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低垂的瓷娃娃坐在软榻上，膝间搭着柔软的毯子，毛毯上压着几本翻开的书，看不清目录，但上面没有插画，想来不是什么儿童书。
如果说沅知安小朋友是粉粉嫩嫩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他的脸，那么这帐中的小人儿就是羊脂白玉雕的娃娃，比寻常的、同年龄的小孩儿看着更清瘦一些，小小的年纪脸上没什么婴儿肥，皮肤白得略有一些透明，连眼皮上都青色脉络都若隐若现，好似一碰就会碎掉，让人忍不住屏起呼吸。
沅知安站在游廊上，不小心看到了帐子里的人，也是不住愣了愣。
他记性很好，即使上次见面的时候才两岁，也记得这个哭得眼睛湿漉漉的小哥哥，烧得热乎乎软绵绵的手捏着他的手指，好不可怜的模样，和现在这个清冷易碎的小哥儿有很大的差别。
帐中的人似乎也察觉了有人到来，纤细浓密的睫毛抬起，朦胧的日光在眼睫下投出一道阴影，让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显出几分淡漠疏离。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小哥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沅知安小朋友小小年纪就已经阅人无数了，竟然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
厌恶。
咦？
沅知安小朋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好像没做什么来着，为什么就被小哥哥讨厌啦？
纱帐翻飞，很快又垂了下去，将四角亭里的人儿给藏了起来。
连被匪徒围困在荒郊野林里都没怵过的沅知安小朋友，这时刻竟然有些没底。
他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不论长辈还是同龄的小孩，大多都喜欢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明晃晃地讨厌，感觉有些……奇怪。
沅知安跟在嬷嬷旁边，老嬷嬷似乎没有注意到亭中的小哥儿的情绪，高高兴兴带着沅知安进了亭子里，又仔细地把帐子放下来压好，免得亭子里进了风。
“一哥儿，瞧瞧是谁来看你了。”嬷嬷高兴地在塌尾坐下，顺带把沅知安也抱上来，安放在自己身边，这小团子懂事又乖巧，着实叫人喜欢，比起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子不知好了多少。
初一比沅知安要大一岁多一个月不到，如今已经七岁，却还迟迟没起名字，依旧用的是方衍年给起的小名儿，嬷嬷习惯叫他一哥儿。
此刻，虽然这软榻是供成人休息的，做得也又长又宽，沅知安被放到床尾之后距离初一都还隔着一点儿距离，中间甚至都还散着几本书，那毛毯下面的脚却往里收了收，嫌弃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很少被人讨厌的沅知安小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乖乖坐在软榻边上没敢乱动。
小哥哥看着有点凶，还又冷又凶的。
老嬷嬷也看出来初一没将人给认出来，也是，那时候小哥儿才三岁，又病得厉害，面前的小团子又一天一个样，两个孩子本身就没见过几面，生疏了倒也不奇怪。
她笑着给初一介绍：“一哥儿，这是若玉啊，你最喜欢的小马就是他送给你的，你还记得不？”
最喜欢的，小马？
沅知安小朋友想起来了，小时候还不懂事，因为自己喜欢小马，就缠着舅舅要做个自己最喜欢的款式送给小哥哥，完全忘记小哥哥其实是个小哥儿，可能不太喜欢这些小子们喜欢的东西。
莫不是因为这个生他的气啦？
沅知安小朋友乖乖跟着喊人：“初一哥哥。”
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软绵绵的小奶音甜腻腻的，还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小心翼翼，和那些动不动就大着嗓门尖叫着乱跑，还喜欢捉弄人的坏小孩很不一样。
初一看着面前的小孩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回想起来什么，微微抿了抿唇，没说话，只点了下头。那白玉般有些苍白病气的脸颊上却浮出一点很薄的红，像是羊脂玉琢磨出来的小娃娃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沅知安小朋友有些琢磨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只听身后的嬷嬷说：“按说辈分啊，一哥儿你可要叫若玉一声小叔的。”
方衍年是冯太傅的学生，而初一的父亲，也就是方衍年，是冯太傅的孙子，当年冯渐鸿也差点儿管方衍年喊叔叔，后面因为要共事，才搓着平了辈儿，免得方衍年做什么辈分都被高高抬起。
初一年纪虽然小，却因为他爹本身就是冯太傅最小的孩子，他又生得晚，因此在同龄人之中，初一基本上都是扮演长辈的角色，毕竟他真比其他同龄人要高一个辈分。
以前他有多习惯用这个小叔的辈分压着那些小纨绔们，今日就有多吃瘪，竟然让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娃娃当了他的长辈。
老嬷嬷看到自家小哥儿微微瞪大的眼睛，显然有那么一点儿不服气，忍不住笑意更加明显了，连忙解释现在这辈分也不做数了，初一依旧可以当哥哥，小哥儿这才轻轻别了一下嘴，说知道了。
沅知安小朋友看了看那被手指绞得都要炸了毛的毯子，不知道小哥哥到底是不喜欢他，还是喜欢他。
毕竟，嬷嬷不是说小哥哥最喜欢他送的小马了吗？
向来八面玲珑的小家伙也有点犯了难，私心里，他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哥哥，所以不大想被讨厌，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初一也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这般鬼精鬼精的，方才不过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但……初一也有点后悔，他并没有把沅知安给认出来，还以为是那些讨人厌的远房亲戚。
这些年因为要疗养身体，初一很少回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待着，家里担心他一个人没有玩伴。冯渐鸿毕竟也是嫡亲的孙子，加上有天赋、运气好，跟方衍年在朝中打出了势力，自然在家族中地位更高些，初一身为他的孩子，其他亲戚都宠着，便将自家的孩子送过来给初一当玩伴。
本家这边的小孩儿被管得严，个个都在争学业，可没那个心思送过来陪他，但那些关系稍微远一些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杜若的身子落了水，加上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陪着初一，冯渐鸿拢共就这一个小哥儿，但凡谁要是入了这小哥儿的眼，那不就等于搭上太傅府这艘大船了么？
因此不论初一跟着小爹到哪里疗养，都有数不尽的亲戚把孩子送过来陪伴他。
可是这些人算漏了一点……
和初一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甚至年纪稍长一点的小子，都是猫嫌狗弃、一辈子最调皮最讨人厌的年纪。
毕竟也算亲戚，还是“小辈”，加上初一长得好看，小朋友没有家里引导，喜欢他就各种找存在，甚至故意欺负他……
初一真的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了！
因此在看到沅知安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嫌恶，倒不是讨厌这个人，他只是平等地不喜欢所有这个年纪的小男孩。
不论是那些调皮捣蛋的，还是笨到连字都不认识没有开蒙的，亦或者稍微看了两本书就之乎者也在他面前不懂装懂的，通通都讨厌！
沅知安小朋友，真是无妄之灾。
虽然，在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初一小朋友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但他从小性子就比较静，也不习惯主动解释什么。
气氛就这么不上不下的。
“若玉？若玉小公子？”
院子外头传来呼唤沅知安的声音，是下人找过来了。
沅知安小朋友虽然把这处院子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但太傅府的人都知道他经常往哪儿去，因此要找人的时候，都是先往这边找来。
“是不是夫子找你了，先回去上课吧，下次再过来玩。”嬷嬷说到。
“嗯！”沅知安小朋友跳下软榻，回过头，“那我先回去了，初一哥哥再见，嬷嬷再见。”
“哎，路上仔细些，别磕着石头摔了跤。”老嬷嬷真是操碎了心。
在嬷嬷的叮嘱下，初一很轻地应了一声“嗯”，也不知道沅知安有没有听到。
外面传来下人们交谈的声音，沅知安连忙往外走，像是一阵风，很快就跑没了影。
初一低下头，手指将毯子绞出了一朵花，皱皱巴巴的，连带着散落在上面的书都有些歪了。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最爱的字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失落。
说是会再见，但他今日这表现，甚至都没和人好好说上一句话，怕是以后也不再会相见。
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么？那不过是儿时虚无缥缈的梦，醒来就碎掉了，他甚至都记不起那人的模样。
初一将摆在案头已经有些褪色的木雕小马给收了起来，但收起来不过一天，他又把小马给摆了出来。
见不成人，还不允许他睹物么？
初一倚在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他甚至没有叹气，只是那般安静的、安静地看着院子里明媚的景色，那般地格格不入。
风吹进书房，将桌案上的书页吹乱，初一有些记不清自己看到了哪一页。
忽然，他听到了窗台下传来的声音，熟悉的，带着点奶声奶气、软绵绵的声音，像是梦里的声音落到了耳边。
“初一哥哥。”
小小的少年站在窗台下，院子里明媚的阳光打在身上。他身上的光倒映进冷冰冰的屋子里，如同落进了湖水中的种子，荡开阵阵涟漪。
再也平复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