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对话,办公室里的人自然是都听见了,那背书的小丫头还探头探脑地往门口张望,被冯挽点了点桌面,提醒她认真背书。
这篇课文其实并不算长,但遣词造句有些晦涩,年纪小一些的孩子理解不了只能死记硬背,这才更难记忆下来。
还好冯挽有耐心,私底下又和班上几个没听懂的小朋友补了课,但这丫头明显不是背书这块料,识字课的老师不止一次叹气头疼。倒是算术课的老师,对于小丫头评价很高。
小姑娘原本不想学习的,但冯挽告诉她,如果不好好识字,今后就是拿到题目都看不懂,更别说读账本了,这才将小丫头哄过来好好背书的。
门外的小哥儿磨蹭了下才进来,两手空空的,说是要问题,但这模样不太像,还颇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个年纪的小孩心思很好猜,什么都写在脸上。冯挽没有为难他,只问他有些什么问题,然后又将已经反复强调过很多遍的内容再讲了一遍。
旁边背书背得抠指甲的小姑娘都能解答出来,只要别让她背书,她就做什么都愿意,叽叽喳喳地代替冯挽讲解起来。
“怎么样老师,我没说错吧?”
冯挽看着这活宝忍不住笑了笑:“没错,但书还是要背完才能走。”
小丫头一下子又耷拉下去。
来问问题的小哥儿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问完问题就走了,离开的时候正巧遇上来送差点的小厮,冯挽还留他下来一起吃了再走。
最终这小姑娘也没把书给背完,对她来说,念书真的太难了!还是算术有意思。
等他们离开女校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有些晚了,冯挽和沅知安亲自把小姑娘送回去。
小姑娘家里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虽然被留下来背书了,但冯挽并没有说小姑娘的缺点,而是夸奖了她算术成绩优秀。
小丫头还没想到自己能被夸,一下子就变得飘飘然起来,被冯挽看了一眼,这才老实下来,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自己个儿偷偷乐。
第二日,在上课之前,这小姑娘就晃悠到了昨日那个小哥儿面前,两只手称在人桌子上,问:“你昨天根本就不是来问题的吧?”
那小哥儿看她一眼:“你管得着吗?”
小姑娘插着腰:“我是管不着,但我来学校是来学习的,不像某些人~”
她说话意有所指,但并没有挑明,毕竟大家都是同学,而且同为女子哥儿,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那小哥儿却像是被踩了痛脚,一下子就炸了,突然站起身的时候肩膀正好撞到了人,直接将对方撞得摔到了地上,头还磕着了桌角。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班长立刻过来查看情况,让纪律委员过去叫老师。
被撞到的也是个小哥儿,年纪比这小丫头还小,虚岁才七岁,心智没那么成熟,疼得哇一下哭出来,以至于教室里变得更加混乱了。
“我、我不是……”撞人的小哥儿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却被身旁的小姑娘推开。
这丫头只是背书不在行,不论算术还是强制学习的医科都还学的不错。第一时间就掏出了自己的手帕,翻开干净的那面,帮忙把帕子按在了已经翻过身被班长抱着的小哥儿的后脑勺上。
兼职校医的时听寒很快赶了过来,看到教室里的人大多数都保持着冷静,对患者的处理也正确,及时按压止了血。
那伤口并不深,剃掉了周围的头发,用酒精消了毒,裹上纱布,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跑来通知时听寒的纪律委员的表现也很不错,非常简洁地说清楚了情况。
学校这头倒是好处理,家长那边就不太好办了,沅知安也是头一次体验到成年人的不容易。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完,那受伤的小哥儿很快就回到了学校,倒是那把人撞倒的小哥儿选择了退学。
不是家里不让,是他自己不愿意来学校,学校这边的人过去劝了几次,却连面都见不上。
时间便在这般磕磕绊绊中流逝着,一转眼,就来到了岁末。
女校放了寒假,时听寒也该回家过年了,冯挽本来打算找人送他,结果时听寒还没来得及回去,倒是他爷爷找过来了。
老圣手到寒假的校园参观了一圈,又看过了时听寒写的教案,虽然知道时听寒是来教女子哥儿的,可是真的见到那些能把医理和药理背得头头是道的孩子,老爷子还是有些动容的。
他此行原本是想把时听寒给抓回去的,如今看见确认的事情的真实性,倒没那么着急,反而留在了京城,等过完年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才离开了这边。
算是放心把时听寒给留下来了。
得到了家人支持的时听寒特别高兴,在女校上了一段时间的课,曾经那个懵懂模糊的梦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他要在女校教学几年,带出来女子和小哥儿的徒弟,然后咱一笔钱,在京城开一间小医馆,和女校一样,只给女子哥儿看病!
女校的大家为了庆祝时听寒留下来,由冯挽牵头,找了个春光正好的休沐的日子,给他举办庆祝会。
时听寒也很高兴,毕竟是给他庆祝的聚会,他也得出些力,然而京城太大,时听寒来的时间也不久,在去一间城南的店铺时迷了路。
城南的巷子又窄、住的人也鱼龙混杂,大概是在女校过得太好,又或者念着聚会的事情有些高兴,以至于时听寒有些放松了警惕,竟然被几个登徒子给堵在了巷子里。
大概是没想到不过出门买点东西,竟然会遭遇这一遭,时听寒可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性子,何况……
学医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时听寒正在那琢磨,把这群人揍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吃官司,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群人揍到痛不欲生,还能让他们验不出来伤。
小巷子里没什么人,也正好让他活动活动拳脚。
惹到他,这群登徒子算是踢到铁板了。
时听寒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他一个人把他们包围了!
然而还不等时听寒出手,一个稚嫩的声音便呵斥住了这群登徒子。
城南势力错综复杂,也有不少地头蛇,时听寒被堵在巷子里,不是没人看见,但看到的人都立刻埋下头走开了。
怎么会有小孩子出现在这里?
时听寒正纳闷,他个头不算高,看不见被几个登徒子挡住的少年,但听声音,还没到变声期,还是个小毛孩儿呢!
现在的孩子都怎么搞的,小小年纪出来逞……
逞强的强字还没在时听寒的心头浮现,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随后那几个登徒子头顶出现一道人影——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年,竟然两脚左右登着小巷两侧的墙壁,从几个登徒子头顶飞了过来。
时听寒那个震撼。
难不成江湖真有轻功?!
不等他惊讶,那小少年又是啪啪几鞭子,将一群登徒子抽得抱头鼠窜。
然而这几人还没逃出巷子,就被出现在巷口的官差给堵住了,前有狼后有虎,管他是什么蛇,全都得盘着!
原来,刚才那个低头跑掉的路人并没有逃跑,而是去叫来了官差。
原来,这个小孩儿跳这么高“飞”过来,是想保护他的安全。
时听寒小时候跟爷爷来过一次京城,给所谓的贵人看病,京城人的冷漠和傲慢,给时听寒留下的印象并不太好。
可是现在,官差只是问了他几句话就让他离开了,没有硬要他一个哥儿去官衙做笔录,让他再次受到惊吓。
虽然时听寒的胆子并没有这么小,但……他很喜欢现在的京城,很喜欢这个女子哥儿可以走在阳光下的时代。
方才报官的那人并没有露面,毕竟若是被认出来了,之后少不了会被找麻烦,时听寒也没办法去和那个人道谢。
倒是这个会飞檐走壁的小孩儿。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小少年将皮鞭收起来,挂到腰间,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生机,身体素质远甩同龄人好几条街,一看就是勤于锻炼的。
只不过,这张脸……
时听寒第一次看清少年的脸,甚至有被惊艳到。
他接触过好看的人不少,但是这般让他惊艳的,还是头一个。
虽不算男生女相,但少年脸上带着某种张扬的明艳,总让时听寒觉得……有点眼熟?
他应该没见过这个孩子才对。
时听寒礼貌地表达了感谢,并且拒绝了对方的护送。他也是有些手脚在身上的,但凡这少年晚来一点,时听寒估计就要跟着去衙门解释自己是如何“被迫反击”的了。
小少年不太赞同,他觉得这个哥儿看他年纪小,所以有些看不起他,他可是自己驯服了一头雪豹的!
好吧,虽然雪豹胆子小又温顺,但是他……!唔……
时听寒看到这小孩儿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圆圆的还有点可爱。
实在不忍心打击小朋友的时听寒还是开口道:“那便麻烦你帮忙带路了。”
小少年把他送到了店铺,时听寒买了自己的东西,还送了少年一份当做礼物,原本打算就此分别的,小少年却打算送佛送到西,将他送回家去。
这……小朋友太有正义感也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被他拐跑了怎么办。
今日出门走得远,时听寒便说自己要到太傅府,让小朋友知难而退。
却听小朋友咦了一声:“我家也在那边。”
而且太傅府……小少年说他小时候也在那里的族学念过两年书,但不记得有见过时听寒。
时听寒:“……”
时听寒“斗胆”问了一嘴少年的名字,他说他姓沅。
这世界,可真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