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岚呆坐在床上，发梢还坠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将浅色的被子晕出一道显眼的痕迹。但他无心擦拭，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双眼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瓷器娃娃。

这是为什么？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得到答案。

《我们约会吧》第三期拍摄结束后，飞行嘉宾离开，韩凌也一同退出，重新换了一个Omega加入。

一个深谙绿茶之道的三线明星Omega。

戚岚能感觉到那个Omega在针对自己，可对方做的太隐蔽，连一同录制节目的嘉宾都没发现，更别说透过镜头看剪辑的网友。

甚至在镜头下，他反而变成了不友好的那个人。

娱乐圈里，就算正主是朋友粉丝也能吵起来，更别说明显关系不睦的。双方粉丝的矛盾不断升级，可一个黑料缠身的小主播哪里斗得过真正的明星？

双方粉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戚岚几乎被压着打，负面消息满天飞。

要是这时候好好运作，他说不定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反制，坏就坏在支持他的那群粉丝太过疯癫。

斗不过小明星的粉丝就开始无差别咬人，牢牢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即便对无辜路人也充满敌意。

这样一来，戚岚倒是有了一批铁粉，但也杜绝了扩大影响力的可能，现在外界对他的印象比之前和余知弦闹分手时更差。

戚岚想过阻止，可一旦背叛了现在的“粉丝”，那他就真的人人喊打了。

他不全坚定的人，被周围的声音裹挟着，渐渐真成了那群“粉丝”的代言人。

无论对错都要站在Beta这边…

AO都是外人，不可交心…

只要不是Beta，其他人伤害利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这个人设，戚岚不得不加深和程玉树的绑定，在外界眼里他们就是一对。

至于嘉宾里的另一个Beta冯霜？因为和Alpha关系暧昧已经被开除B籍了。

一片腥风血雨中，第六季《我们约会吧》总算完结。

拍摄结束，戚岚松了口气，就在他想找机会和程玉树解绑时，对方向他求婚了，还是直播！

被架上高台，他没法直接拒绝，只能在镜头前模棱两可。

对程玉树那种自信过头的Beta来说，就算明着说“不”都能被理解为害羞，更别说没有拒绝了。

第二天对方就和戚岚谈论婚礼事宜，他一句“都可以”从头敷衍到尾，对方竟没发现不对劲。

虽然有他态度暧昧的缘故，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毕竟以程玉树的性格，要是他把话说的太过，对方绝对会闹腾，那他辛苦经营起来的形象一定会受到影响。

程玉树在高高兴兴地准备婚礼，戚岚却做好了失踪的准备。

类似的事情他干过许多次，早就轻车熟路。

但是，戚岚忽略了一件事。

他的前任从未在婚前越界，也从未追究他逃婚的事情，不代表程玉树不会。

直播求婚后第三天，戚岚被程玉树以商量结婚事宜的理由约到一家酒店。

他暂时还不能和对方撕破脸，只得应约。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喝酒，然后晕晕乎乎断片了。

醒来的时候，两人在同一张床上。

身上的酸痛是次要的，更令人崩溃的是心里的恶心。

戚岚当场就吐了出来。

他对着程玉树崩溃大叫，甚至扬言要去警局报案。

——你矫情个什么？都是Beta又不会被标记，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居然为了这种小事要告我？失心疯了吗？

——得！去告吧，你再这么作老子不奉陪了！

丢下这几句话，程玉树气急败坏地离开。

戚岚打定主意要给程玉树一个教训，但——没用。

因为他的“无理取闹”，对方派人教训了他一顿，并让他好好冷静。

戚岚一边憋屈又一边高兴。

程玉树把冷落他当作惩罚，殊不知他这就是他想要的。对方的自大给了他时间，让他得以趁着“惩罚期”另寻出路。

戚岚原以为通过《我们恋爱吧》积累了一定人气后定能成功复出，哪知道比参加节目之前还要艰难。

处处碰壁后，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被针对了，可他毫无办法。

更要命的是，参加综艺的酬金被他拿去做投资，结果忽悠他投资的人是个骗子，不仅卷款跑路，还害他欠下大笔外债。

戚岚想过找余知弦，可他连人都联系不上，走投无路下只得去和程玉树认错。

毕竟占着未婚夫的名分，对方帮了他，但不是无偿的。

别想了，正事要紧。

戚岚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恶心，掀开被子下床。脚尖接触到地面时一个趔趄，径直跪倒在地上。

捂着酸痛的腰，他暗骂一句：“牲口。”

正在此时，程玉树神清气爽的从浴室走出来，见到面色苍白的戚岚并未担忧，而是露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你老公我厉害吧！”

没人回答他也不恼，点燃一根香烟，缓缓道：“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的事情，知道你有点心理阴影，我不怪你。韩家那边我帮你联系上了，你去道个歉，把事情解决了。之后你就好好等待婚礼，婚后赶紧生个孩子，别想东想西。”

戚岚不吭声，默默打理好湿漉漉的头发，穿上衣服盖住暧昧的痕迹，化妆掩饰住苍白的面色。看着镜子里打扮精致的Beta，他说：“我先走了。”

“嗯嗯，记得去道歉。”

程玉树敷衍地回了几句，注意力全在手机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走出酒店，戚岚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的前任。

那个温柔的Alpha从不会做自己厌恶的事情，不会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自己说话，不会向自己索取“报酬”…

所以他为什么会把那个人弄丢呢？

此时此刻，戚岚压抑在心底的悔恨全部涌了出来。

但他知道，对方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就像那再也无法打通的电话号码。

“没关系，你能处理好一切的。”

擦了擦眼泪，戚岚打开手机，拨通了从程玉树那里得到的号码。

响铃四十四秒后，电话接通。

“戚岚。”

听见对面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戚岚汗毛倒立，心脏飞速跳动。

缓了几秒，他不确定道：“韩凌？”

“怎么，你很意外吗？”

确实很意外。

即便已经从程玉树那里得知放话打压自己的是韩家少爷，戚岚也没能将人和录制节目时性格温和可爱的韩凌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你？你是韩家的少爷？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

和导致自己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说上话，戚岚忍不住质问，可他还发泄完，就听见面说：“戚岚，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我…”

戚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面的人不再是录制节目时的好脾气Omega，而是能断绝自己所有出路的存在。

心脏蓦然一紧，他听见对方说：“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吗？我等着你。”

*

余知弦刚将最新完成的画稿发送出去，一旁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谁大晚上找你？”相月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备注皱了皱眉，“韩凌？”

“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余知弦足尖一点，滑动座椅到相月身旁，扯了扯对方的衣摆，“接吧。”

相月开了免提，Omega清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晚上好，我打扰到你们的夜生活了吗？在这里我先说一声抱歉，能给我说几句话的时间吗？”

“当然。”

“今天戚岚来找我，他和我说了一些事情。以防万一，我想找你确认一下。”

“你问吧。”

像是在组织语言，电话里的声音停顿几秒才继续道：“戚岚说，他对你有救命之恩。”

听见这话，余知弦轻笑一声：“他指的应该是大三时那场火灾吧？”

“他确实这么说。”

“那你帮我告诉他，其实我早就逃出去了，他冲进去救出来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而是借了我衣服的室友。至于那时我为什么会认下那份恩情还答应他的表白，就当我中邪了吧。”

快速说完，余知弦道：“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想做什么就做，无需顾及。”

“打扰了，夜晚愉快。”

挂断电话，韩凌看着面前一脸不可置信的Beta，语气嘲讽：“这就是你所谓的救命之恩？”

“不，不可能？如果不是这个，他当初为什么答应我的表白？后来又为什么…”

戚岚曾笃定余知弦会原谅自己任何行为的原因，一是坚信对方深爱自己，二就是这份救命之恩。

他原以为就算没有了爱，凭借救命之恩也能让对方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没想到所谓的救命之恩从来都不存在…

“我很惊讶，当初居然是你追的他。看你的发言，我还以为你厌A呢。”

戚岚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初见时的心动是 真的，得知对方的性别仍旧勇敢向前的勇气也是真的。他当初明明是想和那个一见钟情的青年走到最后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韩凌只是有感而发，可没打算和戚岚来一场情感剖析。他打断陷入情绪的Beta，问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那时你为什么要把余知弦带过来，我和你应该没有矛盾吧？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我没有！”戚岚解释，“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Alpha闻到Omega的信息素就会失控…证明，证明他迟早会背叛我…所以我们分开是对的，他们Alpha…”

“够了！”韩凌厉声打断，“所以你就选择伤害我？”

“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戚岚看了眼面若寒霜的Omega，小声道：“况且，你不是没事么…”

“呵。”冷笑一声，韩凌不再纠缠：“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什么？”戚岚愣了片刻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呆呆道：“因为你是Omega啊…”

这就是原因？

一时间韩凌觉得好笑。

他想过很多可能性，或许是戚岚被人买通，又或许是戚岚厌恶他，最后却发现，对方做出一系列行为的原因仅仅是——他是个Omega。

因为他是个Omega，所以注定成为工具吗？

算计其他Alpha的工具。

家族联姻的工具。

“工、具。”

韩凌低念着两个字，以一种近乎憎恨的语气。

他想起昏暗的小树林里，那个漂亮青年给他的提议。

看着一脸紧张的戚岚，韩凌道：“想让我放过你？可以。但我需要你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