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知安的蝴蝶像风一样飞走了,他捂着额头呆愣在原地,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窗户关上,顺带着放在窗台上的药包也被拿走,只剩下淡淡的药香。
这是……什么意思?
沅知安百思不得其解。
最会做题写策论、能够将两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解答题回答得浑然天成的状元郎,在他的十五岁生日这天,遇上了这辈子最难解答的难题。
他有些多想,却又害怕是自己多想。
小时候,父亲和小爹喜欢他,便会亲一亲他的脸颊,家里的亲戚、长辈,关系好的,也像是对待自家孩子那样贴一贴他的脸颊。
沅知安记事早,还能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有时候闹起来,也会背着大人偷亲着玩。即使是年纪不大点只有四五岁的小哥儿,要是被那些混小子亲了,也做不得数,不像长大后随便多说几句话都容易被传得失了名节。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如今的法律规定女子哥儿十六岁以上才能嫁娶,照理来说他们已经不是小朋友了,这么做大概是带着一点暧昧的含义。但……
沅知安六神无主地穿过院子和游廊,一路来到太傅府侧门,他对这里太过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地方。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连外套都忘记穿上,就披着寒风一路走到了门口,伺候的小厮看他这副模样,吓得六神无主,赶忙把车上的炭盆点上,给他烤烤火。
太傅府到他们沅府的距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是犯不上烤火这么大张旗鼓的,但沅知安竟然忘记了阻止。
他想,父亲总是教育他,即使他们这个年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但他们的身体还没发育成熟,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能算在“小孩子”那一栏的。
何况,小时候听父亲说,亲脸颊是亲近和喜爱,亲额头是祝福,而嘴唇是只能留给相伴一生的爱人才能亲的,所以即使亲戚要亲他,也顶多能亲一亲他的脸颊,而且等他六岁之后,就不能随便给人亲亲了。
唉……想到这,沅知安竟然有些惆怅。
刚见到冯挽的时候还不知世,后面再见的时候都不能装不懂了,小时候的冯挽那般好看,他也好想亲一亲的,他都忍住了。
不对,现在不该是后悔这些的时候。
沅知安吐掉了口中的泡沫,刷完牙,洗了澡,擦干身上的水之后裹着睡衣躺下,却一点睡意都找不到。
所以,冯挽为什么会亲他呢?
记忆超群的沅知安甚至记不太清当时的场景,但那时的心跳依旧残留在胸腔之中,每每回想起来,心脏的存在都会变得格外明显。
沅知安看着屋顶倒映着的月光,抬手放在胸口上,隔着骨骼和皮肉,那里的跳动依旧明显。
怎么可以这样扰乱他的心绪……却一点提示都不给他。
那真的只是一个祝福吗?
沅知安罕见地失眠了,辗转反侧了一晚没能睡着,不过他还年轻,精神头也好,即使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工作的时候也依旧让人看不出端倪。
只不过偶尔会犯一些很低级的失误,整整一天,他都没什么状态。
早上他去太傅府接冯挽的时候,得知人刚离开没一会儿,说是今天有抽背要检查。
女校这边步入正轨之后,沅知安就很少过去了。
毕竟他也是适婚青年,女校那边又都是女子哥儿的,影响不太好。
他找不到冯挽,也不是个喜欢回避的人,为防冯挽又像早晨那样提前走掉,沅知安早早就守在了女校这边的门口,却一直等到学校里的人都快走光了,才等到他想要等的人。
“怎么还没回去。”冯挽走过来,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空,那般失望的情绪,沅知安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不是说好了,你替我解围来女校当老师,你的安全由我负责,上下学都由我接送么。”沅知安转过身,和冯挽并排着往前走。
女校这边距离太傅府不算很远,却也比较偏僻了,沅知安微微落后一步,就看见了自己亲手做的簪子簪在了冯挽的发髻上,如瀑的黑发全数挽起来,露出漂亮纤细等等脖颈,虽然只有一小截儿,冯挽大部分都皮肤都被衣领给挡住了,可依旧能看到那一抹扎眼的白。
晃得人心跳又变得急促起来。
沅知安移开视线,昨夜印在眼底的画面好像又出现在了眼前,他忘记自己和冯挽说了什么话,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冯挽着急的模样,让他把头低下去。
沅知安乖乖照做,一低头,听到啪嗒的声音,才发现有血往下滴落,正好被冯挽给接住了。
他流鼻血了……
血流得不多,但有些莫名其妙,冯挽很是担心他,带着他飞快去了最近的医馆,一把脉,才知道。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子上火。
沅知安的身体本来就好,十五岁朝气蓬勃的年纪,日日用那暖身壮阳的药香熏着,不上火才怪了。
此壮阳非彼壮阳,冯挽的身体比较虚,阳气有些弱,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但他又受不得太补的药,时听寒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来给他补身体。
别看只是闻一闻药味,中药有时候就是这般神奇,即使没有服用,日积月累地熏陶,也能够调理身体的。
而沅知安又不虚,相反阳气十足的十分健康,这般一补,不就补过了,把鼻血都给补得流下来了么。
医馆的大夫给他开了清热的药,但沅知安拒绝了,说家里就有大夫,回家自己就能抓来吃。
他大概还更清楚一些,比较三舅舅就是宫中太医之首,沅知安也知道一点皮毛,加上他爹的一些理论。
其实他身体很健康,就算用着这香囊也不会出问题,只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了,才让他显得这样脆弱。
但他衣襟上还挂着一两滴干掉的血液,乖乖坐在那里,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冯挽都不忍心说他,只让他把荷包里的香囊给拿出来,今后不要这般带着了。
沅知安护食似的捂住了香囊,又可怜巴巴抬头看着冯挽,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喊着初一哥哥,不让人把香囊拿走。
冯挽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一月末的天气不那么冷了,但那柔软的指腹对比他的额头还是有些冰凉,沅知安蹭了蹭那只手,连声音都软下去。
“不可以。”冯挽的态度非常坚决,直接将沅知安的钱袋给取下来。
沅知安不是打不过冯挽,他只是不会反抗,即使别着嘴,脸拉得老长表示自己不高兴,却也没有真的和冯挽动手。
冯挽将包裹着香料的布袋子取出来,又闻了闻沅知安的钱袋子,这袋子已经染上了香料和中药的味道,得洗过重新熏制。
瞧沅知安那模样,就知道这人不会听话,冯挽索性没收了他的钱袋。
“我拿去洗干净了再还你。”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钱袋用了。”沅知安又在那儿扮可怜,“初一哥哥,你的钱袋借我用嘛?”
私底下的时候,沅知安可就不唤冯挽了,他还是喜欢像小时候那样喊。
冯挽在这种时候,不吃他这套。
“我那香囊也熏了药,和你这有什么区别?听话一点,回去之后不准再用了。”
“可是我喜欢……”沅知安说话咕噜咕噜冒着小泡泡,比小朋友耍无赖时还更撒娇得厉害,让人忍不下心拒绝他,“初一哥哥,你再配一个香囊给我,好不好?”
冯挽被他缠得没办法,这家伙从小就这样,他错开视线看着窗外:“知道了。”
马车行在路上,平稳而安静。
他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脸上,微微转过眼神,就看见沅知安正盯着他看。
冯挽觉得有些别扭:“你看着我做什么。”
沅知安大概是生病了,头有些重,斜靠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抬手撑着脸,在春日的阳光下竟然显出几分慵懒纨绔的味道来。
他眼睛弯了弯,似乎是在笑,语气很是轻松:“就允许你亲我,不允许我看你了?”
冯挽心里头咚地跳了一下,耳朵到脸颊都止不住发烫:“你那般金贵,亲都亲不得了。”
金色阳光下的青年眼尾弯得更加明显,像是晒太阳晒得舒服到伸懒腰的橘猫,笑得暖洋洋、金灿灿的,下一秒那一团软绵绵、山竹似的爪爪就要张开来一朵绽放的花。
冯挽心跳得更快了,他心虚地避开那直直看向自己的视线,囫囵道:“你个小孩儿懂什么。”
沅知安晒着太阳,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六岁之后,连小爹都不亲我了。”
冯挽被逼得深吸一口气,一下子站起身,正巧马车也停在了太傅府侧门。
“我回去了!”
沅知安还要下车送他,被冯挽一巴掌按着脑袋给按了回去。
“回家好好吃药,明天我给你把脉。”
冯挽现在也学了一些医术的皮毛,多少能懂一些简单的脉象。
沅知安回到马车里,掀开了帘子问他:“初一哥哥,明日我还能来接你么?”
冯挽头也不回,只给他一个背影,刚走进门,脚步一拐便不见了踪影。
要到了答案的沅知安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去,哼着小歌儿回了家,他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忽然之间就觉得有些困了。
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