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血结果出来了, 流感。”
赵峰拿着单子下来,看了眼靠在钟北程身上挂水的许伊安:“小许还没醒?”
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钟北程“嗯”了一声,接过赵峰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眼。
十月正处在换季的节骨眼, 流感正是高发的时候。
医院的发热门诊人满为患, 病房也稀缺, 能在输液室找到位置都不容易。
输液室里都是戴着口罩挂水的患者, 咳嗽声此起彼伏。
说话声音倒是小,患者不是和家人低声交谈就是输液患者自己闭着眼休息。
“程哥。”
赵峰坐在了钟北程另外一侧:“我在这看着小许, 等他输完液带他回去吧。这边流感的很多,别把你感染了。”
许伊安到医院的时候测温, 温度已经飙上了三十九度。
烧得迷迷糊糊, 双颊也红得可怕,看着确实骇人。
刚才赵峰也听见医生说了,这个秋天甲流严重,传染率也高, 征兆就是前期的头疼和嗓子疼。
好在他包里准备了口罩,给自己和小许都戴上了——钟北程比较自觉,在车上就已经戴了口罩和帽子。
属于艺人私人行程的必备装扮了。
“不用。”
钟北程把化验单递还给他。
他们是快中午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钟北程上午的戏拍到下午一点钟才结束, 中间候场的时候, 不到十二点他就开始给许伊安发消息, 问小助理中午想吃什么。
但是消息一直没人回。
他皱着眉头给许伊安打电话, 也没人接。
今天现场就一个助理, 本来上午赵峰没打算回南江小区这边做午饭——他要是走开了,片场钟北程没人用,他想着点一家附近的外卖减脂餐给钟北程当午餐。
但小许那边联系不上,钟北程明显有点儿烦躁。
赵峰也有点着急,早上他听说许伊安发烧了, 所以没来,还想着晚上收工了一道过去看看小许。
现在这许伊安一个人在家,打电话也不接的情况确实不太妙。
“程哥,该开拍了,你先工作,我给小许打电话看看什么情况,可能就是睡着了。”
赵峰看导演那边叫人,暂时安抚了一下钟北程,接过了给许伊安打电话的重任。
……结果这电话一直打到钟北程收工,许伊安那边一直没接。
连着震过去几十个电话,要是睡着了不太可能没听见。
小许手机也没关机,不至于是没电了接不到。
“下午采访推到明天。”
钟北程下了戏,知道许伊安一直没接电话后,跟赵峰道。
“明天戏排的比较满。”赵峰在手机上看了眼行程单:“上午下午和晚上都有戏。”
“那就把晚餐时间空出来。平台方要是晚餐时间不行就调到后天。”
赵峰看了看后天的行程单,也很满。
他知道钟北程要干什么,跟着对方大步往换衣服的地方走,建议道:“要不让郑哥和黄哥回去看看小许什么情况?”
赵峰倒不是不关心小许,主要是剧组这边的戏都是排好的,今天下午虽然有几个小时的空闲,但也提前排好了平台方的花絮采访。
明后天戏排得都很满,不可能调整,除非是演员本人真出了什么问题。
剧组里每一场戏的调度都是提前沟通好的,临时变动会牵扯整体进度,剧组在横店开着机每一天都是往里烧钱的,更不用说还牵扯对手戏演员的行程单。
采访倒是可以调,但调整到明天后天代表着钟北程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郑哥和黄哥在片场作用不大,跟着钟北程到了片场,郑哥本来就只是在旁边歇着,黄哥在停车场待机。
赵峰觉得让他们ῳ*Ɩ 回去看许伊安是个折中的办法,这两人要力量有力量要车有车,要是小许那边真的情况不好,也可以把人直接弄车上送急诊。
但是钟北程不同意。
这人没理会赵峰的建议,手脚麻利地换掉衣服,找化妆老师卸了头套,穿着常服往停车场赶。
“你去酒店把你们那辆车开过来,保姆车太显眼,容易被狗仔跟。采访就推到明天,中午和晚上吃饭时间都行,抓紧时间。”
钟北程跟赵峰交代。
见钟北程态度这么坚决,赵峰也不好说什么。
这人着急是着急,事情安排得倒是周全。
他让郑哥就跟着黄哥待在停车场,房车不动。
片场周围有很多代拍和站姐,保镖和司机要是不在,他们这边其他的车就容易被跟。
晚上还有一场戏,钟北程让他们该自由活动就自由活动,等他晚上过来。
然后就戴好帽子和口罩,坐着赵峰开过来的车回了小区。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钟北程打开门,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大步走到许伊安房门前,摁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入目的就是小助理满脸通红地躺在床上,被子也被踢开,只剩下一个大角斜斜得盖在身上。
皱着眉头,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钟北程在床边轻声叫了好几次许伊安的名字,小助理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许伊安的手机就放在他枕头边,上面显示有二十七条未接来电。
手机没静音,这个动静……要是没生病不可能吵不醒。
钟北程弯下腰,小心地伸手,试探了一下小助理的额头。
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惊。
他眉头皱得很紧,回身看见匆忙找过来体温计的赵峰对他说:“程哥,体温计。”
“好烫,应该快烧上三十九度了。”钟北程直起身来,脱下身上的外套背对床:“不量了,把他放我背上,快点。”
他脱下的那件牛仔外套外侧有两排铆钉,背人不会多舒服。
“噢噢,好。”
赵峰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温度计,走到床前,把烧得神志不清的许伊安往钟北程身上放。
……钟北程背着许伊安一路下了电梯,放到车上。
让赵峰搜了最近的医院,冲着急诊过来的。
到了急诊,做了简单的检查,医生看了许伊安的情况,让他们来发热门诊输液加做验血。
先输的一小袋是退烧的,化验结果出来,赵峰又去交了钱,没多久护士就拿着两袋更大的液体过来了。
输上第二袋的时候,护士给许伊安测了个体温。
三十八度五,温度是降下来了点。
刚到医院的时候测温,小助理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二了。
“程哥,咱俩换下位置?让小许靠会儿我吧。”
赵峰怕钟北程肩膀麻,提议道。
他来了医院好像就跑了跑交费和拿检查单,总得发挥点儿作用,不好让老板一直照顾助理。
钟北程又回了句“不用”。
“……”
赵峰探头,看了眼许伊安。
小许脸上还是红,烧的。
这孩子平时看着就单薄,也就脸型没那么尖而已,脸颊上还算有点儿肉,也爱笑。
现在闭着眼烧成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程哥肩膀上,倒显得瘦弱起来了,瞅着怪可怜的。
赵峰出门的时候还拿了件钟北程的外套。
他动作也算快,看钟北程脱了牛仔外套背上许伊安往外走,他眼疾手快地在玄关带了件挂在上面的帽衫,怕钟北程路上冷。
现在这件帽衫钟北程也没穿,正盖在许伊安身上,把人包裹的严严实实。
“……程哥,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吧?”
赵峰又坐了一会儿,瞅见自己拎的大包里有钟北程的保温杯,问。
中午钟北程也没吃饭,输液室也不太适合吃东西……
赵峰自己都饿了,更别说拍了一上午戏的钟北程了。
钟北程应了一声,目光倒是一直放在许伊安身上。
赵峰没多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寻思小许这回真是无妄之灾,天天待在剧组还被传染上了。
前一阵外景戏的时候咳嗽发烧的人不少,除了演员老师们还有剧组的工作人员。
据他所知,有几个场务和道具组的老师就发烧了。
演员发烧了没啥办法,进度得走,顶多输着液吃着药,候场的时候注意点儿。
其他生病的工作人员都让回去休息了,等好点了再过来,避免一传染一大片。
大家在片场都是戴口罩的。
钟北程这边儿其他人倒都没啥事儿,黄师傅不用说,郑哥在剧组晃悠得不少,赵峰自己也没被传染。
这病毒怎么也知道感染最瘦弱的人?柿子挑软的捏啊。
赵峰心里胡思乱想,在医院里的热水机接好水,带着杯子回了输液室。
“程哥,喝点水?”
他把杯子盖摁开,就着吸管递到钟北程面前。
片场演员们多少都有两个吸管杯,中途喝水的时候不会冲掉唇妆,比较方便。
“先不用。”
钟北程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他不喝。
“好。”
赵峰把杯子收起来,坐程哥边上掏出手机来。
下午的采访是放到明天了,平台方那边的对接人回复了可以,但他还没跟人家商量到底是放在中午还是放在下午吃饭的时候。
而且,小许烧的温度这么高,他得把这边的情况跟娄姐汇报一下。
化验和拿药的收费单据都在他手里,得拍个照片发过去。
一般助理工作期间生病,医药费工作室都能报销,他得存好电子版凭证。
郑哥他们刚才还发消息过来,问小许情况怎么样了。
赵峰还没顾得上回复。
……
钟北程摸了一下小助理的手。
还是热。
许伊安靠在他颈窝处,喷出的都是热气,他的肩颈此时和这位病人的体温一样,热得一塌糊涂。
他心里有些懊悔。
明明早上都发现许伊安发烧了,怎么一上午都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现在流感这么严重,剧组里又不是没人得甲流,一烧烧到快四十度,这两天拍文戏,前一阵发烧挺着下水的那位同行拍完外景戏都住院了。
肺部感染。
他不敢想,要是中午他没给许伊安打电话,或者对方没接电话的行为没被注意到,只以为是睡着了没接电话……放任小助理一个人在家里发高烧,后果会是什么样。
他们中午赶回去,小助理都已经烧昏了。
要是晚上收工才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钟北程垂眸。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助理红彤彤的脸颊。
是他的问题。
怎么早上只想到让许伊安在家里休息呢?
如果那个时候就让司机送小助理去医院,应该早就化验完输上液了吧?
不至于温度烧到这么高才被发现不对劲。
心里的懊悔和说不出口的愧疚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胸口。
……肩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微小,但一直密切关注许伊安动静的钟北程发现了。
他整个人一下变得很紧张。
小助理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像是呢喃一般。
钟北程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听对方在说什么。
“……喝水。”
水,许伊安想喝水。
钟北程头没转,只是把手伸向另一侧的赵峰:“水杯。”
“诶在这呢。”
“烫吗?”
“不烫,里面本来有凉的,兑好正好是温的。”赵峰说。
他拿过自己的保温杯,把盖子打开,把吸管递到许伊安嘴边。
“水在这。”
钟北程动作轻柔,那架势……像是生怕把小助理碰碎了。
他看着许伊安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条缝,看到吸管,就着喝了两口,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有些神志不清地找刚才“舒服”的位置。
这回,许伊安脸朝着钟北程的脖颈处趴上去,又不动了。
钟北程保持着拿杯子不动的姿势,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把杯子递还给赵峰,让他收起来。
嗯。
能睁开眼喝水,说明没有刚才烧得严重了。
至少不是烧昏迷的状态。
他放了点儿心。
……
赵峰看着手里的杯子,有点儿愣。
钟北程有点儿洁癖是真的,他不喜欢别人跟他共用东西。
之前房车里的床也就算了,程哥平时也很少在上面休息。
但水杯……还是带吸管的水杯诶。
就算小许现在还在发烧,是不是也有点儿……不是也可以把吸管那一层杯盖拧开给小许喝吗?
之前有一次去程哥家里帮着招待客人,是程哥大学同学路过北河过来看他,好像已经不从事演艺行业了,当年关系还不错?
至少程哥允许人家来自己家里做客,就能说明有点儿交情在的。
当时赵峰不小心拿错了杯子,让人家客人用了一个钟北程平时用的茶杯。
等客人走了之后,钟北程也没说他。
就是让他直接把那个杯子放到客人用杯里了,转头自己又重新买了一个。
至少……赵峰觉得,如果今天是自己发烧了。
程哥应该,不会让自己直接用他的吸管杯喝水吧?
这么一看。
程哥对小许……真的很重视啊。
赵峰一边把杯子收起来,一边想。
-
许伊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内容支离破碎,醒来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刚开始很难受很难受。
后来好像好了一点儿。
至少没有那么热了,一直凿他太阳穴的电钻也停下来。
他记得不太清晰的片段,自己好像是……在岩浆地窟里找了个稍微凉快点儿的洞穴躲起来了。
然后就睡了个安稳觉。
睁开眼的时候,周围都是暗的。
也不是全黑,有一束昏黄的灯打在边上。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周围。
啊,自己是躺在床上,他的屋里,身上还盖着被子。
“醒了?”
身边有人轻声说话,似乎是在问他。
许伊安循着光看过去。
钟北程拿了把凳子坐在他的床头,正就着床头柜上那盏昏黄的灯看剧本。
他的脸被光线渡上一层温暖的光,本就深邃的五官柔和起来,看上去很……温和?
许伊安和对方对上视线,钟北程动了。
这人把剧本放下,起身,帮他掖了掖被角。
还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他怎么了?
许伊安记得自己吃完早饭就睡了。
一觉直接睡到天黑?这么能睡啊。
钟北程是不是来看他这个究极瞌睡虫的?
啊,他是不是应该起来了,屋里这么暗,怎么钟北程也不开个灯,他把屋里的大灯打开吧?
他还发烧不,感觉好点了,应该拿个体温计量一量?
乱七八糟的想法出现在他脑袋里,没分出个胜负来。
大脑运转地似乎有点儿缓慢。
于是许伊安躺着,一时没动作。
他感觉钟北程的手从他额上拿走,又贴在他的脸上。
许伊安一愣。
紧接着。
他听见钟北程用一种很关切的语气问:
“还有哪里难受吗?”
昏暗的光下,钟北程那双好看的眸子仔细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人眸底像是藏着能把人溺毙的柔情。
许伊安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网上那些粉丝评价钟北程眼神戏的话。
——“这么好看的脸和专注的眼神,看狗都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