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北程是在许伊安家里店铺开起来前一天, 到的河津市。
娄雅霜带着工作室的人去度假了。
原本的计划中，钟北程以为这次工作室的公费旅游会有许伊安，所以他选了一处风景优美的海岛。
他是打算一起去的。
可实际出发的人中, 既没有许伊安, 也没有他。
年前的工作暂时结束, 他要忙自己的事。
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就是来找许伊安。
……
钟北程的确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根据许伊安朋友圈里的那张照片, 找到他们家的店铺。
来到“正确”的店铺前，他还找错了两家店。
最后, 钟北程站在那家“安心包子铺”门口, 对着手机上许伊安朋友圈里的照片再三确认。
字体、牌子的颜色都一样，门口摆着的花篮也在。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就是这家。
真找到了，他反倒犹豫了, 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往门里走。
店里，前台后面站着的人是他这些日子都在想念的人。
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许伊安了。
店里的人一眼看上去, 好像瘦了。
……许伊安认出来他的时候, 钟北程找了个“顺路”、“碰巧”
的借口。
他是很想见到许伊安, 也想多看看许伊安。
可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 对方也明确表示过拒绝。
钟北程觉得, 如果自己说明来意，许伊安八成还是会婉拒吧。
就跟那天晚上在车上时一样。
所以他尽量表现得平常。
娄雅霜说他没学会坦诚，也没学会勇敢。
……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钟北程心里清楚，之前那些和许伊安相处的日子里，无论他抱有怎么样的心情, 他都没有明确跟许伊安说过。
由此产生的行为，却引发了一次又一次的误会。
娄雅霜说他不该抱着害怕失败的心，但那天晚上许伊安面对他表白的“谢谢”，着实让他难受了很久。
无论是工作的间隙，还是熬夜录制节目的时候，那种……心痛都会见缝插针地从阴影中钻出来，反复在脑中咀嚼。
这让钟北程变得更加小心。
他不想……因为自己跟到河津市来的行为吓到许伊安。尽管他的伪装方式可能也显得没那么高明。
——给许伊安发消息时的措辞，是问过娄雅霜的。
她说要礼貌，要低姿态，摆出认真道歉的态度来。
“用这样的语气跟小许聊，他不会拒绝的。”娄雅霜那时说。
钟北程学到了。
所以这次见到许伊安，他没有直接表明真正的来意，只含混地表达了歉意。
他想试着跟许伊安“正常交流”，大不了重新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可在他听到店里有客人要给许伊安介绍对象时。
这两天努力维持的心情像是被一块石头狠狠杂碎的脆弱冰面。
钟北程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表情吃完早餐的。
他离开安心包子铺后，去健身房跑了一个半小时。
冷水澡冲清醒后，钟北程重新开车回了许伊安家店铺附近的停车场。
他准备好好跟许伊安谈谈。
谈他这次的来意。
……
“什么意思？”
许伊安不解。
这位疑似健身狂的人打算跟他谈什么？
还想让他回去上班啊？
“你可以先说你要跟我聊什么。”
钟北程把车里的暖气打开，靠在驾驶位的椅背上道。
嗯？这人倒还拿上派了！
好，他先说就他先说，谁怕谁啊！
许伊安“哼”了一声，问：“你根本不是来河津看朋友的吧？整天待在我家店里，这都第三天了！还在停车场里蹲我！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别用什么顺路碰见了、想吃包子了这种话搪塞我，我又不是傻子。”
他每天都忙死了！晚上回家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不速之客来意究竟是什么。
他问钟北程这人也不好好回答！
不行了，必须摊开了问清楚！
要不然今天晚上他还得睡不着觉，早上开车带妈妈去买蔬菜的时候都没精神！
“总不能是还想让我回去上班吧？你也看见了我家很忙的！除了店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回去上班是不可能的！”
许伊安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让你回去上班。”钟北程看着他说。
他长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回答道：“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来找你。”
“那……啊？”
许伊安原本的话直接被这人的“喜欢你”堵住了。
此刻的场景，和上次钟北程晚上来他家楼下时的场景很像。
都是在车里。
“你是不是，还要说谢谢？”
钟北程的声音响起来。
“啊，谢谢。”许伊安下意识脱口而出。
“……”
两人都沉默了。
“我喜欢你，所以来找你，想要见到你，多和你相处。”钟北程被上午的场景一刺激，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心里打腹稿。
见到许伊安，干脆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了：“你辞职了，大不了我们就重新从朋友做起。”
“可是，咱们俩不太合适吧？”许伊安问。
“为什么？”
“就……”许伊安挠了挠头，努力去描述自己的感觉：“你喜欢我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意思？”
“你看啊，咱俩的生活环境差很多啊。”
许伊安本来想说家庭，但想到那次参加钟北程家宴时，对方家里糟心的关系，还是略过了这一部分，道：“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家里开了个店，你，一线演员，那些商务代言昂贵到我平时都不会考虑。无论是穿衣、车、甚至是平时出去吃饭的餐馆应该都找不到什么共同点吧？”
钟北程眉眼低了低：“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你可以说这些重要，也可以说不重要，因为你不在乎。”
许伊安道：“我这么说吧，我们两个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什么重合的地方，真要说起来，也就是一起工作了半年左右。所以我不明白你到底会因为什么喜欢我。”
“……你很好。”
“啊，我不是说我不自信或者自卑啥的啊，我也觉得我挺好的，但仔细想想，你并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的喜好，我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喜欢听什么样的歌喜欢看什么样的剧，你看到的……不是只是作为助理的我吗？”
许伊安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如果你只是喜欢这样听话可靠的助理，那其实再招就可以了。”
“赵峰也很可靠，我也没有喜欢他。”
钟北程皱起眉头来，觉得许伊安说的内容很……冷漠？
明明对方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情都很平静，甚至语气还带着些友好，但说出来的话让钟北程觉得冰冷。
分析起来的语气，就像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了解你的喜好？”钟北程问：“我知道你喜欢草莓，喜欢吃火锅，但吃不了太辣的。吃雪糕喜欢吃巧克力夹心和脆皮的，甜筒喜欢吃香草和香芋的，奶茶不喜欢全糖，但是水果茶喜欢全糖。喜欢打手游，喜欢看欢快些的综艺，喜欢轻松的曲风，还喜欢听抒情，对英文歌不太感冒。还喜欢看喜剧大会和脱口秀。”
许伊安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说的很准确啊，这不可能是蒙出来的！
峰哥告诉钟北程的？可是有些东西连峰哥也不知道啊！
就比如他喜欢听什么歌这种……已经很私人了。
在剧组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外放过自己的歌单诶。
“你悄悄找侦探调查我啦？”许伊安小声问：“这违法吧？”
“……”钟北程脸上出现了一丝无语的表情，伸手撩开几缕对方额头上垂下来、马上要碰到眼睛的刘海：“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啊？”
许伊安头发被撩开，身体往后退了退，问。
他想了一圈，觉得钟北程知道这么详细绝无可能。
很多细节他都没有表现出来呀，至少他反思了一下，是没有的——他的确在片场打游戏来着没错，但他可没有在剧组里看综艺，更没有看脱口秀！
难道是朋友圈？
可他朋友圈里也没有发过太多这些东西……微信好友以前没分好组，有些没给备注，都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发朋友圈都有些束手束脚，不想发太私人的东西。尤其是妈妈生病的那几年，他很少把自己的心情发朋友圈，怕被家里亲戚看见担心。
倒是微博上因为关掉了通讯录推荐，他随心所欲畅所欲言，发美食分享歌库库发游戏截图，有时候还会截喜欢的脱口秀段子并配文“哈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
难道是微博？
许伊安赶紧拿出手机来，翻出前一阵新增的那个粉丝，指着那个默认头像问钟北程：“这个……是你？”
他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分享了“艺人助理”的生活碎片，有人关注他了呢！
“嗯。”
钟北程点了点头，承认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这是你？”
“你没问我。”
“？”
他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去问钟北程啊！谁会想到这人用小号悄悄关注自己的微博？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微博的？”
许伊安问。
微博上用户那么多，就算搜“小许”，也有各式各样的用户。
什么“小许不吃香菜”、“小许爱看书”、“小许爱学习”、“18岁超强中单小许”……
他粉丝不多，就算搜也不可能从那么多名字带着小许的用户里精准找到哪个是他吧！
“在飞机上看到了。”钟北程道。
飞机上？
许伊安认真回忆……联系一下这个新增粉丝的关注时间，就是他们坐飞机去横店那次？
他坐了商务舱那次？钟北程好像正好坐在他后面。
那钟北程眼神儿够好的啊！
紧接着。
许伊安想到——钟北程那个时候就悄悄关注了他的微博，还看了他的博文内容，甚至把他喜欢什么东西都记住了。难道，钟北程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
“你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了？”他有点不解地问。
许伊安以为，是在剧组里日日夜夜的相处，让钟北程产生了“喜欢”的错觉。
但现在看来，难道不是？
钟北程对上许伊安疑惑的目光，索性破釜沉舟，直接道：“是。所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你的生日，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尝过阿姨包子的味道、跟叔叔聊过天，为什么，我的喜欢就是不真实的？”
“可……你还是没有见过工作之外的我吧？”许伊安确实被钟北程的坦诚惊了一下，但他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更直接起来：“上班的时候我对你礼貌、尊敬、有求必应，因为我的职位是你的助理。如果你喜欢的是那样的我……代表你喜欢的是助理小许，不是我这个小许。”
说着，他还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喜欢的不只是助理小许呢？”
“可你也没见过别的样子的我，微博上顶多算是我的碎片吧？”
许伊安用了个奇怪、但自认为恰当的比喻。
“所以我现在来见了。”钟北程道：“截止到面前，我的心意没有变。”
“……”
对方这次实在是太坦白、太直接，也……太热切。
从眼神中，许伊安能看到钟北程的情绪。
他的拒绝和犹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以为钟北程能够理解。
可看现在的局面，钟北程理解了。
但不是很接受。
许伊安有点儿“无计可施”的无措。
“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再多了解你的机会？”
钟北程问。
他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之前那些再难说出口的话、难以撬开的齿关已经不存在了。
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坦白、直接、毫无防备地放在了许伊安面前。
就算无法如愿以偿，这一步他也已经踏出去了，没有在这个时候后退的道理。
就算前面是南墙，他也只能往前撞。
在这一刻，钟北程忽然了解了……娄雅霜口中说过的“勇敢”。
“……”
“给我一个了解你、追求你的机会。”
许伊安抿了抿唇。
他的想法、好听不好听的话他都说了。
钟北程的反应，让他不知道还该怎么拒绝。
似乎，他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他声音很轻地、犹豫地，“嗯”了一声。
……
“咔。”
钟北程伸手，给许伊安扣上了安全带。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去哪？把地址发我或者给我看一眼。你的车出问题了吧，我联系一下人，看能不能趁我带你去办事的过程中帮你修完，免得耽误你之后的事情。如果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修好，我等你下班，送你和阿姨回家吧。”
这人一边起步，娴熟地打着方向盘倒出停车位，一边道。
许伊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钟北程又道：“这次我开车稳一点。”
“……”
他有种很错乱的感觉。
好像，两人的身份反转了。
——钟北程现在像是他的助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