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个调任通知最高兴的莫过于方衍年了。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子监,窝都没挪一下,上班的地方距离他们家还更近了!
殷霄这兄弟能处, 有好东西是真给他留着!
当然, 这事儿也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的, 还真以为殷霄把方衍年调去国子监是为了做业绩打个样的啊?
殷霄真正的目的, 还是给方衍年积累人脉。
虽说方衍年先前跟着冯太傅学习, 又接触了不少大儒,可这些人又不是权臣或者重要的文官,冯太傅让方衍年跟着他们学习,最看重的还是对方的学识。
而越是注重学识的人,在官场上, 自然就会因为他们的坚持,或者是文人风骨, 反而混得没那么好。
可以说,方衍年的这些科任老师,只在天下学子的心里分量重,但凡进了朝堂, 一群人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六部的小领导权力大。
今年春闱的进士、同进士们, 表面上是天子门生,承他殷霄的恩考上的进士, 实际上这些人早就被各方势力给分完了,真正站在殷霄这边的, 很遗憾,只有方衍年一个。
这些考生从进京起就已经被朝臣们以各种名义施恩,早就拜这些人为恩师,今后就算进了朝堂, 也是他们的势力,有几个是真心会为殷霄办事的。
方衍年就不同了。
方衍年这人重情义,又没有“野心”。他从来不追求过多的钱和权,够用就行,谁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就和谁亲近。
因此殷霄才敢放心地用方衍年,即使给他特权,他也知道方衍年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甚至,方衍年这人因为物欲不强,奖赏他还不如奖赏给他的夫郎合他心意,也足够看出此人的性情。
这也是殷霄敢放权给方衍年的原因。
进国子监这事儿,殷霄也不搞那么多弯弯绕绕,让方衍年去猜帝王心思,直接就把人叫进宫里来,让其他人都退下。
没有外人在,就是私人场合,方衍年连跪拜都不用,俩人就这么各抱着一碗糖水说话。
“你在京中势力单薄,我和老师已经为你拟好了一部分的学生名单,只要你能把这几个学生给教出来,起码通过考试进入朝堂,今后他们都会成为你的助力。”
方衍年只是不争不抢,他又不傻,能看不出来殷霄是打算把他培养成“本命剑”?
方衍年觉得这个形容真是合适。
他虽然是殷霄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但同样的,他的存亡也会影响到殷霄的性命。
这可比用完随时可以丢弃或者替换的“新手武器”好。
殷霄能够和他真心换真心,方衍年也不介意帮这人一把。
“行,教书育人么,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吗?考个校招问题不大的。”
殷霄:“……”算了,懒得纠正了,爱咋说咋说。
因为家境优渥,除了一部分勤勉好学的,京城里还有不少参加公开考试考不上的官宦子弟。
不过这些人,也可以通过自家父亲或者亲戚的名额,入学国子监,走类似后世的“单招”路线,曲线救国地考上编制慢慢往上爬。
只不过因为先帝重文轻武,导致成绩内卷,不少官宦子弟在国子监混了好些年,都没混出半点成绩来。
谁家都着急,但着急也没用,学不进去就是学不进去。
生活条件太优渥,很多人就是拿不出干劲去学习,成天混日子。硬说调皮捣蛋也没有,但就是考不上,糟心得很。
方衍年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毕竟他也在不少大儒家里学习过,他这些“单科老师”就不止一次透露过,国子监那群扶不上墙的烂泥,狗都不教。
若是想要留在京城,方衍年就得拿出成绩来,而将这批烂泥扶上墙,不仅能够佐证方衍年那套学习方法适合推广,更能给方衍年积累不少关系下来。
就算这些学生的父亲、叔伯都是其他势力的,但他们是方衍年教出来的,不仅今后会记着这段师生情义,他们考上了,他们的父辈也同样会感谢方衍年,今后方衍年在朝堂上也会过得更加轻松一些。
方衍年领了这个轻松的活儿。
虽然他不是师范专业的,但也上过这么多年学,对于学校的基本教育模式,心里已经有一套成熟的模型。
只不过,当他正式拿到学生资料的时候,还是有了自己不同的想法。
方衍年到国子监上课,毕竟是为了“课题研究”,自然是要单独建立一个“实验班”。
实验班的学生,除了殷霄和冯太傅给他安排的,方衍年还可以再挑一些去。
至于怎么个挑法,方衍年想了个法子。
他选择公开报名。
方衍年给书院所有学子的父母都寄了一封邀请函,介绍了利弊。
他并没有说自己百分百就能让孩子考上,这牛吹出去没人会相信。而且,方衍年底子薄也是总所周知的事情,学生放在他这儿教,是绝对不如其他博士那儿教得好的。
他虽是司业,官居六品,但论学识,当然是比不过授课多年的博士。
就像方衍年当初在书院学习的时候,他的夫子们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却足够在方衍年考上秀才之后继续给他上课。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有冯夫子,便没回去上课了,但只要是书院常年教书的夫子,学识方面基本上是高于本身职级水平的。
不过,方衍年又不亲自上课,他就是个“班主任”,主要负责协助管理教学事务,上点儿副科的课,因此能力多少,倒也无伤大雅。
可方衍年一个跑来找家长们要学生的,先叠了一堆的甲说自己“能力一般”,这就让家长们好奇起来,方衍年凭什么要他们把孩子送过去。
方衍年卖了个关子。
他直接拿出了一份当年的县志,记录的正好就是明志书院一次考上了三个举人的事,并且最神奇的,是考上的三个举人,没有一个是书院最重点培养的班级里出来的。
方衍年:其中一人不才正是在下,而另外两人,恰巧也是用了我这套学习方法,才逆袭考上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
原来当年出名到京城这边都听见过风声的书院,就是方衍年所在的书院!
听方衍年的口气,这法子还是他带来的?
这就让一些原本不屑一顾的家长有些蠢蠢欲动了。
再联想到当今圣上都打算先拿这个班试点,出成绩之后推广全国。
反正最多也就教个两年,自家孩子什么水准家长们心里还没数么?
反正可能一辈子都读不出来,不如赌一把!
加上殷霄那治国不行但学识很受冯太傅赏识,朝臣们还是很相信殷霄的眼光的。
因此,除了殷霄和冯太傅给方衍年找的几个助力,方衍年开设的这个实验班,最终竟然有十六个人报了名。
这人数倒是不少。
方衍年非常满意。
国子监也因为这些学生的家长是自愿转到方衍年的实验班而无可奈何。
他们才不相信方衍年这个学都没上过两年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独特见解呢,这不瞎胡闹么!
可不论他们再看不惯,方衍年是带着圣旨来的,谁也没办法针对他。
国子监专门给方衍年的实验班收拾了间教室出来,因为新增了一个班级,还得分配老师过来上课,对此国子监里上上下下都很不满。
还好殷霄这点权利还是有的,直接插手让国子监这边重新分班,最后总的班级数目还是不变的。
至于来方衍年这个班级上课的博士和助教、学录,殷霄就不好插手了。
好在能在国子监上课的,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方衍年觉得这不重要。
在了解了一番学生的具体情况之后,方衍年就迎来了他的第一堂课。
班上的学生早就知道自己被学校“抛弃”了,甚至还是他们父母亲自压着他们来当这个小白鼠的。
方衍年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今年的新科状元,还没参加殿试就掀起过一阵血雨腥风。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春闱时的那位惨遭争议的会元,就是出自京城的世家,那人从小就优秀,可以说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的父母经常拿这位会元教育自家孩子,因此国子监里不少官宦人家的孩子都听说过这件事儿。
再加上——
打马游街那天,方衍年接的绣球,正是小卖部的老板抛的!
那可是小卖部!!!全京城最火热的小卖部!!!
国子监里最流行的就是小卖部里卖的各种东西了,不论吃食还是铅笔,但凡是从小卖部买的,都足够他们炫耀。
因此实验班的学生对于方衍年就更好奇了。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将能开起来那么厉害的小卖部的东家给娶回家?
方衍年生了一副好皮囊,举止很是优雅,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原是来自一个遥远的、不出名的小县城下面的村落。
加上他这张脸保养得好,方衍年这个臭美的,即使已经及冠,也还未蓄须,脸上干干净净的,看着比他们这些学生年纪还小。
啊这……
他究竟是来教书的还是来读书的?
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新科状元,真的靠谱吗?
方衍年的第一课,就告诉他们。
这个新科状元,一点儿都不靠谱!
身为班主任,方衍年的第一堂课,就是让各个同学上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十几个人能怎么介绍,何况国子监就这么大点儿,即使之前不是同窗,一个班的人也差不多都认识。
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就完毕了。
“嗯,不错。”方衍年差不多把每个人和他们的资料对上了,接下来,就到了义务教育的魅力时刻。
“想必大家也知道,陛下特批咱们班为实验班,因此咱们班的规矩,也要和其他班级的不一样些。”
方衍年让学录把黑板给推了进来,上面抄录着的,正是班委干部的名录。
“是黑板!”台下有人叫起来。
他们这个班的学生,谁没去过小卖部,谁没看过黑板?方衍年真不愧是小卖部老板的丈夫,连这么大块黑板都能能弄来!
“嘘,安静。”方衍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咱们班既然是实验班,那所有的规矩,都要按照新规来。”也怪方衍年没真当过老师,虽然早就已经把所有教学的注意事项给整理了一遍,但提出的顺序却不是最合理的。
“首先,我要强调一下课堂纪律。”方衍年开始介绍。
“上课禁止交头接耳,上课期间,如果需要提问,需要举手示意,夫子点名之后才能说话。”
这点方衍年在交给殷霄的报告里也写了,主要还是为了培养学生的组织纪律,若是连课堂纪律都不遵守,可想这个班级会变成怎样一盘散沙。
方衍年的话刚说完,就有学生举手了。
“关衡。”
方衍年点出这个学生的名字的时候,关衡还有点儿惊讶呢。
不愧是新科状元,竟然只是几句自我介绍,方衍年就把他的名字记住了。
“司业,这黑板以后都会放在教室吗?”
方衍年勾起嘴角,没想到这个班上的学生还挺敏锐的。
“对,今后夫子们布置课业,会写在黑板上,这样大家就不会忘记做了。”
众学生:“……”
他们一点儿都不想要黑板了!!!
“那司业……”一旁有人开口。
方衍年的眼神一下冷下来,就像后世那些用眼神警告学生的老师,只是这么冷冷一看,说话的学生立马就跟掐住脖子的鸡一样,老实闭嘴了,然后才想起来举手。
“杨盼山。”
“司业,我想问,你黑板上写的这些委员……是什么?”
“我正要给你们解释,先听我说。”方衍年走到黑板旁边,介绍道。
“首先是这个班长……”
介绍完了班委干部和课代表是做什么的之后,方衍年才开始第二部。
民主选举班干部。
一听说选上之后是可以管人的,学生们就可积极了。
于是,方衍年让学录把纸条发下去,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名字,票数最多的人就能当班长。
台下的学生们躁动起来,你看我的我看你的,还有一些偷偷藏起来写不给其他人看。
第一轮竞选班长,是由学录唱票。
第二轮开始,就是班长负责发放纸条,主持选举纪律委员。
纪律委员选出来之后,就是班长和纪律委员一起主持,选举学习委员、文娱委员、生活委员。
这个过程是很重要的,毕竟班委干部系统还没在这个时代出现过,方衍年从把选拔交给班长开始,就是在进行责任转移,锻炼学生的能力,不要事事都捅到老师这里来。
至于让纪律委员帮忙,自然也是要教会班长学会把事务分包出去,合理分配任务。
不过是选举班委干部,以及课代表,某种潜移默化的、无形的责任,就落到了这些人身上。
到后面,这些责任会慢慢演化,变成集体荣誉感,让他们以身作则地遵守起班级的纪律。
学生们的新鲜感还没过去,方衍年就又拿出来了一套连后世都义务教育系统都没有的东西来,然而他刚开了个头,下课的铃声响起,总算当上老师可以杜绝拖堂的方衍年就宣布了下课。
正打算听听方衍年又要拿出来什么新玩意儿的学生发出一阵可惜的感叹。
方衍年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方衍年的课并不多,因为是副科,每旬只有一堂,不过因为还要去其他班级上课,所以几乎每天都有一节课,简直不要太轻松!
等方衍年带着班长离开之后,班上就热闹起来,不少人还对着新鲜出炉的班干部们开玩笑,一点儿都没把这些班委干部当回事儿。
实验班的班长是班上学习成绩一般,却最吃得开的一个,私底下是孩子王,但在夫子面前,多少还是会收敛一些。
他们不像某些小说里描述的那般顽劣,相反,即使是对待方衍年这个和他们年纪相当的同龄人,还会保持基本的尊重。
毕竟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弟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家族的颜面,他们在外面闯了祸,都不用老师打小报告,回家就有竹笋炒肉等着。
方衍年把班长叫到办公室,就开始给班长“洗脑”,对班长委以重任,说得好像这个班没有班长就要散似的。
班长本身就是孩子王,在得到方衍年的看好之后,那荣誉感,胸脯都挺起来了,拍着胸口对方衍年保证一定会帮忙管好班级。
这个新来是司业虽然立的规矩都奇奇怪怪的,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天天在学校被管着,在家里被立规矩,最渴望的事情便是享受权力带来的满足感。
因此方衍年将班级管理的事务交给几个班委干部之后,都不用强调,这群学生自己就会行使权能将班级管起来。
这样,方衍年也轻松了,学生也锻炼了一些要出社会之后才能学会的能力,而班上的大小事务也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一举多得!
国子监上上下下都等着看方衍年的“新规”呢,结果在拿到了方衍年送来的班规之后,人都傻了。
感情你把所有事情都外包给了学生,自己当甩手掌柜?
你当学生是蠢么?凭什么替老师做这得罪人的事。
直到……
“夫子!”刚被选举出来的课代表,经由班长的提醒,在上课之前就来到了办公室。
即将去上课的博士:!!!
还真有傻学生愿意做!
“夫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您的书和笔墨在哪里?我帮您搬过去吧!”
课代表上任的第一天,那叫一个积极主动,毕竟又不是过来挨训还能主动和夫子打交道,想想都觉得有趣。
都还没开口,这个自己闯进办公室来的“课代表”就找到了活儿,帮他把要用的书和笔墨都搬去了教室。
博士:我承认我刚刚说话的声音大声了点。
起码这个课代表,还是很好用的嘛!
原本这些被分到实验班上课的博士们还挺不乐意,他们当夫子的,还要遵循那么多规矩,方衍年给他们发的册子他们都没看!
结果一上课,夫子们就傻眼了。
今天的课堂,怎么这么安静?
也不是说平日里上课很吵,但一个教室这么多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进去课的,走神和讲小话、传纸条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夫子们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坐着的孩子,很多的家庭都不是普通人惹得起的。
但今天……
“纪弛,把你写的东西交上来。”
上课的夫子发现纪弛有一个单独装订的册子,上课的时候,偶尔看见有学生交头接耳,就会在上面写字。
叫做纪弛的学生把小册子拿上来,班上好几个学生立马表情变得不对劲起来。有心虚的,也有惊讶的。
纪弛竟然真敢记他们的名字!
上课的夫子也忍不住皱眉:“你在这上面写这么多名字做什么?”
纪弛指着一旁的标注,解释道:“这些是上课违纪的学生名单,方司业让我记录下来。”
刚才交头接耳开小差的学生:!!!
纪弛你这个叛徒!
虽然只是记一个名字而已,方衍年什么还没有说惩罚,但因为有了新的纪律,这群学生莫名其妙的,就感到了有些不妙。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不妙在什么地方。
课后,还不不少学生找到纪弛,想要消去自己的名字的。
纪弛也是第一次在班级里享受这么大的权力,一时间竟然还摆起谱来,别说把名字划掉,就是记了哪些人的名字,他都没有透露。
可把这些学生给急坏了。
这方司业怎么找了这么个办法整他们啊?
以前连夫子都不敢管他们的,现在好了,学生之间的矛盾默认是不会闹到家长那儿去的,所以就算他们再怎么不高兴纪弛,也拿纪弛没有办法。
一天的课结束之后,所有在实验班上过课的夫子都感觉不可思议。
这个班的学生,难道是单独挑出来成绩好或者特别乖巧的?为什么课堂这么安静。
夫子们在办公室里讨论的时候,方衍年在最后一堂课下课之前,早早就来到了教室门口侯着了。
等夫子宣布下课,他就笑眯眯地走进去。
“大家先别急着走,有个班会开一开。”
班上的学生发出一阵哀嚎。
留堂的方衍年却浑身舒畅。
难怪班主任或者无良老板喜欢留堂和快下班的时候开会。
看学生们生无可恋无能狂怒的感觉,还怪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