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店员诬陷偷窃的时候，郁鸿雪甚至没一点情绪。

毕竟这种事发生不是一次两次了。

步入叛逆期，她热衷于打扮的奇奇怪怪给父亲添堵。因为过于社会的打扮，她被许多人用奇怪的目光注视过。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会因为小三一句话给她一巴掌，愤怒又失望地说：【我以为你再混也就是不好好学习，结果你居然把人推下楼梯？】

既然如此，别人不信任她又有什么奇怪的？

店员还在喋喋不休，郁鸿雪烦躁的揉揉头发，不耐烦道：“直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店员：“你什么态度！是你偷了东西！”

郁鸿雪瞟了眼店员说她“偷”的东西，报价直接翻倍：“600？”

“不是讹钱！你把东西还回来就行！”

“1200。”

“你…”

“2400。”

“你家长呢？让你的家长过来一趟。”

“嫌少？你报个数，老子没空没陪你过家家。”

郁鸿雪大吼一声，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听见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有些认为她这么有钱不像小偷，有些又说不要被表面蒙蔽。

认定她有罪的人早就提前给她判刑，辩解毫无意义，她只想快点脱离这令人烦躁的地方。

店员还在固执的要求找她的家长，她没理会，扭头就走。

“等等，你不能走！”

“松开！”

郁鸿雪试图甩开店员抓住自己的手，眼中带上戾气：“你再不松手的话，老子就——”

“事情没解决你不能走！”

“不是她。”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可郁鸿雪还是从中分辨出某个人的声音。

语速很慢，咬字很重。

那声音再度重复：“不是她。”

2

“给，谢礼。”

郁鸿雪递出沾着水珠的雪糕盒子，可面前的少年并没有伸手，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她皱眉，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对方手里：“给你你就拿着，啰嗦个屁！”

少年犹豫几秒，缓缓握紧手指，像是拢起一个宝贝：“谢谢。”

“切，出息。”

郁鸿雪嗤笑一声，一边往嘴里炫雪糕，一边问：“你怎么不吃？再等就化了。”

对方看着她，反应慢半拍似的缓缓道：“拿回家，和奶奶，一起吃。”

“啊？”

以为她没听明白，少年重复道：“这个，没吃过，回家，给奶奶，尝尝。”

“不就是个冰激凌？有什么宝贝的。话说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断句好难受。”嘀咕两句，郁鸿雪将吃完的空盒子随手一丢，“行了，我走了。”

“好的，再见。”

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见少年将地上的垃圾又捡了起来。

郁鸿雪：“你有病？捡我丢的东西做什么？”

对方一愣，依旧是慢半拍的温吞语调：“垃圾，丢，垃圾桶。”

“…”

“真实乖宝宝啊。”郁鸿雪忽然生出几分不爽，嘲讽般问：“会把垃圾丢进垃圾桶的乖宝宝，你叫什么呀？”

少年眨眨眼，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我叫，俞朝风。”

3

“跟着老子做什么？”

“那里，危险，不能去。”

…

“滚一边去，别烦老子！”

“脏话，不可以。”

…

“老头子去死去死，死狐狸精去死去死！啊啊啊，地球快爆炸吧！”

“…”

“喂！你怎么不说话？”

“去死去死。”

“对，咒死他们！”

…

“学什么啊！我才不要学！”

“作业，好好做。要好好…学、习，以后才、才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激动，慢慢说。”

…

“你怎么去那个高中了？你不和我一起么？你不是我小弟吗？”

“对不起。那里，免费，奖学金，高。”

“啧，出息。算了，我不管你了，以后你就自己在那边当书呆子吧！”

“我会，想你的。”

“…闭嘴。”

“每天，发消息。”

“…嗯。”

…

郁鸿雪进入叛逆期后，每天都在和家里人斗智斗勇，无论是成绩还是社交都变得一团糟。

旁人提到，都伴随着“郁总和前妻那个闺女啊…”之类一言难尽的语气。

在这段混沌的青春中，俞朝风是她发牢骚时的听众，是她突发奇想时的同伴，是她孤独时依靠的肩膀。

他们性格千差万别，却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或者说，唯一的朋友。

毕竟脾气暴躁的叛逆少女和家境贫寒的结巴少年都不是受欢迎的存在。

因为惹怒了父亲被丢到乡下关禁闭之前，郁鸿雪给俞朝风打了一通电话。

“俞小弟！你大姐我要断网闭关，这两个月就不和你发消息了！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我，回头大姐帮你出气！”

“没人，欺负我。”

“就你这呆样儿！被欺负了都不知道！算了，反正你乖乖等着，我回去再找你。记得让奶奶给我做小米糕！”

“好，我和，奶奶，说。等你，回来。”

“真乖~继续保持，说不定我会爱上你呢~”

“…”

“鸿雪，这种话，不可以，乱说。等以后，要和，喜欢的人，说。”

依旧是奇怪的断句，依旧是温吞的语调。

郁鸿雪不知道是暧昧话题带来的禁忌感，还是说话人的语气过于认真，心脏没来由的加速，早就打好的告别草稿被清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电话再次出声：

“那就，等你回来。”

4

郁鸿雪从乡下回来是两个多月以后。

老头子发了狠，说关禁闭是真的关禁闭。那段时间除了每周一次和家里的例行电话，她连手机都摸不着。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机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女声，她皱了皱眉：“搞什么？怎么一直都关机，这几天考试吗？”

手机往兜里一放，她神色一松：“算了，去他家等吧！不知道奶奶今天做了什么菜~”

郁鸿雪哼着歌，一蹦一跳往俞朝风的家走去。

那是个位置有点偏僻的老小区，时间在它身上停滞，让它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平时这里安静的像是死地，今日却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在一起低声交流，眼中带着八卦的兴奋和隐隐的哀痛。

奇怪的神色。

郁鸿雪没多想，快步走进小区大门，朝着熟悉的单元楼走去。

那里似乎是热闹中心，一群人将楼道堵的严严实实，她废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终于走到俞朝风家的楼层，对面的邻居一脸惊讶的望着她：“是你？”

因为时常来串门，郁鸿雪和对门的邻居也混熟了脸。她点点头：“阿姨好，我来找俞朝风。今天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你还不知道…”

阿姨快速改口，伸手把她往楼下推：“他们都不在，今天你先回去吧。”

她觉得奇怪，下意识往俞朝风家的门看去。

阿姨飞速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别看。”

可她还是看见了。

俞朝风家的门大开着，门外站着几个人，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透过他们之间的间隙，郁鸿雪看见一道在空中轻轻晃动的黑影。

光线太暗，看不清形状，只依稀能看清最底下是一双脚。

一双小脚，穿着绣花鞋。

是去年郁鸿雪陪俞朝风给奶奶买的生日礼物。

5

【鸿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遇到点麻烦，可以帮帮我么？】

【没事，我能解决，等你回来再和你说，你别担心。】

郁鸿雪看着手机里的几条短信，最新一条的时间是十三天前。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回拨电话，可俞朝风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她并不担心，毕竟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

作为乖学生，俞朝风只有晚自习回家才会看看手机，万一那段时间忙着考试，一两天不看也很正常。

以前都这样的。

以前都这样的。

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她想起邻居阿姨带着悲痛的眼神：“一周前小风在学校出了意外，从楼梯上摔下去，没了。王姨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就…”

哦，是意外啊。

郁鸿雪那时出奇的冷静，找来丧葬一条龙服务，买好墓地，在邻居阿姨的帮助下让俞朝风和奶奶入土为安。

许是出于青春期中二病，她不相信大人和警察，仅凭自己展开了调查。

她运气不错，凭借钞能力还真从一群学生嘴里打听出一些事。

譬如俞朝风曾被一个小团体欺负，譬如俞朝风得罪了学校里的某个人气超高的富二代，譬如俞朝风出事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和那个二代一起往案发现场去过。

她拼凑出一个真相，并托人通过演戏吓人的方式试探出那个二代心里有鬼——因为被受害者发现是校园霸凌的幕后黑手而恼羞成怒，冲动下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郁鸿雪尝试过揭露真相，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仅仅过了一两天，学校里的流言就大变样，曾经和她透露消息的人也全变了口风，有的甚至直接转学消失。

明面上害死俞朝风的依旧是另一个人，甚至因为未成年的理由和背后的运作，连牢都没坐一天。

得知一切的郁鸿雪只是去了一趟墓地。

她蹲在墓碑前，看和上面熟悉的面容，冷冷道：“骗子。”

说好要等我回来的。

“但我原谅你了。”

“放心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6

“林文谨进监狱了，听说前几天牵扯进一场殴斗被打断了腿，可能以后都得瘸着了。”

郁鸿雪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语气微凉：“我早说过，我不会放过他的。”

她抬手轻抚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感叹道：“我都三十多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过去的时间里，为了不惹人怀疑，她一次也没来看过俞朝风，和对方相关的物品也被尘封起来。

十多年过去，她以为她快忘了对方的容貌，可站在这里的那一霎，过往的回忆一一浮现。

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一直被过往的记忆困住是没法向前走的，如果俞朝风在这里，大概会说：“加油，忘掉，不开心，向前走。”

脑海里模拟着对方的声线，郁鸿雪噗嗤笑了一声：“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现在有钱有颜，未来的生活妙着呢！”

“对了，和你说点好玩的事。狐狸精给老头子生的三个孩子中，有两个都不是他的，老头子气得进了医院。他把狐狸精和那两个野种赶了出去，最近他们过得可惨了。至于剩下那个，老头子也不想看见，直接发配国外了。他现在一腔父爱全倾泻在我身上，还说想把公司都交给我。你说好不好笑？”

“迟来的父爱？真搞笑，原因难道不是我够优秀？手上的项目赚钱，班底也厚，老头子不给我，董事会都不答应。”

说到公司，郁鸿雪想起了她的好友。

那是个神奇的人，从他们相识开始就一直在帮她创造奇迹，她能如此顺利的报复林文谨，夺得郁家的话语权，少不了对方的帮助。

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对方为了拿到大boss的犯罪证据孤身入险境，而后又为了拯救一个无辜的少女而丧命在逃亡的路上。

最终少女和家人团聚，开启新的人生，而她的友人长眠于地下。

郁鸿雪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即便她亲眼见到了友人的尸体，看着友人下葬，却依旧没有实感。

她好像在饰演一部毫无逻辑的电影，在主角团即将迎来胜利曙光的时候，编剧忽然发癫，把主角给写死了。

尽管反派角色都受到了惩罚——

周立被林文杰捅了一刀后被察觉到不对劲的保镖送往医院，人才救回来警察就找上门，麻溜的审判过后喜提死刑。

林文杰做的事情也暴露出来，整个人疯疯癫癫，后半辈子将在精神病院度过。

林文谨也不遑多让，管理最混乱的监狱和精神病院不知哪个好一点。

至于周立的管家，林文谨的秘书，林文杰的马仔之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受到了制裁。

他们手下的灰色产业也被关停，尤其是林文杰的娱乐公司，爆出的权色交易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影响，好些个明星被点名，全网封杀，其中就包括前段日子在网上暗示相月潜规则的云景。

“当然，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某些人的态度。”

对于余知弦的死亡，郁鸿雪以为最受打击是相月，可对方反而出奇的平静。

继承了余知弦和林家留下的遗产后混得风生水起，除了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淡。余知弦托她照顾的人中，一个叫叶远的曾对她神神秘秘的说，对方是下凡渡劫的神仙。

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对方没有想不开之后，郁鸿雪也渐渐放下了。

“虽然不太喜欢，但勉强也算个好结局吧。”

郁鸿雪撑着膝盖，起身站直，对墓碑照片上的少年轻声道：“今天就说这么多吧，下次再来看你，乖乖等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