城主之子夜刀和一堆护卫，将“恋人”推入湖中时也毫不犹豫。

察觉到她的打量，风镜夜啧了一声：“你什么眼神？表达不满么？”

“没有，怎么会呢？”

“呵，也就你们这种没经事的菜鸟心软，才会对幻境中的人心生怜悯。”

莫再缘沉默半晌，问：“若是，若是那些人不是幻象呢？”

“那只能算他们倒霉。”

风镜夜漫不经心，瞥见师妹的神情，语气有些嘲讽：“我杀他们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现在装模作样做甚？”

莫再缘垂下头，低声道：“师兄说的对，是我多嘴了。”

风镜夜稍微发了善心，解释一句：“安心，我们的本体多半不在这剧情之中。那些人便是从外界进来的，也不至于真的死亡。”

语罢，他一巴掌拍上身边人的背，道：“别看了，走吧，去‘领赏’。”

“两位不用麻烦，我已经到了。”

“轰！”

话音刚落，风镜夜和莫再缘同时向声源处丢出爆/炸符。

烟雾散去，却没留下任何东西。

“两位小友何故如此暴躁。”

来人摇头晃脑，像是家里的长辈面对犯了错的孩子，表情颇为无奈。

观其样貌，双鬓微白，眼角有细纹，姿态却是从容，身形修长挺拔，气质绝佳。

是个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人物，但没法得到风镜夜的好感。

他目光凝重，语气微沉：“明老爷？”

明镜堂，剧情中明家的主事人，被推下水的明家小姐的兄长，与齐老道勾结用人命喂养槐木的恶人，在剧情中教唆林天晟杀害明家女的幕后黑手。

明明初见时，这人表现的无比自然，与这幻境浑然一体，没成想对方居然同他们一样，也是被拉进幻境的修士。

更令人惊讶的是——

“你为何能自主行动？”

按照线索给出的剧情，“明老爷”应该在明府等待完成任务的他们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风镜夜心中默念咒语，调动体内的护身法宝。刚想让师妹躲起来，眼神一扫，发现对方早就退至他身后。

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讨好的笑了笑，看上去如同现在的外表一般，像是老实巴交的乡村妇人。

“…”

心下一梗，风镜夜集中注意力，防备地盯着面前的人。

被两人戒备的“明镜堂”依旧一副随意的模样，拱了拱手：“两位无需如此，在下并无恶意。”

他张开双手，示意自己身上并无武器。

风镜夜却并不买账，追问道：“你为何能自主行动？”

“明镜堂”叹了口气：“这位道友戾气颇重。”

他摇了摇头，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在对面的两人想打发动攻击之前，话锋一转：“早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二位没注意到么？”

迎着两人诧异的目光，他解释道：“早在我们都见过面之后，禁锢就消失了。二位不妨想想，是否在那之后幻境就再没重启过？”

风镜夜回忆着此前经历，不得不承认这人说得对。

这种认知让他很不爽。

身后的莫再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他说的好像没错。”

“不用你提醒我。”

他瞪了一眼缩在背后的人，直到对方缩着身躯降低存在感才收回视线，将注意力再度放到眼前的“明镜堂”身上。

“你是谁？像我们一般的，这幻境中到底有几人？”

不同于神经大条的师妹，风镜夜在面前之人身上察觉到危险。他尝试运转灵力，经脉却像是空瓶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明明剧情的禁锢消失了，他却依旧无法使用灵力。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的护身法宝不停震动，不断提醒着他——对面之人周身缠绕着浓郁的灵力，不，应该说，邪气。

那是个邪修。

风镜夜眯了眯眼，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唉。”那人又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惋惜，“不知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太过敏锐不是件好事。”

无形的杀气在空气中涌动，气氛变换之间，一道女声响起——

“等等！我师兄是凤鸣宗掌门之子风镜夜！你要是敢伤他，凤鸣宗不会放过你！”

风镜夜：“…”

风镜夜：“闭嘴！”

他厉声呵斥，心底冒出一丝尴尬，偏偏那女声毫不退让，继续叫嚣：“识相的赶紧放下武器离开！难道你想得罪风鸣宗和柳家，被全修真界追杀吗！？”

听闻此言，“明镜堂”也愣住了，他嘴角抽了抽，憋笑道：“原是凤鸣宗的弟子，在下失敬。”

“可惜——”

笑容收敛，气势一变。

“这秘境需借二位的命一用，对不住了。”

“不好！”

风镜夜拉着莫再缘急速后退，可没有修为终是慢了一步，被“明镜堂”甩出的黑色雾气紧紧包围。

他啧了一声，手覆在胸口，取出一被光点包裹的物件，一把拍在莫再缘身上。

“拿着，别说我不管你！”

白光一闪，“咻”的一声就将女修带走，化作天上的小点。

对方来不及反应，只在空中留下长长的尾音。

“师兄~~~，我恐高~~~”

“闭嘴！”

即便知道对方听不见，风镜夜仍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送走了拖后腿的人，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围绕在身边的黑气雾上。

这雾气颜色显眼，存在感却极低，若不是有法宝警示，他怕是会下意识忽略掉。

“道友无需紧张，只是一点小把戏罢了。”

黑雾中传来“明镜堂”带笑的声音，像是熟人之间随意聊天，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风镜夜可不会以为对方真的态度友好。他一面戒备，一面在心里吐槽自己命犯水逆。

由于家世出众，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却在短短一月之间受尽挫折。

先是因为灵根问题结丹失败，后是偷溜出门时被莫再缘发现不得不把对方带上，再是被坑进秘境还遇到邪修。最要命的是现在的他不仅修为所剩无几，身上的法宝也因为要骗过长辈们的视线大半都留在宗门里。

“真的…让人非常火大。”

风镜夜毫不犹豫，直接甩出大把灵符。

“砰！砰！砰！”

攻击性极强的灵符制造出炫目的光，整个幻境似乎都在灵符的攻击下轻轻颤动。

他没管敌人，第一时间给自己贴身上瞬移符快速逃走。

高阶灵符的威力巨大，一瞬间他就离开了黑雾的包围，出现在一片森林之中。

周围满是绿色，被围拢在其中的湖面闪烁着粼粼波光，一道七色彩虹跨在湖面上方，像是架起一道彩色的桥。

是走剧情之时他和莫再缘到过的其中一个地方。

“呼，幸好早做了准备，让她在这附近布了传送点位。”

风镜夜松了口气，刚想盘腿打坐，触碰到地面的指缝之间忽然溢出几缕黑雾气。

“怎么会？”

他来不及思考原因，快速祭出法宝防身。温暖的光包裹着全身，将附着在身上的黑雾一扫而空。

“啧，本来不想用的。”

摸了摸心口的护身符，风镜夜叹了口气：“这下他们肯定要找过来了。”

动用了会联系上家里人的法宝，他也不再纠结，随意寻了个位置打坐，隔着光柱观察外面的黑雾。

黑雾趴在他身侧的光柱上，像是一只只黑色手印，在光柱上留下痕迹又被迅速净化。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光柱碰了碰还未消散的雾气。

“真奇怪，这东西居然需要这么久才能被净化。”

指尖虚触的黑雾渐渐消散，从拳头大小变成一缕青烟，直至肉眼不可见。

他正打算收回手指，忽然——

如一阵风吹过，黑雾像是火苗一般再度窜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旺。

“咔。”

耳边响起冰块碎裂的细小声音，风镜夜暗道不好，飞速从袖中掏出灵符，但——

黑雾的速度更快。

像是野蛮生长的杂草，从光柱的裂痕中迅速钻进去，而后幻化一只手的虚影，成直直向风镜夜面门扑去。

风镜夜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闪一片火海，火中是数人痛苦惨叫的身影。

那些人满脸狰狞，奋力朝他伸手，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狠咬舌尖想要获得一丝清明，那些火光中的人影却并未消失，反而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拽住他的裤腿，发出难听的尖叫：“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滚开！”

风镜夜踹开那只手，却在那人影再度扑过来时愣了一瞬。

这张脸…莫再缘？

危机时刻，一瞬间的犹豫都是致命的。在他愣神的时候，周围的人影全都围了上来。

被火烧了焦黑的手化作利爪，一把在他的腿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一个趔趄，另一只爪子接着袭来。

风镜夜睁大眼，瞳孔渐渐被一只锋利的爪子占据。

尖利的指甲似乎刺入他的眼球，让他一瞬间视线模糊。

唰——

模糊中，他听见水流的声音。

以及一道细微的轻叹：

【咦？】

…

视线再度清晰，风镜夜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竟忘记反应。

森林、湖面、天空…

所有的东西都被分为两半，仿若整个幻境都被一分为二。

那些令他难以招架的黑雾蜷缩成一团，围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明镜堂”身边。而那道分界线之中，浮空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左手握着一把散发着森然之气的黑色长刀，右手紧紧抱住一抹雪白。

那白影似是个女子，腰间佩带着一枚样式简单的玉佩，双手抱住一面样式繁复的铜镜。

镜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目的光，逼得风镜夜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额头生疼，像是被人用重物砸了一下，眩晕感席卷全身。

倒下之时，他听见一道空灵又缥缈的女声，如泣如诉：

【怎知林郎背信弃义，竟与那豺狼勾结，害奴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