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伊安是周五晚上坐高铁回的北河。
走之前对爸妈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在家的时候都不要干重活儿, 妈妈受伤了，爸爸在家照顾妈妈就行，店铺那边他会找个保洁清理, 顶多让许爸去盯着。
大学毕业虽然才半年, 许伊安在这段时间在家里的角色摇身一变——从被父母照顾的孩子, 成为了支撑起家里的一员。
未必是他毕业后家里琐事才多, 很有可能是以前他小，家里就算有事, 也都被爸爸妈妈承担起来了。
这次回来……那种已经变成“成人”的感觉才尤为明显。
上学和上班像是一道分水岭，且不论许爸许妈那边如何想, 许伊安自己就已经觉得, 他应该承担起很多事了。
——得给店里找个保洁。
其实早就应该请保洁了。
看到胡女士受伤后，许伊安想。
爸妈年纪都要五十了，又不是青壮年，店里的活儿没必要都亲手干！
那些搬家具、擦厨灶的活儿他一整天干下来都感觉腰受不了, 更不用说爸妈了。
该请人请人得了！
他赚了钱，不就是这时候花的么！
去高铁站路上他也没让家里送，妈妈的脚伤正需要爸爸照顾呢, 他都这么大了, 自己打个车去就行了。
……到了北河市是下午六点, 许伊安带着行李箱坐地铁回家。
回家简单收拾了下行李, 他就带着自己填好的离职报告书, 去楼下打印店打了一份纸质版。
——周六上午，许伊安九点到了公司。
刚到工位就看见了赵峰。
钟北程一周前就已经开工了，是杨哥和东哥在跟。
许伊安他俩今天上班，按理来说工作内容是辅助娄雅霜。
这倒跟许伊安刚入职时反过来了，那时候杨哥他们俩在休假, 赵峰跟他一边跟钟北程的通告，一边跟娄雅霜这边。
“早啊小许，假期过得怎么样？”
一见到许伊安，赵峰就热情道。
“挺好的。”许伊安只是笑。
“怎么，看着那么勉强呢？”
刚休完假的赵峰神清气爽，他看出了小许的欲言又止来。
“……”
许伊安想了又想，把自己准备辞职的事儿跟赵峰说了。
“啊？为什么？”
赵峰听到消息一愣。
小许刚工作了半年多，就要辞职了？难道……是因为程哥？
他想起放假前发生的事来。
“跟程哥那事儿？应该能解决吧。要不我也去旁敲侧击一下？”
赵峰心里也是很不希望小许离职的，职场上同事很随机，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这么不错的搭档。
“也不全是吧。”
许伊安犹豫了一下，拉过峰哥来，小声说了下自己家发生的事儿。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赵峰也帮了他那么多次，他又不是不清楚峰哥的为人。
许伊安觉得自己应该跟对方把这些事说清楚。
“啊……那这确实。我要是你可能也会辞职吧。”赵峰听完，感慨地叹了口气：“我这不也是辞了职回爸妈身边的么。”
赵峰倒是土生土长的北河人，他父母就在北河，反倒大学是在南方上的。
“再说了……换位思考一下，谁能忍住家里拆迁了还来当职场牛马啊？”
赵峰看许伊安的表情有些抱歉，开始挤眉弄眼地安慰起人来。
许伊安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他笑了一下，对赵峰认真道：“峰哥，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的照顾。”
“小事儿。以后离职了也别删我微信啊，做不成同事咱还是朋友呢，说不定哪天我就去河津玩，找你吃饭去了。”
“那肯定！”
……
很快。
娄雅霜也来了公司，走进来的时候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说早安，然后径直走进了她自己的办公室。
许伊安拿着离职报告书，起身。
他深呼一口气，和赵峰对上了目光。
峰哥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加油。
于是许伊安也点了点头，拿着离职报告书，“铛铛铛”敲了三下娄姐办公室的门。
“请进。”
许伊安抿了抿唇，把门推开。
工作群里的离职流程文件上说得很清楚：填表——打印——拿着文件找直属领导签字（经纪人、艺人）——提交人事——交接工作——财务结算——人力资源处走离职手续。
所以，他需要先和娄姐说明情况，让娄姐签字。
在许伊安向娄雅霜表明意图后，对方跟赵峰的反应很像。
先是惊讶。
在听完许伊安家里的情况后，娄雅霜表示了然。
“如果是工作上的原因，或许我还能劝劝你，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如果是家庭原因，这个我确实不好再劝。”娄雅霜道：“你虽然入职时间不算长，但工作能力都有目共睹。说实话，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来的。”
许伊安腼腆地笑了一下：“谢谢娄姐这么夸奖我，我也是这次休假回去才知道家里这些事。”
“那早知道就不让你休假了。”娄雅霜开玩笑般地说了一句：“休个假把我看重的下属休走了。”
她笑了笑，又看了看手上许伊安递过来的离职报告书，正了正神色，问：“小许，你这次辞职虽然有家里的原因，但，是不是也跟钟北程有关？”
许伊安知道娄雅霜向来是有话直说的类型。
更何况之前在剧组跟钟北程“冷战”的时候，自己还给娄姐打过电话求助。
许伊安也不好瞒娄雅霜，坦诚地点了点头：“有一部分。”
“是他的性格让你困扰吗？”
“嗯……”许伊安犹豫了一些，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个“乌龙”说出来。
说实话，他有点儿难以启齿。
……
“或许，是因为我和程哥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吧。”
他想了想，还是模棱两可地道。
放假之前，他对钟北程的种种“冷待”确实愤怒。那天在钟北程家从对方那里知道了这是个乌龙后，他又没少惴惴不安，总觉得以钟北程的性格，经历了这么大的误会，自己这份工作可能干不长久。
可现在都决定辞职了，那些之前的情绪就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反正，他离职后，应该也不会再和钟北程产生什么交集。
那就没必要庸人自扰，老把坏情绪揣在心里。
“嗯。”娄雅霜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我明白了。这份离职报告书先放在我这吧，我去找钟北程签字。”
“哇，谢谢娄姐。”
许伊安本来以为自己还得尴尬地拿着离职报告书去找钟北程呢，娄姐能这么说，肯定是帮他省事儿了！
“小许，你这边是不是挺着急的？”娄雅霜问。
她刚才听许伊安说，母亲受伤、家里又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还……实不相瞒，确实有点儿着急。”许伊安本来说“还好”，但想到这些天妈妈脚不方便，爸爸也得上班，不能长时间请假……他确实希望离职手续能越快越好。
“但我能够认真配合公司的离职流程的，交接、收尾，我也可以完成手上的工作再走。”
娄雅霜点了点头：“助理组忙得过来，你把你手上的工作跟赵峰交接吧，等新人来了再让赵峰把工作分下去，没关系。我这边会帮你催一下公司那边的进度，接下来你不用跟工作室的工作了，抓紧把离职手续走完就行。遇到公司层面结算慢的情况，你可以联系我，咱尽量帮你在一周内走完流程。”
“那就太感谢您了，娄姐。”许伊安真心实意地道。
做好决定后，他查过小绿书上的离职相关。有说交接完两三天就能溜的，也有说递完离职申请得再干一个月才能走的，这都看领导和公司具体忙不忙。
许伊安都做好交接一个月的准备回来了，没想到娄姐这么爽快。
“嗯。”娄雅霜说：“我再确认一遍。”
“您说。”
“是不是我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决定、留在公司了？”
虽然抱歉，但许伊安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好，我明白了。”娄雅霜点点头：“那祝你以后一切顺利。日后若是有机会，还是希望你能考虑重新入职。我说句很私人的话，和你共事这段时间很愉快。”
“我也是。”
许伊安站起身来，跟对他伸出手的娄雅霜握了握手。
带着真诚。
-
周六晚上，艺人办公室。
“啪——”
娄雅霜把许伊安的离职报告书摔在了钟北程面前。
“……干什么？”
钟北程刚参加完活动回来，在办公室里补录一段微博“祝福”。
“小杨，你先出去。”
“诶好嘞。”
在旁边拿着稿子的杨子晋见势不妙，赶紧往办公室外头溜——出了门后，还不忘帮两位领导仔细地关上门。
娄姐这明显来者不善嘛，程哥又犯错了？
……
“签字。”
娄雅霜言简意赅。
“签什么字？”
钟北程皱着眉头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文件上具体的内容后巨变。
“他什么时候递的？人呢？这不应该他拿着文件来找我签字吗？”钟北程问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撂：“我不同意，不签。”
娄雅霜双手环抱，冷笑一声：“你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人家有正当理由。”
钟北程眉头皱得更深，他看向娄雅霜，问：“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觉得许伊安离职是因为我？”
“很难猜吗？就算他主要原因不是你，但也总有你的原因。”娄雅霜打开钟北程办公室的窗户，在窗边“咔嚓”点燃了一根细烟，长长吸了一口，对着窗外吐出烟雾。
她转过头来问：“上次给你打电话，问你什么情况，你说你心里都有数，不用我管，你会自己处理好。你自己处理好了吗？”
“……”
钟北程没说话，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份文件上。
看他这个样子，娄雅霜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喜欢小许？”
她话音刚落，钟北程猛然回头看她。
“怎么？我也算是看着你成长的，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异常举动足够暴露你的情绪了。”娄雅霜往窗边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继续道：“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从来都没长过嘴，小动作这么多，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跟小许当面说过喜欢？”
“我……”
“那就是没有。”娄雅霜看着钟北程的表情，判断道。
但凡说过，每次小许给她打电话说“工作上”遇到的困难时，语气就不会那么不解。
娄雅霜摇了摇头：“我应该早点猜到的，你既没学会坦诚，也没学会勇敢。”
“……”
“小许是开朗且善良的孩子，我挺喜欢，我也不意外你喜欢他。但你总不能只缩在自己的天地里，用保护自己的借口不做任何事，就等着别人发现吧。先不论小许如果知道了你的心意会是什么反应，起码你得明确的说出来，再光明正大地追人家吧？”娄雅霜说话十分不客气，直直戳中钟北程的小心思。
“我也没有ῳ*Ɩ 什么都不做。”
“那你做了什么？让我猜猜。”娄雅霜对着窗外吐了一口烟：“该不会是用艺人的身份，悄悄吃醋，不让小许做这做那，还兀自冷战吧？”
“……”
真是一猜就猜中了，简单得很。
她轻松地在“猜猜钟北程做了什么”的比赛中获得了一百分的好成绩。
“唉。”
娄雅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北程。过去的痛苦不该忘记，但其他人没义务必须要接受你的疤痕。抱着害怕失败的心，做什么事能成功呢？你如果能看清自己的心，就首先应该自己为了这种心情勇敢，不然光揣着一肚子的心思等着别人猜么？”
钟北程喉结动了一下，眼皮垂下，说：“……但他现在要辞职了。”
“对，小许要辞职了。我跟他谈过，辞职理由跟离职申请上完全一致，你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娄雅霜又吐出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更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因为你自己的小心思阻碍人家照顾家里，也少给我添麻烦。”
“……”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签完字把文件放我桌上。”
说完，娄雅霜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到钟北程办公室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
钟北程看着桌上那份许伊安的离职报告书。
纵使，他这一周以来连轴转，尽量用繁忙的工作填满自己的时间，努力逃避去想一切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总是想起许伊安。
他本来以为，假期结束，许伊安回来。
大不了就好像一开始那样，两人客客气气地共事。
哪怕，许伊安会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有些躲着他……但时间长了，他们总能重新变得亲近起来吧。
但现在。
“……”
许伊安真的要离职了。
离职后，他们之间……就真的连最后一丝关系也没了。
不能算是陌生人。
但也没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