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水还没……唔,唔嗯唔?”燕尽夏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沅冬凌眼疾手快塞了块糕点,物理住嘴了。
“哥。”沅知安不方便直接上前,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也不方便,只能求助沅冬凌。
沅冬凌多聪明呢,都不用沅知安开口,就明白了。两兄弟沉默着打了两个眼色,一句话没说,最后沅冬凌一副“自家弟弟,亲的,没办法”的表情,还是站了出来。
先是对着冯挽一阵夸赞,然后学着那纨绔的模样,也是一套求娶之词,但更加委婉、有文采一些,起码能听出来是个读书人,而不是像先前那个纨绔那样张口就是大白话,弄得人无法拒绝也下不来台。
若是换了不明事理的人,定要觉得今日看了一出好戏,其实不然,但凡聪明些的明眼人就能看出来,沅冬凌哪里是求娶,分明是来拆那纨绔的台,把水搅浑。
一人求娶不方便拒绝,大庭广众的直接拒绝太得罪人。那纨绔也是知道这点,才故意将事情摆到明面上,让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说不定还真能有几分机会架着冯挽没办法拒绝。
然而他哪里想到,冯家人还没出来表态,就有个“砸场子”的。
如果说一个人求娶那是把人架着下不来台,多人求娶便是一桩佳话,反倒衬得冯挽这人很受欢迎,也不会对人的名声造成影响,冯家甚至不用给答案,直接全部推掉就行了。
看到沅家人出面来给冯挽撑场子,一些依附沅家的,或者沅冬凌、沅知安他们的好友也站了出来。
最开始还是求娶,后面就变成纯夸了,在女校的同僚们也出来帮忙解围,毕竟只有男子夸赞也不好。
后来场面就变得和谐起来,女校的那些同僚,燕尽夏带着几个女子哥儿走到冯挽身边,把那些男子都隔开,几人夸赞着说起来话,杜若再出来圆一圆场子,事情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即使后来有人谈起,也不会将这个小插曲认做事故,反而只会羡慕冯挽的优秀,竟然到了百家求娶、人人夸赞的地步。
冯挽的及笄礼也因此化险为夷,顺顺利利地举办了下去。
直到及笄礼圆满完成,今日殷霄虽然没有亲临,但也叫人送了礼物来,还让太子亲自出席,是除了沅知安以外,最重视的一回了。
有太子在,后面就不再有这样的意外情况发生,各家都把自己的孩子看管得很严,生怕又有哪个脑子不清醒的上去闹出个事端,到时候可就不像这般好收场了。
看来,原本是都能管教好的,这般倒像是觉得冯挽是个小哥儿,冯渐鸿又没儿子,便想要欺人一头吧。
沅知安虽然没明着出面,但已经把人给记在了小本本上。他记性好,观察能力也强,事后那小子和什么人说过话,通过观察他们的表情,就能猜出来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有谁。
他不管这些人之间的恩怨与弯弯绕绕,只看结果,默默记住了这几个人。
沅知安年少时入的仕途,加上这小孩儿跟他爹学着“装嫩”。因为是看着长大的,大多数人的顾有印象里,沅知安都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天真得很。
分明这个表面人畜无害的“小孩子”十岁就能凭实力考上状元,而且入官场如今也有足足五年了,哪真是什么“孩子”。
如果沅知安真的和他看上去那般“单纯”的话,这五年的职场生涯怎么可能过得这般顺利?
方衍年即使可以给自家儿子庇佑,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爹又不可能天天守着他儿子上值,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和为难,还不是沅知安自己化解的。
他不仅认得那几个背后怂恿的是谁,还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他们家的谁在朝廷的哪个部门当值。
随着官学在方衍年的新政下革新,科考的名额每年都在放宽,大玄朝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甚至隔了部门就相互认不得了,也就沅知安这样的天才,才能记得住、认得出。
毕竟,“小朋友”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认人了。
沅知安不是个记仇的人,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但现在却不行……他还,没有这个立场。
方才他甚至都没有主动站出去解围,而是让他哥出场,毕竟,他哥是绝对不可能娶冯挽的,便不会留下话柄。
人言可畏,像是“听说也不是真心求娶,而是形式所迫,才不得不站出来”这种话,很有可能会在未来伤害到冯挽。
沅知安总是想得很周到,也想得很远,他习惯性地考虑很多事情,太过于理智,有时候却会忽略掉一些理性无法解释的感情。
虽然在场没有一个人察觉,但沅知安还是发现,冯挽好像有点生气了,还是生他的气。
沅知安后知后觉,分明他和冯挽的关系最好,当时也在场,却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所以才伤了人的心。
这种认知让沅知安有那么一点心慌,他很少这般心里没底和焦虑,一时间连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见冯挽去别院换衣服,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会场,绕了一大圈,找到了冯挽的屋子外。
沅知安敲了敲门,冯挽没给他开。
果真是生他气了。
沅知安又绕到窗户那头,抬手拨了一下窗户上的风铃。
那是小时候他送给冯挽的,不算很新颖的款式,但声音很好听,冯挽把它挂在窗户上很多年,因为风铃的绳子晒旧之后断过一次,现在的风铃还是重新串过的。
沅知安摇了摇风铃,屋子里的人不搭理他,他又在窗台上“敲敲打打”,将他带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弄得叮叮当当响。
冯挽把这些并不之前的小玩意儿呵护得很好,上面几乎看不见灰尘,倒是因为被安置在窗外,常年日晒,被晒得有些褪色,看着不那么好看。
沅知安觉得,冯挽还是更适合鲜艳一些的颜色。他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冯挽,即便是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沅知安也有些嫌弃它们的陈旧。
这般颜色怎么配得上他最喜欢的初一哥哥呢?
沅知安找来丫鬟,要了个匣子,将那些旧得掉了颜色的,或者修补过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捡进匣子里去。
屋里的人突然拉开了窗户。
大玄朝在“收复”了疆土之后,获得纯碱变得容易,廉价的玻璃也渐渐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这个时代的窗户本就修建得宽大,换上玻璃的窗户之后,屋子里便更加亮堂,即使是冬日也不用额外点灯,坐在窗边读书写字,不仅明亮,还不会被寒风吹得冻手。
冯挽更是早早就换上了玻璃的窗户,白日里阳光太大,还会拉上纱帘,这样院子里的人看不见屋子里,房间内的人却可以看清外面的一切。
冯挽看到沅知安竟然将窗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走,忽的心头一慌,便拉开了窗户。
“你在做什么。”
说完,还不等沅知安解释,他忽然觉得鼻根一酸,自己都还没察觉,视线就模糊起来,眼泪啪嗒一下掉到了衣服上。
窗外的人也慌了,遇到学生家长闹事也游刃有余的沅知安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匣子,下意识想伸手过来,擦掉冯挽脸颊上的泪痕,却因为窗户隔得太远,走不过来。
“我不是……”沅知安有些懊恼地解释起来,他的确应该先经过冯挽的同意才能动这些东西。
大概是这些年来的亲近,他打心底地混淆了两人之间的界限,才这般失了分寸。
“我没有想把这些丢掉的意思,我只是看它们旧了,摆在这里没那般好看,便想给你换成新的来。”
这些小玩意儿的款式早就过时了,而且也很陈旧,将曾经那个被布置得花花绿绿的小阳台衬得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
冯挽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用手背轻轻按掉脸上的眼泪,不和沅知安说话了。
窗外的人还在好声好气地央他放他进来。
冯挽打开门,他只是想把东西拿回来而已,哪里想沅知安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个头都生得比他高了,还惯是会耍赖皮的。
他拿不回自己的东西,索性转过身坐下,继续不搭理沅知安,沅知安就绕着他转,最后在他旁边坐下,挤着他,矮着身子软着声音,又是道歉又是哄的,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知道怎么这般能说会道的,方才不是还半个字都不愿意帮他说一句的。
冯挽别过头去生闷气,他被挤得转不了身子,却也没起身离开,就这么别扭地不看人。
忽然面前出现一个小小的锦盒。
沅知安说,是他单独给他准备的礼物,让他打开来看一看喜不喜欢。
冯挽闷着没说话,但却也没继续生气,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样式很简单,水头却很好的素簪子。
这般漂亮的玉石,做成这样简单的款式,着实是有点暴殄天物了,但不得不说,是冯挽会喜欢的款式。
“这玉簪的样式有些简单,着实是时间太短,来不及做更精巧一些的样式。”
冯挽一开始还有些疑惑,这般简单的样式,别说两个月的时间,熟练的老师傅半个多月就能做出来。
他只是突然瞧见拿着锦盒的那双手,上面多了几处不同位置的薄茧,甚至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刚愈合脱痂不久,颜色还没淡去,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
“这是你亲手打的?”
“嗯。”沅知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他向来学东西很快,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前前后后一直忙到昨日,才总算把东西做出来。
“虽然以前也送过你发簪,但我还是想亲自打一个送给你。这样今后你戴着它的时候,就可以当做是我陪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