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伊安没有吹头发, 他觉得时间不够了。
他换上明显大一码的干净衣服,用浴巾用力地擦了几圈脑袋,擦到头发不滴水, 就拧开卫生间的门, 出来了。
手机被他带进了卫生间, 刚才放在洗手池上。
出卫生间的时候他顺带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四十五。
尽管他洗澡的动作很快, 但还是花了十分钟。
中间还包括许伊安对着洗发水瓶子认英文单词的时间。
离开播就剩下十五分钟了,钟北程应该已经在看资料了吧?直播环境布灯应该来得及, 就是没有那么多时间调试了。
许伊安来过钟北程家次数不少,虽然之前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呆着, 但好在知道他家的书房在哪。
直播应该就在钟北程家书房。
他冲着书房过去了, 还边走边叫了句“程哥”。
书房的门没关,就在客卧斜对面。也就是走廊一拐过来左手第一间,钟北程的主卧室边上。
许伊安走到门口一愣。
倒不是因为别的。
——钟北程已经自己把直播用的面光灯、补光灯都放好了。
甚至在对着架好的手机屏幕调整效果。
把他应该干的活儿全都干了。
好自觉。
配合得不像话。
他赶紧快走两步,走到钟北程边上:“我来吧。”
对方瞥了他一眼, 目光极快地收了回去:“弄好了。”
“啊……”许伊安看了看宽大的办公桌,又看了看开始翻看资料的钟北程:“不好意思程哥,我有点儿慢。”
钟北程已经把睡衣换掉了, 换了一身黑色的V领衬衫坐在书桌前。
直播的衣服都换好了, 看样子, 还简单抓了两把头发?
“我又不指着你, 你急什么?”
这人掀起眼皮来, 又看了他一眼。
“额。”
这话许伊安不知道怎么接。
见他没回答,钟北程好像有点儿不爽。他一边翻了一页手里的资料,补充道:“头发也不吹,像个落汤鸡。”
哦哦,原来是说这个。
“我已经擦干了, 不滴水。”许伊安解释道:“一会儿它自己就干了。”
真是个矛盾人啊。
刚才在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他还觉得特地放了干净衣服和新浴巾的钟北程有点儿贴心。
出来没说两句话,这人又露出说话有些刻薄的本性来。
钟北程顿了顿,手上翻页的动作又停了。
目光把他看了又看。
许伊安眨了下眼,等着这人说话,看还有什么需求。
看样子开播前的准备都做好了,他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做了,就等着一会儿微博连麦跟内容就好。
“罚站呢?”
“嗯?”
他顺着钟北程的目光,看见了书房靠墙边的椅子。
噢噢,是让他搬一把椅子过来坐边上啊。
许伊安懂了,他转身去墙边抱了个凳子过来。
就直接说拿凳子过来坐不行么,非得反问一句。
这就是老板吗?
可是娄姐也不这样。
许伊安想着,估摸着距离坐在了钟北程旁边——一个能看到直播手机屏幕,但又不出现在手机镜头范围里的位置。
他好像,摸索出来点儿两位领导不同的说话方式。
娄姐和钟北程都算是他领导。
娄姐经手事情多,上班时间更讲求效率,有什么需求直接提,就像他刚睡醒时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要干什么、几点到有没有时间,非常直白。
钟北程说话嘛……拐来拐去,得理解。
就好像,对方想说出口的话遇到了什么表达困难,就是不能直接说出来。
但在工作的时候,这人又很正常。
——看。
直播的时候,无论是和主持人还是和导演,都对答如流。
“听说导演和钟老师是双向选择,刚才我们已经请导演分享了选定钟老师的原因,那么我想替在场的观众们问一下,钟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角色呢?”
许伊安举着小本本,拿着在打印店时打印出来的工作文件,一边对流程一边留神关键词。
弹幕上刷得很快,提问题的、刷名字的、说骚话的,大多都一闪而过,看都看不清楚。
手机屏幕被分隔成四块,每一块有都有一个人。
这场采访的主持人在左上角的画面框里,背后还有微博的logo。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着问道。
“因为这个角色性格很特别,他隐忍,但也能做出孤注一掷的事情来。他身上的矛盾性很有意思,我觉得这种矛盾性可以让我更加精细地雕琢我的表演水平。当然,这个角色也区别于我之前饰演过的角色,我个人比较倾向于接新奇一些的人物。”
钟北程靠在他的椅子上,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还向屏幕展示了自己手上的人物小传。
看吧,这人在镜头前说话时很懂分寸。
专业,客气。
甚至都不用许伊安提醒,钟北程的回答就已经规避了所有可能会“剧透”的表达。
明明就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但为什么镜头关上,呈现在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面前的,是另外一副样子呢。
很明显就没有在镜头面前说话直白嘛!
而且,许伊安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钟北程很少在工作时流露出不应该有的情绪——如烦躁、反感等。
可能很多艺人都是这样的吧。
私人时间会展露出真实性格来,因为放松。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坏心眼地想。
钟北程在镜头前的表现堪称完美,但他性格不好的事儿不也在网上传得人尽皆知啦?
一码归一码。
钟北程是他老板啦。
他是助理,钟北程是艺人。
从理智上来说,他为钟北程工作,这一点毋庸置疑。无论是线下工作还是网络反黑,许伊安都能干得义不容辞。
但从个人情感上来说,钟北程都刺了他这么多句了,他心里小小地觉得钟北程是个性格不好的人,应该也没问题吧?
心里悄悄吐槽这事儿许伊安干得有些心虚。
所以他低下了头。
这一低头,他看见了身上白色的T恤。
钟北程比他高不少,T恤穿在他身上,能到大腿根,袖子也长长地盖过了胳膊肘。
但是干爽又舒服。
好吧。
许伊安修改一下他的评价。
钟北程是一个有时候性格不好的人。
像是上小学时,学校门口摊主摆摊出来的一板被报纸封起来的格子盲盒。
五毛钱打开一个小盒子,你永远不知道戳破报纸后,里面到底是糖果零食,还是瓶盖子或枣核。
只有摊主自己清楚往里面放了什么。
……
“好的,感谢钟老师参加我们今天的微博影片先遣队,在这里我们先提前预祝一下,八月十三,城事大卖~”
娄姐在电话里说过,钟北程就参加二十分钟左右的连麦采访。
实际上十七分钟就结束了。
后面是别的环节,钟北程不用参加。
许伊安在钟北程朝着镜头挥手告别的时候,看了眼书房里挂着的表。
没到二十分钟。
这就结束了。
那他是不是可以撤了?
钟北程已经关掉了微博直播的页面,站起身来。
撤之前得帮钟北程把书房直播用的东西收拾一下。
收拾完就回家咯!
许伊安这么想着,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准备先把手机支架后面的面光灯关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浴室穿出来的拖鞋底水还没有完全蒸发,还是因为他重心不稳。
——许伊安感觉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紧接着被人捞了一把——手臂打横,牢牢从胸口抱住了他。
让他不至于一头栽到椅子上,或者桌子上。
人在站不稳或者失去重心的时候,是想下意识抓住身边什么东西的。
许伊安也同样。
钟北程反应很快,除了捞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虚虚扶在他背上。
许伊安出于自救,伸手迅速找到支撑物——钟北程的右肩。准确来说,是右肩靠下,胸口的位置。
他的食指和中指碰到了钟北程的锁骨,掌心摁在一片有些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胸肌。
因为许伊安抬头的时候,感觉到掌心有些柔软的那片温热绷紧了些。
他这一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靠得极近。
近到许伊安能看到钟北程脖颈侧面,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淌。
他这才反应过来,书房里好像没开空调。
外面暴雨还没停,不可能开窗,开窗后的雨声也会太吵,影响直播。
钟北程在没开空调的盛夏屋里穿了件长袖的V领衬衫,面前还有三个灯。
一个大灯,两个小灯。
灯光带来了不小的温度上升,还是在没开空调的闷热室内。
——外面虽然下着大雨,但温度没降低多少,反而带来了更多潮湿。
钟北程怎么没让他开空调?
他边想着边站稳,十分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来。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平地摔,真是非常丢人。
他看到钟北程飞快地把手收回去,侧过身插上了兜。
“抱歉啊程哥,我不是故意投怀送抱的。哈哈。”
许伊安想起对方的语言风格,想着说点儿什么俏皮话,缓解一下如此让他尴尬的气氛。
话没过脑子,说完他又有点儿后悔。
钟北程那嘴皮子,八成会就着自己的话再阴阳两句。
这人还行,就是嘴坏。
但出乎许伊安意料的是——
钟北程居然什么都没说。
对方插着兜匆匆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走出去之前,就侧过脸丢下了一句:
“……你走路稳当点。”
跟今天到这之后,对方丢过来的各种阴阳话比起来。
真是毫无攻击力。
……
钟北程出了书房后,许伊安把桌上用于直播的灯都关好,收起来。
书房一角还有好几盏落地的补光灯,一看就知道手上这几盏短的收起来放哪。
放旁边的柜子上。
整理完直播现场,他今天的工作按理来说就结束了。
许伊安准备回家。
所以他来到客厅,跟钟北程说打了个招呼,说他准备走了。
钟北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冰水。
客厅有风声,但不像是冷气,像是纯换风,因为许伊安没感觉有多凉快。
顶多比室外的潮湿和闷热好那么一点儿。
厨房好像在煮什么东西。
走出走廊的许伊安左手边就是岛台,他闻到了一股姜味,还有甜腻的味道。
钟北程在饮食上倒是个很让人省心的艺人。
那些没味道的增肌减脂餐他能面无表情地吃下去,许伊安也没见过他偷吃别的零食。
至少在工作的时候没有。
所以在岛台边上,许伊安就看了一眼正在煮东西的煮茶壶。
里面颜色很深,闻着味道像是红糖。
但不确定,因为颜色有点儿发黑了,成分不明。
沸腾的水里翻腾着一堆数不清的姜片。
致死量。
这东西看上去应该不是用来喝的。
可能钟北程想用来……熏香?或者蒸脸之类的?
许伊安不太确定,这会不会是中药。
他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
“程哥,我借用个塑料袋,装一下我湿衣服。”
厨房就有干净的垃圾袋。
有提手那种,拎起来挺方便的。
“你要现在回去?”
许伊安听见钟北程问。
“嗯。”他看向对方,出于礼貌问了句:“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外面还在下雨。”
“啊,对。我能顺便借一把雨伞吗?”
许伊安已经准备打车回家了。
好不容易干爽些,他不准备再淋雨回去了,借把伞走到小区门口上车。
“衣服我回去洗完,干了带给你程哥。”
“……”
对方没说话。
“?”
许伊安侧了侧头。
钟北程这是不想借他伞,还是不想要他衣服?
他没懂。
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往阳台上看。
“你有鞋穿吗?”
他听见钟北程问。
“啊?”
“你的鞋刚进烘干箱,还得二十分钟。”
“啊……”
忘了这茬了。
“等一会儿吧。你可以喝点红糖姜水。”钟北程又扫过来一眼,很快又转回头:“今天下雨,刚才顺手煮的,反正煮的也多。”
许伊安:“?”
什么红糖姜水。
那壶发黑的恐怖大姜片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