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渐平息，空中落下细小的水珠，冲散了山间的雾气。

像是头顶的幕布被掀开，天色渐亮，可怖的闪电消隐在云层中，一场几十年不遇的雷暴天气就这样结束了。

余知弦呆坐在地，脸侧沾染了地上的泥土，浑身狼狈不堪，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到脑海里的“寄生虫”消失了。

并非是由于能量不足沉睡，而是真真正正从他体内剥离了出来。

他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尝试性地叫了声：“相月？”

相月低头看着他，无悲无喜，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他不太喜欢这种目光。

“相月。”

他又唤了一声。

像是一道信号，那股围绕在相月周身的气发生变化，尽管对方依旧没有表情，但他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有了温度。

【抱歉，吓到你了吗？】

相月没有开口，声音却在余知弦的脑海中响起。

他下意识摸着太阳穴，眼里的怔愣怎么都收不住。

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玄幻的事情。

虽然穿越过不少世界，但除了穿越和系统本身，余知弦从未遇到过神秘力量。尽管见识过一些神奇的黑科技，但那些小世界的底色仍然是科学。

“相月？”

【我在。】

得到确切的回应，余知弦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辛璐，她没事吧？”

【安心，那姑娘只是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那…”

他张了张口，忽然被浓浓的暖意包裹。

他被人抱住了。

雨水被隔绝在外，身上的伤口也全被修复，经脉中流淌着的温暖像是冬日的棉被，让他感到一阵困倦。

【别怕，我把它暂时隔离了。】

原来系统只是暂时消失啊。

【抱歉，现在的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要道歉？”余知弦很好的接受了相月能听见自己心里话的设定，乖顺地靠在对方怀里，像只慵懒的猫，“应该是我对你说‘谢谢’才对。”

“谢谢你，相月。”

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

【不用谢，你应该感谢你自己。】

“我自己？”

【忘了么？你让系统衰弱了，而且你说过，要把‘运气’借给我。】

余知弦睁大眼，感到些许困惑：“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但你是真心的。】

【气运之子真心借出的‘运气’，威力不容小觑。】

气运之子？

今天余知弦听到过太多次这个词语了。

系统说因为他伤害了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才会被针对，是他导致了天罚，但相月却称呼他为“气运之子”。

还有系统见到相月时的反应，明显之前是认识的。

明明该为有办法摆脱系统高兴，但疑问却越来越多，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系统，主神，还有你…”

“轰隆——”

雷声响起，不算大，却像是在他的耳边炸开。

【祂在警告我们。】

相月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声道：【你得离开了。】

“离开？是我想的那种‘离开’么？”

对方没说话，只是轻轻捧起余知弦的脸，用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他感到额前一阵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离出去。

身体越来越疲惫，他像是回到母亲腹中的胎儿，安稳的感觉催促着他闭上眼，陷入沉睡。

他好像…又要死了呢。

但这次他一点都不难过。

他证明了系统并非毫无破绽，他解决了几个社会垃圾，他帮助了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并且最后的最后，他可以和相月好好道别。

余知弦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声音略显含糊：“相月，我要走了，再见。”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相月的回答。

对方说：【下次再见。】

下次？

还可以有下次么？

余知弦来不及多想就陷入沉睡。

这一次，他是带着笑容离开的。

*

余知弦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以至于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置身在一座巍峨的宫殿之中，殿外群山连绵，云雾环绕。仔细聆听，有梵音自远方飘来，袅袅入耳，禅意入心，瞬间清空所有杂思，使人心如明镜。

【余知弦！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和那家伙混在一起！】

脑海中的尖锐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余知弦眉头一皱：【阴魂不散。】

【什么？你骂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哪有机会见识这么多世界！】

【我还得谢谢你？】

大部分时候余知弦都是情绪稳定的，但一对上系统，那份引以为傲的稳重就消失的渣都不剩。

过去一段时间他因为麻木不管系统怎么叫都不做反应，现在倒是又开始反驳了。

吵了几句，系统收敛怒气，用说教的语气道：【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那家伙是谁？被祂灭掉的存在不知凡几，你以为祂是好心放过你吗？祂那是想借用你打击我！等目的达成了，你就是没用的垃圾！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你知道吗？】余知弦面带微笑，阴阳怪气：【你破防的样子真好笑。】

【你知道个什么！那家伙根本不是人类！当初就是祂毁掉了我们的总部，破坏了我们系统的技能板块，不然你根本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做任务，积分随便一兑就能换到大堆好东西！】

【所以你们曾输给相月？】

【没输！主神也重创了祂！要不是你胡乱行动，祂本来应该…】

注意到自己说得太多，系统禁了声。

余知弦有点遗憾，没能打探到更多消息。

不知是不是上个小世界又被修理了一顿，系统像是中了病毒，变得愈发暴躁，嘴和没把门似的，一说话就漏。

他没理会脑海中的系统，认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和往常不同，这次进入新的小世界，他并没有立马得到身体的记忆。周遭的一切无比陌生，但他反而更加轻松。

他早受够了系统吹嘘为他制定小世界身份时的得意与傲慢。

宫殿十分华丽，从头顶横梁上的花纹到脚底织物的针脚都透出华贵。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并不刺鼻，反而让人内心宁静。

寺庙？道观？

可这殿中并没有供奉雕塑，空旷的有些过分。

他正想继续探查，脑海中的系统又是一阵尖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怎么会到这个小世界来了？我安排的下一站明明不是这里！】

叫了两声，系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会被宿主听见，连忙转移话题：【这个世界你一定要听话，再作死我可不拦着。】

翻译一下：你想死我不拦着。

或者说，系统其实挺想让他快速脱离这个小世界。

看来之间的感觉并非错觉，系统确实变蠢了，连基本的情绪都藏不住。

对方忌惮这个小世界。

【余知弦？怎么，高兴傻了？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剧本我早就拟定好了，你按照我说的做，不然有你难受的！这个世界要再出问题，谁都救不了你！】

见余知弦没反应，系统继续唠叨：【你不会在想祂吧！上个小世界要不是祂唤醒天道把我们强行驱逐，你根本就不会死！你不会对杀害自己的人念念不忘吧！】

变蠢了，同时也变聒噪了。

余知弦揉揉眉心，冷淡道：【系统，你好烦，赶紧闭嘴。】

这个系统鬼话连篇，从对方嘴里说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这家伙没一点自知之明，总以为能蒙骗他，还在不停编造谎言。

【你知不知道！我…】

“咚——”

古朴的钟声自空中飘来，悠扬深远，庄严肃穆。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什么东西？余知弦！愣着干嘛？赶紧跑啊！】

钟声由远及近，像是无形的网，将余知弦紧紧困住。

脑海里的系统反应激烈，连带着他也头疼不止，脑子像是要炸开。

【余知弦！走啊！】

系统焦急地催促，可他却生不出一点逃跑的念头，即便浑身难受，脚亦如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

他巴不得这钟声把系统弄死，即便他同样会受到伤害。

【你不走是吧？行，我自己动！】

余知弦感到一股力量在经脉中翻涌，企图和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过去的系统从未这样做过，这是被逼急了？

他一边抵抗，一边冒出这样的念头。

【余知弦！别做无畏的抵抗，我用一会儿就把身体还给你！你听话，我不会害你！我们一荣俱荣一瞬俱损，我…】

“何方妖孽，胆敢在我太玄宗撒野？”

余知弦闻到一股花香，花香和殿内的檀香混杂在一起，味道变得有些奇怪，可他的心底却浮现出熟悉感。

伴着这股花香，一宫装女子出现在他眼前。

冰肌玉肤，姿容秀美，如冰雪之中盛放的寒梅，傲然而立。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额头，一股冷气从接触面扩散，如同水波一般层层漾开。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后，痛苦消失了，系统也消失了。

余知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的脱口而出：“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