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老爷!”沅静好不容易从看榜的人群中挤出来, 一路奔跑,大叫着跑进了距离贡院几条街之外的茶楼。
茶楼远离考场,今日听书的人不多, 大多都去贡院那边看放榜的热闹去了。
这人一少, 沅静的动静就越发明显。
就连台上的说书先生被这个冒冒失失的丫头打断, 都有些不悦, 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伙计拦住那个乱叫的丫头。
却听那个跑得满头大汗地丫头喊。
“老爷!大老爷中了!大老爷中了!”
伙计的脚步顿住, 就连台上的说书先生都跟着停了下来。
中了?什么中了?
方衍年和沅宁回头看到冒冒失失的沅静,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沅静跑了一路,说话有些气喘吁吁的,补充道:“我在红榜上看到大老爷的名字了!大老爷中举了!”
在场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这是心有多大,笃定了自己考不上, 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听书?
还是太有把握能考上,不屑和其他人挤攘, 特地来这么远的茶楼来听书?
不管是哪种,听到在场竟然有人中举,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好奇。
这可是举人呢!考上默认就拥有了官身,不论自家家世如何, 结交总是不嫌多的。
茶馆里的人也不嫌弃这冒失的丫头打断了台上人说书, 纷纷在扭头寻找那被叫做大老爷的人是谁。
方衍年指着自己:“谁?我吗?”
沅宁也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谁?他夫君?
不可能吧!方衍年和沅宁同时想。
倒不是沅宁低看方衍年的学识,那可是举人老爷!多少人科考了一辈子, 连秀才都考不上,更别说举人了。
关键是, 外人不知道,他们两口子还能不知道吗?方衍年才念了几天书,怎么可能考得上。
沅宁和方衍年面面相觑,可看沅静的模样, 又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
“你确认不是同名同姓?”方衍年自己都不相信。
“不是,我确认了户籍,就是溪山县百溪村,咱们村里没有第二个参考的吧!”沅静回答。
百溪村姓方的就两家人,有秀才功名的更是只有方衍年一个,至于大房那头的沅令阳?呵,那家伙现在还是童生呢,连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沅宁深吸一口气,差点窒息过去。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点儿呼吸不过来。
方衍年也愣了啊,这也行?!他乱写的啊!真不会后面被撸下来功名回收回去吗?
就他那放飞自我的答题?夫子来问他怎么交的答卷,他都不敢原封不动地送过去,还真能成?!
茶楼里的其他人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么年轻的举人,若不是方衍年头上束着发冠,他们都要怀疑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及冠!
甭管方衍年的排名是不是最后一位,这可是实打实的举人!
如果说方衍年年近二十才考上童生,那确实年纪有些大了,如果而是及冠考上秀才,那可以说得上青年才俊了,可二十岁就考生了举人?!天纵奇才也不过如此。
在场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沅宁立马拉住了方衍年的袖子:“夫君可真是厉害,咱们可要去榜前瞧一瞧?”
方衍年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他上辈子虽然没中过彩票,但现在的情况也和中彩票没什么区别了,连老师对他考上都不抱希望,他自然也当是玩耍……
结果这一放飞,竟然过了!
方衍年自己都不敢高调,沅宁问他,他就点头。
沅宁也是慢慢才缓过来的,经商久了,反应也变得更快,将身上的钱袋子取下来,拿出一把碎银,拍到茶桌上:“承蒙各位对我家夫君的祝福,今日家中有喜,便请茶楼的诸位吃一杯茶。还得回去料理诸般琐事,诸位吃好喝好。”
趁着还有不少人没反应过来,沅宁拉着方衍年就走,出了门,沅宁立刻将一张兑票交给秋草,让他去钱庄兑一些碎银回家,等会儿衙役们送到家门口了,好往外散银钱。
秋草脚程快,很快就跑没影了。
方衍年和沅宁也没准备,两个人匆匆回到客栈……
是的,两个人都没想到能考上,连院子都没租,就在客栈租了个最贵也最清净的房间。
原本他们就是在考前一两天才抵达,还送走了冯夫子二人,再准备了下考试用具,方衍年就匆匆上场了。
虽然考试要考九天,但前后加起来也不到半个月,租院子纯属浪费,谁能想到后面有事耽搁了……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客栈也高兴,最贵的房间可不是日日都有人住的,租出去越久,他们就越赚,因此对于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主仆格外客气,热水都送得又多又勤。
如今沅宁和方衍年匆匆赶回客栈,沅宁还同小二交代了两句才上楼,不仅沅宁两人没想到,客栈里的小二、掌柜的也都没想到!
这俩看着就是来游山玩水的两夫夫,竟然真考上了?!
这可是大喜,到时候他们客栈那个房间的房价都能因此涨上一涨,再也不愁租出去了!
方衍年还不知道自己的这段故事还会成为一段传说,他们两口子今日是出门听书的,穿的衣服也不讲究,回房间换完衣服,又相互整理了一番对方的仪容,那些送榜的衙役才姗姗来迟。
没办法,方衍年这“吊车尾”,排在榜单的最后一位,送榜自然也是要轮到最后的。
不过因为沅宁给的赏钱比其他的都多,分明送到最后都有些疲惫了,但一个个的看到沅宁出手这么大方,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连说话都变得有劲许多。
沅静两姐弟和秋草一起给围观说好话的众人散铜板,今日老爷高兴,可是兑换了好多散钱,只要是上门来祝贺的,都给了铜子的!
方衍年不敢高调,但沅宁敢呀,他就算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上榜之后盖了章,都有衙役来送榜,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非有大过错,功名很难被撸下来。
怕什么!低调还容易让人觉得他们心虚呢!
撒了一天的钱币,直到晚上休息了,两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就……真的考上了?
沅宁乐得眼角的笑意就没散去过,他现在也是举人夫郎啦!虽然他没有官身,但今后遇见县令这类的人物,就算依旧需要下跪,但多都会被免去礼节。
方衍年说过,他就真的做到了。
而方衍年,看到自家宝儿这么高兴,突然觉得这段时间的努力也是值得的。
“送榜的队伍应该已经启程了。”
虽然排名是最后一位,但这放在溪山县,甚至是府城都是值得官老爷们重视的事!
当然,方衍年现在也能叫举人老爷了。
方衍年打算给冯夫子去一封信,然后立刻回家,免得冯夫子知道他骗他,气得跑过来找他算账!
沅宁看着自家夫君这般幼稚的行为,忍不住又是一笑。
“明日叫小静辛苦些,做包些秋冬的新品给老师送过去,看到好吃的,老师说不定就没那么生气了。”
“宝儿懂我!”方衍年抱着沅宁黏糊,都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人生最大的喜事!方衍年也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虽然不是录取进士的金榜,他这门亲事也成了一年有余,但是、但是吧……一想到他们现在身处客栈,就像后世在酒店一样,方衍年就觉得不自在,这对宝儿不尊重。
嗯,还是要回去好好准备!
方衍年满脑子都是那事儿,连沅宁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发出哼哼唧唧的笑声。
沅宁无奈叹了口气,他这夫君,可真是越发小孩子气了。
一夜美梦。
第二天一早,写完信让沅静帮忙准备谢师礼,沅宁还要帮方衍年穿戴,准备好去官方准备的鹿鸣宴。
昨日高调便高调了,毕竟有没有他人对比,今日还是得适当低调一些,总不能吊车尾把解元的风头给压过去了。但又不能失了礼数,倒叫他们看不起。
沅宁跟完换装游戏似的,给方衍年换了好几身衣服,最终定下来后,又搭配了适合的配饰。
方衍年难得享受这般伺候,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家漂亮夫郎给自己打扮,那叫一个美,叫抬手抬手,叫低头低头,乖巧听话极了。
等沅宁给方衍年收拾得恰到好处,时间也差不多了,沅宁还亲自叫车把方衍年送到宴会厅门外。
昨日沅宁发“大额红包”的事情果然还是传开了,就连今日来参加鹿鸣宴的不少学子和内外帘官都听说了,还有人打听这最后一名举人家里是什么状况。
沅宁的小卖部虽然在溪山县,甚至在临县也渐渐伫立起了口碑,但连在府城的名声都不大,就更别说省城了。
听说方衍年是农户出身,不过娶了个夫郎是行商的,众人便是了然。
原来只是纯粹考上了家里高兴,人家夫郎大方,舍得出钱罢了。
这倒是有些意思,就算一些秀才功名或者只考上童生的学子,为了能够有更多的资金研学,会和商贾子女结亲,但没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吃软饭的,丢人!
他们哪会拿着夫郎的钱出来打赏,就算咬牙也得从自己这里出,打肿脸充胖子,装一装那假清高。
方衍年才不觉得丢人,他还想秀恩爱呢!
瞧瞧,我夫郎多舍得给我花钱,我夫郎多大方!你们能娶到我这么好的夫郎吗?当然不能啦!我们家宝儿天底下仅此一人!
众新科举人表示,有被厚脸皮到。
今年的解元出自书香门第,别说方衍年这样靠着夫郎托举的小门小户,就连一些贫寒举子他都不太看得上。
倒是五经魁首之中有寒门子弟出身,他们大多都是咬咬牙自己硬扛过来的,更是不屑与方衍年这类人为伍。
方衍年还不屑和这些个官架子、大男子主义的爹味男为伍呢。
这些人啃老啃夫郎啃得理所应当,有一些品性不好的成了亲、得了夫郎的好处,考上就把夫郎给踢了的,比比皆是。
方衍年虽然总说自己吃软饭,但沅家的小卖部能开起来,他多少也是帮忙出了点子的,而不是个只知道数钱还假清高的甩手掌柜。
一阵寒暄过后,今年的新科举人大多都各自巴结去了,倒是明志书院的同窗,方衍年没仔细去看榜单,没想到今年除了他,竟然还有两个人考上了!两个!
要知道,整个省、每三年,才录取不到一百个举人,这还不提大省分得名额更多,若是小一些,像是川原省,这一届的举人总共录取了七十人,这还都算多的,还有些一届只录二三十人呢!
七十个举人看起来多,全省州府司衙就近三十个,每个州府下面还有一二十个县……七十个举人,一个州府才分两三个,平均七、八个县才出一个举人!
这还不提一个县里有多少间书院、多少家私塾……
明志书院今年一次考上了三个举人,其中一个还是方衍年!他到手的生员资格都没揣热乎呢,就又考上举人了!
也就他们不知道,明志书院在得知今年书院录取了三个举人之后,外赴阅卷归来的山长直接激动得晕了过去。
同样激动的,还有跟方衍年一起考上的同窗。
“方兄!”
“方兄!!!”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激动,上来就忍不住抓住了方衍年的手,兴奋得满面红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眶也跟着有些湿润。
就这,还是两人激动了一晚上没睡着,已经有所收敛的结果了。
“唉,孙兄韩兄莫要打趣我。”
说起来这二人虽然和方衍年不在一个学院,但还是当过几日同窗——就方衍年在明心院的同窗都离开后,破格进入明理院学习了半个月。
不过,虽然同窗时间不长,但这二人其中一个倒和方衍年相处的时间很久。
方衍年唤孙兄的那位,便是他到明志书院第一天晚上,点灯学习的时候,蹲在方衍年门口借光的那位,也是方衍年的同院室友。
这人出身寒门,父母拉扯着考上秀才之后,便没再向家里要过钱,仅仅靠着秀才每月份额,勉强留在书院。
他天赋不高,但胜在刻苦,比方衍年年长十岁,至今为了考取功名回报父母还未娶亲。
沅宁给书院捐的铅笔,孙晗也有领,这帮他节省了不少笔墨的费用,但孙晗也没有拿来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将这笔钱寄回了家里,让父母过了个暖冬。
孙晗比方衍年还小一岁便考上了秀才,却三次乡试未中,今年考上的排名,也没距离方衍年多远。
至于另一个考上的同窗,韩进广,年纪还要更大些,年近四十,家里孙子都开始识字了,他的条件比孙晗要好一些,祖上也出过读书人,四舍五入算是书香门第。
这二人今年中了举,却都把自己成功的原因归结在了方衍年的身上。
孙晗考上,纯粹是方衍年给他提供了更好的学习环境,加上书院因为方衍年带来的一系列改革,提高了他的学习效率,这才踏破了临门一脚。
而韩进广么,名次竟然考到了榜单中游!
韩进广本身学识就不错,但因为身体不好,回回考试都坚持不到最后一天,就被抬了出来。
有一年他好不容易坚持到了考试结束,却因为考最后一科时发起了高烧,光是克服手抖就花光了他全部的力气,考完出来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没有录上。
然而今年,除了成绩最好受特殊对待的明德院,其余三个学院都必须每天晨跑,有时候夫子有空还会带着住在书院的学生夜跑。
最开始韩进广连半程都跑不完就昏厥了,方衍年建议他每日花些时间走完全程,不出一旬,韩进广就慢慢能够走完全程,两个月之后,更是能够跟上晨跑的队伍。
韩进广的身体也是从晨跑开始慢慢变好的,从一步三喘到一口气从书院的山脚爬到山顶,就连韩进广的家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次考试,韩进广虽然已经做好病倒的准备,把药都准备上了,却成功坚持到了最后,而且出考场后还没病倒!
这见着了方衍年,能不激动吗?方衍年简直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被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喊“方兄”,方衍年脸皮都臊得慌。他不觉得自己帮助了二人多少。
一切都是按照自己学习的步骤进行的么,那铅笔,是为了进书院捐的,还有晨跑,也是为了强身健体,他们如果偷懒,肯定达不到锻炼的效果。至于晚自习,自己点那么多灯也是浪费,要用就用嘛!
唉,真是把他当骨王了,他其实什么都没做的!
这边的孙晗跟韩进广两个人都要激动哭了,发出的小小动静让不少自诩文人的侧目。
不愧是靠着家中商户出身夫郎撞大运考中的吊车尾,同这方衍年交好的人都不怎么上不得台面。
若有若无的鄙夷目光往三人这方投来,方衍年只觉得他们酸。
他们就是羡慕自己有这样一个好夫郎!
大心脏的方衍年一点儿都不和这些人计较,反正今后也不一定会打交道了,内耗干嘛?
他和两位同窗正说着话,忽然斜插进来一道声音:“你就是方衍年?”
方衍年扭头,看见对方的装束不像学子,连忙转身行礼。仔细一看,这不是本次院试的主考官么!
不止方衍年身边的孙晗和韩进广惊讶,就连现场的其他举子,都投来了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
主考官什么时候来的!
他竟然向方衍年这个吊车尾搭话!
主考官年纪比韩进广要长一些,看着却比韩进广要年轻,举手投足之间仿佛都带着书香气,似乎一点也没被官场纷扰所染。
主考官说话也十分斯文,却是那种成熟稳重的斯文,换成方衍年那个时代的流行语,称得上一句叔圈天菜!
叔圈天菜……啊不,主考官和蔼地拍了拍方衍年的肩,表达了对方衍年的看好。
虽然在阅卷的时候,方衍年这份答案十分受争议。
他回答得太狂了,天上有地下无似的,那种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如我的气势,让考官们十分不喜。
放飞完自我才想起来要脸的方衍年腼腆一笑挠挠脸:这不是……嗯,是吧!嘿嘿。
但方衍年作答的内容,又十二分地出彩。
满分十分,他的答案能拿到十二分!
毕竟来自后世,距离这个朝代起码几百年的历史积累,加上某些时代给国家带来的挫折……经历过低谷后的奋发图强,让东方巨龙飞得史无前例地高和远,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盛世!
这样的背景下长大的方衍年,所习惯的许多东西,在这个时代都可谓是来自不同纬度的碾压。
写嗨了的方衍年什么都敢说,但毕竟在这个时代熏陶了这么久,自然也能用当地的语言表述,只不过他提出的新奇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考官们一边嫌弃那都快从纸面溢出的自大,一边又忍不住捧着卷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方衍年的答案,随便一道题里,随便一个观点,但凡展开来详细说说,都可能独立成为一场全新的改革。
你说一个人的脑子怎么能这么好使的?!这样的卷子如果打回去再蹉跎三年,大玄朝不就会因此落后三年吗!
考官们你捞一笔,我捞一笔,心照不宣地捏着鼻子把方衍年给捞上了岸。
唉,实在是这脑子太好用了,真想提溜起来抖落抖落,看看还能不能掉点新东西出来。
主考官夸奖了方衍年几句之后,便问起方衍年试卷里的一些内容来。他避开了方衍年的短处,只谈其中政要,方衍年也不可能真的全都展开讲讲,反正主考官问什么,他就解释什么,有时候还要装一装糊涂。
这人精!
主考官在心里摇摇头,说这孩子单纯吧,竟是个打不湿拧不干的滑头!可说他多有城府吧……悄悄今日鹿鸣宴的表现,狗看了都摇头。
主考官把最想问的问完,便打算离开了,再多说几句,其他举子下去怕不是气得要把方衍年给吞了!
“说来你几人,看着倒是一见如故?”主考官不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年纪大了,记性没那么强悍,也就对前几名和方衍年有印象,自然没认出来孙晗和韩进广。
“回座师,我等三人,的确是来自一间书院的同窗。”
方衍年一拱手,轻飘飘地在鹿鸣宴上丢出一个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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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方衍年:你猜我手里还有几个炸..弹?
方衍年:哈哈!想不到吧!爷二十张牌五个炸[墨镜]
沅宁:[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