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家二郎, 又出门去呀!”
“是啊婶子,这么早就下地了!”沅令舟赶着牛车,一路上见到人打招呼, 都能说上两句。
待牛车离开后,田间地头的人们才凑到一块儿说嘴。
“这沅家二房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三天两头就进城去。”
“可不是,昨天还拉了一车石灰回来,说是要砌砖房呢!”
“他那砖房就算了吧,人方家的房子, 哄着人方童生把家都拆了, 拿来自己住!真是好算计。”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方家小子看着就是立不起来事的, 先前那么大的房子,都被亲戚拆走了, 还不如拆给沅家呢, 起码还给一口吃的。”
“是啊, 沅家二房也是把人家方童生当儿子供, 这都供成童生了!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继续考。”
“你说咱们村会不会出秀才啊?”
……
村里的人们顶着朝阳干活, 嘴里一刻也没闲着, 好一顿评头论足。
今日沅令舟带着沅宁两口子去县城, 也是有正事要办。
一来是去看看那口柜子打好没, 二来也是把隔壁赵家婶子送他们的络子拿去卖了, 原本这些卖络子的钱,是打算拿来买石灰修房子的, 现在方衍年把最近需要用到的花销都给包了,这钱也就能存下来一些。
但决计是不能给方衍年管着,沅家人商量了一下, 钱他们替小两口存着,谁都不能用,也不能借出去,不说今后两口子的花销,存给方衍年读书也是好的。
这孩子爱家是爱家,就是太会花钱了!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在县城门外下了车,花几个钱把牛车停在城门外的牛棚,不仅给看管牛和车,还能给牛喂些干草和水,今日之内取走就只花三个钱。
听上去便宜,也就县城里喝碗茶汤的钱,但草料能花几个子儿,水也不是烧开的水,而且牛粪还可以收集起来烧火卖钱。
从牛棚出来,三人在城外的茶棚休整一番,使了两个钱把水壶打满。
这水壶和之前沅宁他们出门带的不同,是沅令舟在山里用的,老大一个,装一壶够一个魁梧的汉子喝一天,他们三个这次出门使这一个壶也够用了。
原本是可以自己带水出门的,但牛棚味道大,加上一路颠簸,沅令舟习惯先把沅宁搁茶棚卸下来,让小哥儿坐下歇歇脚,自己去停车,左右是要花钱买个座,打他一壶水走老板也不好说什么。
三人趁着天气还算清爽进了城,这时候早市已经开始散了,街上拎着菜篮子买菜的人不多,但出门逛街的少爷小姐倒是多起来。
沅令舟将绑成十字的竹竿往地上一撑,把那一把络子都挂上去,赵家婶子的手巧,打的络子做工精美,就连一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哥儿都忍不住驻足打量。
方衍年有些好奇,他这二舅哥一个大男人,是怎么把这些络子给卖出去的。
他其实是想多了,古代人没那么封建,也没那么多男女大防,街边正常售卖,只要不拉拉扯扯的,买家就是买家,授受不亲是“私相授受”,不在私底下拉拉扯扯递东西,那就没什么需要防的。
令方衍年意外的是,沅令舟的销售口才尤其了得,瞧那一身结实魁梧的腱子肉,看着都觉得是揣了一身石头,但几句话就能把小姐哥儿们哄得心花怒放,就连那些妇人夫郎,都忍不住过来看一看,是哪般的络子这样好。
那哪是过来看络子的,分明是来瞧人的。
沅宁长得好看,沅令舟这个亲哥哥能丑吗?沅家一家人都端正,尤其是沅宁他娘,即使鬓边染霜,依旧能看出几分不俗的风韵,感觉不像农户家的出身。
不到半个时辰,那一把络子就被沅令舟“高价”卖出去了,方衍年叹为观止。
他二舅哥这么会说一张嘴,怎的就做了猎户,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那不得憋坏了么?
或许,沅令舟的这副口才,就是因为一个人在山里,自说自话练习出来的。
卖完了络子,沅令舟把铜板串成一串串的装进钱袋,就那么大剌剌地挂在腰上,也不怕被人抢。先不说城里治安还不错,就那一身疙瘩肉,谁敢往他荷包里伸,抓住不用送官,一拳头下去人恐怕就没了。
沅令舟先带着沅宁他们去买了布,家里阿娘和大嫂女红都不错,就不让成衣店赚这个钱了。
拢共买了四匹布,一匹红布拿来做婚服和红被子,一匹棉布拿来做被子的内衬,盖着贴肤又舒服,剩下的留来做成贴身的里衣,吸汗又软乎。
另外两匹,就买的深浅两种青绿色,相互搭起来好看,还能做出交相呼应的效果,方衍年和沅宁很是满意。
买好了布,还要买花生糖饼,以及方衍年答应给沅宁买的首饰和梳妆盒。
这年头的梳妆匣子可是大有玄机,不仅有梳子篦子,还自带一面镜子,至于胭脂水粉、头油唇脂、发饰首饰什么的,就得自己买了往里面添了。
这妆奁价格可不低,最小的一只都要四百文,方衍年当然不可能买最小的那种,胭脂水粉都挤不下,最终他挑了一个八百五十文的妆奁,讲价讲到七百文,一根三百文的素玉簪子和一根八十文的木头簪子,拢共花了一两银,把掌柜的都说得词穷了。
哪里来这么伶牙俐齿一小郎君,竟然是比那后宅管家的妇人夫郎都会饶价。
方衍年还觉得少了,那些个胭脂水粉都还没往里面放,整个盒子都空荡荡的。
之所以买这个大一个匣子,就是为了今后有目标,努力把匣子装满!方衍年可有干劲了。
沅宁甜得早就找不着北了,哪里还记得家里还有个哥哥。
沅令舟没和他们一起,而是买鸡鸭去了。他是猎户,自然知道买卖好东西的渠道,眼光也毒辣,再加上那一张巧嘴,不仅在预算内买了鸡鸭各六只,还饶了一篮子蛋走。
三个人出门来采购,空着手进城,回去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的几乎都拿不下,还得去木匠那头问柜子。
东西实在是多,沅令舟带着沅宁二人先去牛棚把牛车牵出来,东西放上去,然后在县城门口等着,他去木匠铺里问问。
沅宁和方衍年坐在车上,擦掉额头上的汗,又喝了些水,就着吃了自家蒸的大白馒头,配上自家做的油酱鸡丝菌,那叫一个香。
同在城门外歇脚等人的脚夫被鸡丝菌的味道香得不行,揣着几个铜子儿过来,问能不能卖他一些。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这脚夫也没吃上饭,可是家里带出来的粮食也没有多余的。
“实在不好意思,我二哥一个人就能吃这么多,你若是不介意,我分你半个馒头,你垫垫肚子,不收你钱。”沅宁将自己的馒头掰了半个出来,将馒头掰成两半,往中间夹了满满的酱蘑菇,清亮的黄油渗进细腻发甜的白面馒头里,鸡丝菌的鲜香简直比肉都美味。
那脚夫原本觉得这么大的白面馒头,半个也够垫肚子的了,结果越吃越饿。
吃完馒头的脚夫馋得不行,咬咬牙又摸出来几枚铜板,加起来刚好一串十个:“这位夫郎你行行好,就再饶我一个馒头吧,我这大半天都没吃饭了,实在饿得慌!”
主要是那个蘑菇酱,比肉酱都好吃!!!
“这……”沅宁有些为难,他们剩下的馒头看着多,可也就够他二哥吃个八分饱。他本来胃口就不大,两个馒头是吃不完的,他二哥可饿不得。
“我的馒头你分一个去吧。”方衍年把钱收下,将自己的馒头让了出来,他今天一共有三个馒头,大嫂做的馒头个儿大,两个他就能吃撑,至于为什么每个人都多带了些,纯粹是担心他们赶不上晚饭,好在路上垫垫。
脚夫花了十文钱,就吃了一个半夹着蘑菇的包子,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估计是有钱人家的脚夫。
两人没多问,这脚夫吃完馒头,意犹未尽,还想掏钱接着买,那头沅令舟就拉着柜子出来了。
木匠的门面距离城门处不算太远,若是打了大件,还会有专门的车子给客人拉到城门外,只要不走出太远,进进出出的也不会有人为难。
沅令舟块头大,看上去也不好说话,那脚夫十分可惜地和沅宁二人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来是真的很饿了。
沅家大房打的木头柜子那叫一个大!
沅宁之前只知道大房打了个接媳妇的柜子,但是没想到这柜子这么大!把他塞进去都没问题!
不,甚至可以把他二哥都塞进去!
柜子总共有一人高,上窄下宽,还是个将军柜,也叫懒人柜。这种柜子自带一定的倾斜角度,打开柜门拿取了衣物之后,柜门会自己关回去,很是奇妙。
柜子不仅打得高,还又宽又深,用的料子也不差,虽然谈不上名贵的木料,比起方衍年那口酸枝木的便宜多了,是樟木的,虽然硬度没那么高,但可以防虫,用作衣柜就非常合适。
沅宁看着他的柜子,怎么看怎么欢喜,难怪大伯娘当时气得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么大一口柜子,柜门的门鼻儿、锁扣之类的都是铜制的,边角更是用铜皮进行了包裹,更加耐用耐磨,柜门上雕刻花纹,暗格也十分隐蔽,分层也做得很好,不仅能放,也能挂,还自带香味,里里外外打磨得那叫一个光滑,不愧是县城里最贵的木匠,这做工,值得起价!
当然,具体多少钱,沅宁就不知道了,但就县城小小一个妆奁都要四百文的价格来说,这么精致的柜子,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贵一些。
方衍年看着这实木的大衣柜也很满意,这可是宝儿给他的“聘礼”!他双手合十,对着柜子假模假样地拜了一下。
“感谢大伯家的馈赠。”
给沅宁和沅令舟那个乐的。
要是让大房听了去,可不得气死。
来的时候空空荡荡,回去的时候牛车都已经拉满了。
柜子的重量超出了沅令舟的意料,木坊的两个工人还得他搭把手,才把柜子抬上的牛车。
毕竟是借来的牛,要是给人累坏就不好了,沅令舟一大半的路程都是走回去的,中途歇了两次脚,给牛为了草和水,他上车坐一坐,因此等他们三人从县城回村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个时辰。
牛车一路拉到沅家院子外的小路下面,到家门口这段地方,牛车过不去,因为只有一条小路,不足以让班车通过。
家里人帮忙把车上除了柜子以外的东西全部卸了下去,然后沅令舟赶着牛,在村子里逛了好大一圈,所有人都知道沅家大房给二房宁哥儿的添妆拉回来了。
一路上好多人感叹沅家大房大方,帮扶兄弟,分了家还给这么贵的添妆,那口柜子怕不是都够普通人家嚼用好几年了。
大房那头这些日子本就闹得鸡飞狗跳的,一看到那花了大价钱的柜子更是气得吐了血。
是真的吐血,沅承岳这段时间本来就夹在他老子娘和婆娘之间里外不是人,家里算账算得头晕眼花,再被二房这么一激,怒火攻心,一口血噗一下就吐出来了。
吓得大房这头立刻就没继续吵了,老爷子还宽慰沅承岳说大儿媳妇做得也不算错,这样能够给他的大孙子——沅令阳立个好名声,他们沅家大房在村子里也会被人高看一眼,要是二房那头悄摸把柜子抬回去的了,那才是白眼狼,要被村子里人说嘴的。
大房病倒了,二房这头却热火朝天的。
父子三人将柜子给扛进了院子里,因为柜子太大,沅宁的房间都放不下,只能暂时放在后院去,用油布裹着防水。
安置好了柜子以后,沅令阳还要把牛牵去喂草喂水,喂草之后才还回去,还要搭几枚鸡蛋。
沅家二房厚道,村里有牛的人家不爱往外借牛,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沅家过来借也好说。
不仅会把牛给他们家喂饱,车还会给他们洗干净,牛也不会累着伤着,还会提点东西过来,谁不乐意借啊。
“刚才老沅就看见你们家拉柜子回来了,多大的立柜啊,你大伯他们也舍得?”
沅令舟和借牛的人家唠了两句嗑,里里外外都说大房那头的好话,村里人又不瞎,还不知道老沅家的以前怎么偏心眼的?
要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大房恐怕还要叫沅老二白给他们家耕地,连雇农的粮都不想给。
也就沅家二房老实,这时候都还说大房好话呢,要不是那口柜子,村里人都看不上沅家大房那做派。
沅令舟聊了几句就回去了,家里忙碌又热闹,十几只鸡鸭关进棚子里,吵闹得很!
鸡鸭都是一公五母,下的鸡蛋能够孵出来小鸡小鸭。如今家里也是缓过来了,是得多养些家禽来,就算自己吃不完,也能卖了还债。
之前沅宁生病,村里还是有好些户人家凑了钱的,里正那里都有记录。
今日姜氏去找村里的先生算了日子,五月是毒月,宝儿天生体弱,经不得这正阳相冲,但六月初十是个不错的日子,和两个孩子的八字都合。
这马上就要跨到五月,过端阳节了,距离六月初十也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到时候正好家里的砖房砌好,水泥地也晒干了,鸡鸭养了一段时间,蛋够吃,小鸡小鸭也差不多孵出来,家禽养得肥硕流油,一切都刚合适。
就是这买回来的干果糖饼啥的放不得,还好今日买的不多,正好留着端阳过节的时候吃。
“今天看到粮店的糯米还不错,就提前买了些回来,下旬包粽子合适,免得到时候买贵价。”今日采购的东西多,一时间都数不完,倒是这糯米得好好放起来,免得被虫子吃了。
“今年家里有喜事,粽子就不包白粽了,过两日去张屠户那提块肉回来,腌成腊肉,挂在灶台上用烟熏一熏,给你们包腊肉粽吃。”
溪山县处于偏南方的县城,家家户户都会做腊肉,有钱人家就会把腊肉、鲜肉之类的包进粽子里。
不过大多数人家,粽子里都是纯糯米的,白水煮出来带着淡淡的碱味,过节的时候把红糖敲一小块下来,拿热水化开,白味的粽子蘸上红糖吃,不论老人小孩儿都喜欢这一口。
有些条件好的,也会往粽子里掺些红豆或者绿豆,这个时候还没什么甜咸之争,所谓甜咸,也不过是当地吃的哪种食材更多。
像是北方的枣树结出来的枣子又大又甜,就喜欢往粽子里包红枣、栗子、核桃,这些都是北方盛产的。
南方靠山靠水,就喜欢往粽子里包肉、山货、虾仁,总之是什么多就包什么,包不起别的陷就包纯米的,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方衍年在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在沿海城市生活,他也不忌口,满世界跑,甜咸粽子都爱,这般一说,也是嘴馋起来。
“粽子不仅能包腊肉,听说北方还包红枣进去,有些地方还会包咸蛋黄——”方衍年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饿了。
“听着倒是有趣,到时候就都包一些吧!”姜氏十分认同。
他们这地方不算太南方,也不偏北,甜咸都吃。那红枣花生咸蛋黄,就是不包进粽子里都好吃的。
“嘶,说起来花生……”方衍年脑子一转,被动技能再次触发,他问道,“咱们家开荒肥地一般用什么?”
这话他的岳丈就有发言权了。
他们这开荒也比较简单,先把杂草锄一下,土地翻过来松一松,太阳暴晒几日杀杀虫,然后把晒干的杂草给烧了,混着家里沤的肥一起埋进土里,经过一个冬天的养护,开春就能种一些不那么需要营养,薄田也能种出来的粮食了。
但荒地肥力有限,不论怎么肥地,都不可能超越肥地种出来的粮食,家里想圈的那片地方土质还差,泥土里夹着不少的沙,若是要肥田,恐怕得花好几年的时间。
“今日没去粮店,不知道这边的粮食铺子里,有没有卖黄豆?”方衍年问。
原身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五谷不分的,当然不记得粮店有没有黄豆。
“有是有,但价格并不低,也是近些年传到咱们这边来的。”
家里偶尔也会买些黄豆回来磨豆浆做豆腐,不然之前也不会轻易就拿出来石膏。
黄豆主要产地是在北方,这些年经济起来了,一些在南方也能耕种的粮种才渐渐传过来,但种植的人不多。黄豆就是其一,县城里的豆腐摊还是一户北方人过来开的,价格有些贵,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方衍年是看到花生,才想起来黄豆这种好东西。
不论花生还是黄豆,都是天然的生物肥田高手,他们这边的冬天没有北方冷,可以冬播。
秋天把黄豆种下去,来年三四月收获,正好可以改解决冬天荒地的问题。不仅如此,黄豆的根系还能固氮,是天然的肥料。
北方一些科学种植,就是黄豆和高粱间歇播种,黄豆肥地,种出来的高粱颗颗饱满,而且他们还有番薯,番薯是贴地生长的,高粱种植需要充足的阳光,植株之间有一定间隔,正好可以把番薯种进高粱地里。
这样一年就能收获三茬,还都是产量高,在本地能够卖得上价格的作物。
沅承显越听越是激动,都恨不得当场去把那片荒地给理了,一年三茬啊!那得多少粮食啊!
到时候黄豆可以磨豆浆点豆腐,高粱可以酿酒,番薯还能当饭吃……
他们那买的哪是荒地,是金子地啊!
真是急死他了,现在怎么还是夏天呢?他真想立刻秋收了,把黄豆给种起来!
沅承显是爱地的,一腔热血无处撒,索性把石臼搬出来,给孩子们把陶片磨成粉拿去做水泥,却被方衍年制止了。
“昨日找木匠做了个水碓,应该要不了几日就能做好,到时候还要请阿爹帮忙给埋进咱家的溪水里。”
这事儿沅家人已经听说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几张图纸就能换二十两银子?简直闻所未闻!
沅宁却不觉得,他还认为卖便宜了,他夫君那么厉害的图纸,别说五两银子一张,就是十两也值得!
那可是不用人力,不用牲畜拉磨,就能舂粮食去谷的好东西呀!
都不用等到秋收,过几日水碓安装好,把那一筐筐的陶片全部舂成细粉,阿爹他们就能明白,那水碓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