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溪流并不湍急,五六步宽的溪面,植被覆盖的环境让溪水格外澄澈,甚至能看清水面下的鹅卵石和小虾米。
溪水不深,只到成人的小腿,即使是个头最矮的沅枫,溪水也才没过他的膝盖。
北方的孩子最是馋水,沅知安听说故乡那边山川水流多得很,即使是他们在乡下的田地附近都有小溪,父亲还画过水碓的图纸。
那水碓沅知安也见过,非常有趣,不仅可以运水,还能舂米面,简直好玩又实用。
春日里冰雪融化,郊外就汇集起这么条野溪,因为没人利用,这溪水不仅清澈,味道还有些甘甜。
但他们都是接受过新型教育的,不论多么干净的水,溪水或者泉水,甚至是井水,都不可以喝生水,得煮熟才能喝,不然肚子里会长虫子。
沅家旗下的产业也有医馆,找那些肚子里长虫的病例再轻松不过,几个孩子都见过,因此看着那溪水再清澈,也不敢捧起来喝,只跳下去玩。
沅知安最先跟着下了水,然后是被燕尽夏硬拉下水的沅冬凌。沅枫安顿好老虎和雪豹之后,也跟着下去踩了踩水。
他们家的孩子其实并不常全凑一块儿出来玩,毕竟各自都有各自生活要去,沅枫就最是喜欢在他爹的训练场和动物们玩。
但今日要带雪豹出来放风,他便一并跟着来了。
沅枫刚下水,燕尽夏就将两只手往水里一伸,双手握住,一挤,一道水柱就从他相交的虎口飞溅出来,正正好砸中沅枫的脸。
“尽夏哥……!”沅枫被捉弄了也不生气,原本还想维持一下好孩子的形象,但几个人打起水仗来没有分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沅枫就破功加入了战局。
时听寒看见他们玩得热闹,有些羡慕,但又不好把冯挽一个人留在岸上。
冯挽身体不好,其他人没心没肺的把人丢下自个儿下水去玩,他可不能这样。
怎么说,他也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就连沅冬凌都比他小两个月呢。
冯挽却是早就习惯了,他不计较这些,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体,大多数时候都量力而行,而且,只要能看见大家玩得开心,这种快乐就会传染给他,即使没有真正上手,他看到大家玩得开心,自然而然就会觉得高兴。
“听寒,你也下去踩踩水。”冯挽知道时听寒想说什么,“不用顾虑我,我就喜欢看他们玩闹。”
时听寒顺着冯挽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是这样,阳光下的欢笑声极具感染力,就连远远看着,都忍不住带上笑意。
“快去吧。”冯挽轻轻推了时听寒一下,时听寒也不和冯挽客气,他不是个扭捏的人,于是也脱了鞋袜要下水。
只不过……
在来京城之前,时听寒并没有这般“放纵”过,即使出门采草药,也有祖父看着,没有下过水。
他爹就是采药的时候人没的,祖父把他看得紧,便不曾玩过这些。
燕尽夏已经玩疯了,跟沅冬凌打水仗打得天上都飘起一道彩虹。沅枫玩不过他们,后退着后退着,就快退到岸边,正巧走到时听寒旁边。
小孩儿本身个子就不高,站在水里就更矮了,但还是十分君子风度地问时听寒需不需要帮忙。
时听寒哪里会让小孩子来照顾,当然说自己不需要,但他也确实没有经验。
逞强的下场就是……时听寒踩空了,要不是沅枫眼疾手快撑住他,他真要趴到水里游一回了。
可惜沅枫年纪最小个头也最矮,没办法像寻常男子那般直接扶住他,只能整个人给他做肉垫。
时听寒没有掉水里,倒是沅枫被他扑进了水里去,但沅枫身手好,即使向后摔去也及时在空中完成了转身,他用一种非常高难度的姿势伸手撑住了水底的鹅卵石,只是衣摆和袖子打湿了一些,不至于整个人落水那么狼狈。
时听寒可算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早知道就让人扶一下了,搞得他差点儿把人推水里去。
他想上前拉一把沅枫,结果没想到水里的石头看着干干净净,却偷偷长了一点点看不见的青苔,或许不是青苔,但是滑溜溜的……
于是拉人变成了使绊子,沅枫人都没站稳,又差点被时听寒给按水里。
多亏他身手了得啊!!!
“哇噢!”燕尽夏起了一声哄,连水仗都不打了,在那儿看戏看得直乐呵。
这边两个人分明没有打水仗,但是看着跟牵着手跳舞似的,你往前晃一下,我向后拉一下,可有意思啦!
沅知安看着也好笑,他看了会儿戏,也没打算去扶,视线不自觉看向了岸上的人。
冯挽铺了张野炊布在地上,正将带来的吃食从食盒里拿出来,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目光中难免带上一丝隐藏很好的羡慕。
谁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一起玩呢?
沅知安隔着这么远,却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真正的情绪,即使冯挽将这点儿情绪隐藏得很好,但沅知安就是能看出来。
他三两步跨上了岸,今日天气暖和,沅知安的衣衫穿得薄,袖子和裤脚被扎起来之后,露出下面线条流畅带着紧实的、薄薄肌肉的手臂和小腿。
他的肤色随他小爹,生得白还不容易晒黑,皮肤细腻得很,落在肌肤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的,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好吃的、清甜的水果。
今日沅知安高高扎起来一道马尾,用银色细丝雕刻的发冠圈在发根,他的头发又多又密,扎起来一大把,别人用来盘头发的发冠,他箍在扎发的地方刚刚好。
垂散下来的长发随着他的走动飘扬在空中,好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阳光下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冯挽见沅知安上岸走过来,以为他是口渴了,从旁边倒出一杯茶,沅知安将茶杯接过去,顺带将冯挽从地上拉起来。
冯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站在沅知安面前,问他:“做什么。”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带我玩,初一哥哥你来陪我好不好。”
冯挽一看,还真是,时听寒和沅枫在那里玩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下,看谁后落水的游戏。而燕尽夏一边看戏一边突然对沅冬凌发出水仗偷袭,都没人和沅知安玩。
他什么时候能不管沅知安呢,当然是要惯着了。
冯挽和沅冬凌来到岸边,找了处地势高溪水浅的地方,他原本是想坐下,捧一捧水往人身上洒的,结果沅知安噗通一下跳下去,渐得冯挽一个衣摆上都是水。
“沅知安!”冯挽佯装生气的、连名带姓地“呵斥”了沅知安一句,沅知安却一点儿都不怕他。
“初一哥哥,下来踩踩水嘛,这里水不深的。”
冯挽有些无奈,他有些犹豫,沅知安就走过来,伸手给他脱鞋。
“我自己来!”冯挽有些脸红地收回自己的脚,他将鞋袜脱下,规规矩矩放在一旁,这边的溪水很浅很浅,也就只没过脚背,甚至都到不了脚踝,但因为有时听寒先前的经验,冯挽很是小心。
等他好不容易走下水,才发现,溪水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冰凉,反而被阳光晒得有些暖烘烘的。
冯挽突然想起来一句诗,春江水暖鸭先知,原来春天的溪水真是暖和的。
他感觉有些新奇,抬眼正要和沅知安说这事,却发现沅知安正低着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的脚下,那神情多么严肃,像是生怕他踩滑摔跤,仔仔细细护着他。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
沅知安还是不放心,扶着冯挽的手肘一点点往小溪上游走,不往下也不往溪水中央,就往那水浅的地方去。
还真不是让冯挽下来打水仗的,纯粹只是让人感受一下踩在水里的感觉。
被这样关怀备至地呵护着,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冯挽却发现……这在水里行走好像也不是很困难?
虽然鹅卵石圆圆的,也没有那般的滑,稍微小心一点,就能自己行走。
冯挽想要试一试,沅知安虽然担心,但还是松开了手,只不过手臂一直长着,护在冯挽身边,方便随时接住摔跤的人。
很可惜,要让沅知安失望了。
冯挽多走了几步就适应了,他的平衡感很不错,后来听育儿手册里写,小时候爬得越多平衡感会越好。冯挽小时候身体弱,学走路学得晚,竟然因此获得了不错的平衡感。
他多走了几步,就已经能在水里如履平地了,甚至还能捧上一捧水往人身边洒。
冯挽向来是这般温柔的人,即使是玩耍泼水,也不会朝着别人的身上泼,而是故意错开一点,只让抛过去的水稍微溅到一点在别人身上。
沅知安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心里也是软得一塌糊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人呢?
正想着,某个家伙的恶作剧之心大起,两只手捧着往水里一捞。
“看招!”
一大捧水简直像是被水盆给舀起抛出的,只能说,燕尽夏玩水的确有一手,那么大点儿一双手,很难想象竟然能掀起来这么大的浪子。
冯挽这边距离燕尽夏有些远,但因为那水来得又快又急,眼看着就要泼到身上,冯挽忽的被拉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扑进了一个带着暗香的怀抱。
沅知安总说他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冯挽以前觉得是熏香或者香囊的香味,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
那好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的,独属于另一个人的、特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