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 我了解了，你先回去工作吧，我跟北程沟通一下。”
娄姐似乎看出了许伊安脸上的不自然, 安抚且及时地对许伊安道。
“嗯嗯好,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许伊安连忙起身, 出娄姐办公室的时候目不斜视的, 尽量不去和钟北程碰上目光。
谁能想到前脚说着对方好像有点儿针对自己，后脚就发现老板就在背后听着呢？
这可以说是打工人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那种噩梦吧。
他出门的时候, 感觉四肢都有点儿僵硬。
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左脚右脚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顺拐了。
钟北程也是的, 他要出门, 这人靠在门口动也不动的，还得许伊安卡着边儿，从门口溜出去。
他谨慎地用余光扫了一下钟北程的表情。
糟糕，这人怎么还在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啊！
听到了吧, 果然是听到了吧？！
……
“北程，你坐下。”
办公室里，娄雅霜站起身来把办公室门关上, 走回来的时候轻微皱了皱眉：“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敲门？”
钟北程靠在那把许伊安刚才坐过的皮椅上, 嚼着口香糖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显。
——我进来什么时候敲过门？
娄雅霜叹了口气, 摁了摁眉心：“今天你又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你不是昨天跟我说别迟到么。”
今天钟北程要试戏, 见一位资深的导演, 娄雅霜昨天的确叮嘱过。
“我安排了司机早上去接你。”
“知道，所以我给他打电话了，说我自己过来，让他早上开车来公司这边儿等就行，还能多睡会儿。”
“行了, 你开都开过来了，不跟你掰扯这些。”娄雅霜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抽出来一份很薄的A4纸文件，递给钟北程：“试戏剧本都看过了吧？”
“嗯。”
“这是平番的另一位男主戏份，导演那边意思，让你今天也试试这个。今天早上刚给我打的电话。我听他的意思，他好像更倾向你演这个角色。”
“怎么不早点说？上午试戏早上给剧本？”
钟北程也皱了皱眉，接过娄雅霜手里的文件。
“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几个朋友，可能有出品塞人，这部剧是柠檬平台主制作方，他们那边想推自己的人。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咱们就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两个角色都努力一下。”娄雅霜说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以后要是独立出去做自己的工作室，没有七象做背景，这种情况只会遇到的更多。”
“我知道。”
钟北程低下头，翻看起手上的薄薄几页纸来。
“……刚才小许的话，你听到多少？”
娄姐问。
钟北程翻页的动作一顿。
“听得差不多了，是不是？那我就不跟你复述了。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也不会莫名其妙为难一个小助理，我也不觉得你是看小许不顺眼。”
兴许是今天要见导演的缘故，娄姐今天穿得很正式。
一身轻薄的垂感白色西服，里面搭了件深红色的v领衬衫，还戴了一副银边眼镜。
当然，平时的娄姐衣品也一向很好。
“他想太多了。”
钟北程抬起头，状似云淡风轻地对娄雅霜道。
娄姐推了推眼镜，“哦？”了一声。
她非常了解钟北程，毕竟两个人作为艺人和经纪人已经合作了很多年。
刚出道的时候，钟北程还是个在上大学的表演专业学生，那时候的他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
很多负面的情绪会更外放。
当然，在很多事情包括家庭中的一些事情处理上，也没现在这么从容。
那时候的钟北程，更像是个浑身是刺的愣头青，做过错事，也有很多失意。淋着大雨蹲在自己母亲墓前的样子，也是只有娄姐见过的“不体面”。
这么多年过去，娄雅霜眼看着钟北程一步步成长起来，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性格上也变得更沉稳，那些家庭给他带来的痛苦和挣扎，在有底气反抗后，也渐渐变得不值一提。
但性格无论怎么变，也还有当初的影子。
人是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钟北程现在，不过是把那些外放的刺收了收。
但依旧不会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尤其在涉及他真实的内心情绪时。
“是不是小许想多了，你我都明白。”
娄姐也没有把话挑明。工作组就这么大，钟北程的工作状态在她眼皮子底下，没那么熟的人可能发现不了端倪，她还感觉不到么？
“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钟北程把试戏的几页剧本一合，准备反驳。
话却被娄雅霜截停了。
“你不明白就好好搞清楚你自己的想法，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娄雅霜合上水杯的盖子：“你不是刚毕业的学生了，也不是未成年人。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也要对真诚有信心。不要整天正话反说，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小动作。有真诚，才有继续了解的空间。”
“说什么呢？”钟北程眉头皱得更深了：“莫名其妙。”
“好。”娄雅霜摊了摊手：“你就当我莫名其妙。但小许是助理组的一员，从工作上来讲，他是新人，适应得也很好。至少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胜任艺人助理的工作。你要是对他真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
“我对他没什么意见。”
钟北程撂下这么一句话，又低头翻上试戏本了。
“没意见你就别区别对待人家。”
“……”
钟北程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自己这回要怎么反驳。
但娄雅霜没给他反驳的时间。
她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一会儿紫行来找我对商务，你去你办公室熟悉试戏剧本吧。我们半个小时以后出发。”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钟北程抬头，表情微妙地和娄雅霜对视一眼，卷起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
“还有事？”娄雅霜问。
“……”
钟北程“唰”地一声从她办公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裹了嘴里的薄荷味口香糖，胳膊一挥扔进了办公桌侧面的垃圾桶里。
然后转身拉门出了她办公室。
什么意思？娄雅霜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钟北程觉得很影响他心情。
……
许伊安一整天工作都有点儿忐忑。
他从娄姐办公室出来之后，坐在工位上，就一直悄咪咪注意着娄姐办公室的动静。
娄雅霜的办公室在他们大办公室里，从门口进来走到顶头，有一件挂着“经纪人办公室”牌子的独立办公室。
他工位离那边儿远，隔音又好，实在是听不出来里面在聊什么。
办公室门上也没有玻璃，更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没多久，办公室门开了，许伊安赶紧收回自己偷窥的目光。
咳咳，工作工作，怎么还没开机？他低下头，把自己桌上的电脑主机摁开。
人重新坐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钟北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目不斜视地一路出了大办公室。
还有不少同事朝他打招呼“程哥好”。
钟北程幅度不大地点点头，也没看他们。看上去心情不太妙。
那能妙么……一大早就听见有助理悄悄说自己坏话。
许伊安的心情也十分不妙。
上午钟北程的日程不用他跟，是东哥和杨哥跟着去的，他和峰哥在办公室处理一些其他的工作。
一边对着表格核周五钟北程组工作人员出差要用到的个人信息，他心里一边打鼓。
要真是钟北程全都听到了，那这不成了老板听见员工打小报告了？
这似乎会让他和钟北程之间本就不好的关系雪上加霜。
他不懂钟北程到底出于什么原因针对他，但今早的事情说不定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许伊安核对完大家的身份证号，嗯，都没问题。
遂掏出手机来摸鱼。
啊，也不是摸鱼啦，就是在网上搜一搜网友们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办的，还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
一点开小绿书，倒是有消息提醒。
有好多人回复了他的评论。
有人回：“？”
有人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服了”
还有人回：“这里有个老实人，快让我们一起来欺负他！”
可能是他冲浪的时候回别人的烂梗吧，许伊安现在顾不上看这个。
他退出消息页面，搜索“说老板坏话被发现了怎么办”。
……好家伙。
许伊安看了好几个帖子，真是越看越心惊。
有正在焦虑往公司大群手滑发了条吐槽老板不当人及时撤回、不知道老板看没看见的。
有在小群里偷偷说老板坏话，被同事告发，结果被老板排挤穿小鞋，最后不得不辞职的。
还有说老板坏话不知道怎么传到老板耳朵里，最后莫名其妙直接被优化的。
一个好结局的都没有！
许伊安都快石化了，这，这么严重！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放下手机对新文件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些事儿。
一会儿他想，钟北程应该也没那么不讲人情，虽然脾气是古怪，但给钱那么大方，应该不至于跟他一个小助理过不去吧。一会儿他又否定起自己的观点来，觉得钟北程都莫名其妙地针对自己了，这人小心眼的性格可见一斑，听到自己背后找娄姐告状，那还不大发雷霆啊！
紧接着他又觉得，虽然找娄姐沟通被钟北程听见了，但他也没骂人没说脏字，更没说钟北程哪里哪里不好。
脸上刚露出点儿微笑样来，又很快垮下去——都说的那么详细了，说钟北程没事儿找事儿让他反复倒水，在日常工作里挑刺……钟北程那么一个平常都看他不顺眼的人，又怎么可能觉得他说的是什么好话。
中午饭许伊安都没吃好。
愁眉苦脸的样子连赵峰都看出来了。
“怎么了小许？连你最喜欢的酸汤水饺你都吃得不香了。”
赵峰问。
“峰哥……我好像犯了个错误。”
“嗯？”
许伊安欲言又止。
赵峰对他实在不错，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万一，钟北程真因为这件事儿要开除他，峰哥给自己求情，再被牵连了怎么办？
不好不好，峰哥帮了他那么多忙。昨天晚上都因为急性肠痉挛进医院了，今天也没请假，敬业态度可见一斑。
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儿拖累人家。
所以许伊安拐弯抹角地问：“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个水饺没那么好吃了。对了峰哥，娄姐和程哥……能直接开除咱们组里的人吗？我就是问问啊，问问。”
“额……一般如果有人工作能力实在不合格，经纪人是可以把人退回艺人管理部的，有些特别情况，比如前一阵那个助理，做出的事情太恶劣的话，艺人也可以跟公司商量，直接辞退。你问这个干什么？”
“哈哈，我就是又刷到那个前助理的相关瓜了，问一句。”
许伊安道。
退回艺人管理部啊……他这试用期还没过呢，会不会人家直接不要我了？
七象的福利和工资确实高，要是被辞退了，他得从头开始找工作。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许伊安开始有点儿后悔了。
他就应该当时盯着点儿门口，怎么就没发现钟北程在门后头呢！
“那，咱们组，是程哥说了算，还是娄姐说了算啊？”
他又问。
“这个嘛……日常工作都是娄姐在管，理论上来说，我们都是听娄姐的。但毕竟是艺人工作组，所有的利益是以程哥为重，所以程哥的意见一般都是娄姐参考的重要指标。”
那不更完了。
许伊安想。
中午吃完饭，工作大群群文件里，一个下载次数很少的文件——《转组申请表》被悄悄下载了一次。
许伊安思前想后，觉得与其被钟北程辞退，不如先下手为强。
转组，总比丢工作好些吧！
……
今天行程不紧。
上午试完戏，下午去训练。
回到家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钟北程洗完澡出来，看了一圈就看见赵峰在。
“小许呢？”
他顺口问了一句。
“饭做完就让他回去了，程哥你找他有事儿？”赵峰问。
“没事。”
吃完晚饭，赵峰也撤了。
健身一周五次，今天正好是休息日。
钟北程洗漱完，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捏着遥控器点出来一部老电影。
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等制冰机的时候，他顺手拉开冰箱。
冰箱里补货倒是及时，满满当当的，还标着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
这上面的字迹不像是赵峰的。
赵峰进公司这么多年，钟北程对他的笔迹有印象。
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字是一手斜歪歪的瘦长字。
冰箱里各种标签上的字迹很工整，写得又大又圆，像是那种班级里前几名乖乖学生写出来的。
小助理的字迹？
倒是和他乖巧又愣乎乎的长相如出一辙。
怎么又想到他了？
钟北程嘴角一撇，把冰箱门甩上。
还专门找娄雅霜说自己针对他。
他有吗？
明明就是小助理先脱粉的。
他拿着金属冰铲在制冰机里舀了好大一勺冰，囫囵地倒进杯子里。
有几颗冰叮铃啷当地碰到杯口，“咔咔”地掉在厨房台子上。
钟北程也没管，捏着冰水杯子回到客厅，坐在了电视前头。
还是坐在地ῳ*Ɩ 毯上，靠着沙发。
电视上播的电影他没看过，是今天上午那位导演早期的作品。
从画面就能看出来，画面质量和现在的电影不同，无论是色调还是清晰度。
很有年代感。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电影来。
——“喜欢还不明显吗？你在意谁，想要无时无刻专注谁，那不就是喜欢么？”
——“你是傻子吗？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明白，真不知道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这似乎是一部，爱情电影？
生产队队长和下乡支教的知识分子之间朦胧又别扭的感情萌芽。
导演把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拍得很好，生产队队长就是不会说话的性格，也是人生头一回遇上心动的人，端的是行动百分百关注，但愣是不开窍。
周围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钟北程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分析人物性格。
分析作品里赋予人物的故事，以及各位演员老师的表演方式。这是上学时他就养出的习惯。
那时候老师说，不要浪费任何一部你们看过的作品。
他也是这样做的。
不得不说，这部电影虽然不是他喜欢的题材，但演员老师们演得都很好，电影拍的水平也高，能把一段别扭的恋爱故事像诗句一样优美地展开。
无论是主演还是配角的演技，亦或者是整体环境的氛围塑造，或者是故事的进展，都很不错。
——“你呀，要是再嘴硬，人怕是真要被你气跑咯~”
——“喜欢就说喜欢嘛，老说什么反话，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吗？还是蒙在鼓里的，其实是你自己呀！”
钟北程扫了眼屏幕上演员揶揄的神情，突然无端地想起今天娄雅霜对他说的话来。
？
什么意思。
‘不要整天正话反说，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小动作。有真诚，才有继续了解的空间’
为什么娄雅霜说的话，跟剧里的台词这么相像？
钟北程皱起眉头。
他猛然明白过来——
娄雅霜不会觉得，他是喜欢那个小助理吧？
怎么可能。
钟北程坐直身体，拿起杯子来灌了一大口冰水。
切，谁喜欢许伊安啊。
他对小助理是有点儿特别的关注，这一点他承认。
那不过是因为……胜负欲。
对。
小助理脱粉自己喜欢那个什么橘子。
还都是演员。
一定是胜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