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吹进屋里,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像是随着湖面的涟漪晃动,一圈圈荡开悸动的波纹。
冯挽将玉簪从盒子里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透过照进屋子里的阳光,水头极好的碧玉像是浸了一汪清澈的湖水,在金橙色的光亮下波光粼粼。
非常漂亮的一根碧玉簪子,没有一丝杂色和纹裂,让人很难想象究竟是浪费了多少石料,才打出来这样一根完美的发簪。
冯挽想知道,沅知安也乐意同他讲。
这玉簪是他从石料场亲自挑选回来的,从开石、解石,一直到取形、雕刻、打磨、抛光,从头到尾,全都是沅知安亲手操作的。
如冯挽所说,玉石天生多纹裂,想要取出这样一截又长又直的石料,不仅要考运气和技术,更是容易造成浪费。
但,毕竟买下了整块料子,石料里剩下的部分,沅知安也留了下来,打算有空也做些小件出来,还能凑成一套。
如果不是时间上来不及,他都想做成一套送给冯挽的,可惜现在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一根簪子。
冯挽听着,都有些期待起来,让沅知安下次打玉饰的时候,叫上他一起。
他着实喜欢这根簪子,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及笄礼所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没有之一。
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知道丫鬟都过来催了。
毕竟是为冯挽举办的及笄礼,他本人离场太久也不太合适,冯挽将簪子塞到沅知安手里,让他帮他戴上。
沅知安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将冯挽发髻上原本的一枚发钗给摘了下来,放到一旁。
不论簪子还是发钗都是有重量的,发间的发饰虽然越多越好看,但佩戴的人会感到劳累,沅知安便贴心地进行了调换。
调整好发簪的位置,沅知安又发现冯挽脸上还有一点很浅的泪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要不我给你补一下粉?”
冯挽有些惊讶:“你怎么会这个?”
沅知安取来了妆粉,虽说滑石粉对皮肤也不能算好,但比铅粉对人体的损害来说,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方衍年他们几个穿越过来的大男人,哪里懂得什么化妆品,但也知道铅粉用了不好,滑石粉虽然也在后世受诟病,但许多粉类化妆品,包括婴儿爽生粉也用的是这个原料,他们也只推荐得出来这个。
殷霄得知铅粉的毒性之后,便彻底下令禁止再将铅粉添加到梳妆用品里,取而代之的是滑石粉,因此,现在的粉黛,即使是冯挽也能够放心使用了。
“小时候等小爹和小姨他们梳妆,有时候会看他们是怎么弄的,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沅知安取来了手帕,沾湿之后,轻轻擦去冯挽脸上原本的痕迹,等皮肤晾干之后,又轻轻将粉补上去。
他的手法很轻,但总归是涂粉,粉末容易飘飞,冯挽便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任由沅知安给他梳妆。
直到这个时候,也只有这种时候,沅知安才能不用顾忌地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视线如同画笔一般,在闭上眼睛后乖顺的脸上描摹线条,温热的呼吸轻柔地吹到掌心,挠得人有些痒。不是那长了茧的手掌,而是心里发痒。
沅知安说不出是因为那带着香气的呼吸,还是微微颤动着的眼睫,他有些舍不得离开视线。
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得很长,长到沅知安能记得每一个睫毛颤动的细节,又变得无限短,好像一眨眼,他便给人补好的妆。
猝不及防地,他刚一松开手,就对上了那双还没来得及聚集焦距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那东西扯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即使闭上了双眼,冯挽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或许是错觉,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正被注视着。
并非专注于补全他脸上的粉黛,而是在看其他的,他说不出的某种东西。
脸颊忍不住有些发热,不知道能不能被粉妆遮掩,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因此,在沅知安收手的同时,冯挽便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他急切地想要打破什么,却意外撞见了……他从不曾见过的一面。
虽然那只有一瞬间,冯挽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沅知安背着光,所以他才看错了。
好像在某一刻,他在那双温暖的、柔软的,永远都是那般有耐心的、明亮的眸子里,看见了某种滋生于阴影下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一眨眼,那种让他产生错觉的情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沅知安笑着和他说话,还搬来了镜子给他检查。
应当是错觉吧。
消失了好一会儿,冯挽换了一身行头回到会场,继续招呼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
没过多久,他的余光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沅知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和其他人说着话。
两人隔着小半个会场的距离,连眼神都交汇都不曾有,没有人知道方才在房间里的他们,曾是多么亲密。
后半场有太子坐镇,一切都进展地相当顺利。
自从恢复身份之后就极少出宫的殷辰安赖着不想走,得亏今日出门有殷辰翊跟着,其他宫人哄得人都快急哭了,这位太子也不为所动,殷辰翊等他闹够了,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和人相差不到几天的人就跟小朋友似的,屁颠屁颠跟在人后面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教的,还怪懂事。
帝后说要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哥儿当亲生的孩子对待,便没有食言,还真是一碗水端平。
有时候,因为殷辰翊更懂事一些,而殷辰安稍稍有些被娇惯坏了——
殷辰安被保护得太好,没有经历过殷辰翊代替他经历过的那些危险,因此他们表面的年纪只相差几天,心理年纪却相差不少。
殷辰翊更加成熟,甚至在有些时候比殷辰安更像个储君,有时候帝后管不住殷辰安这个调皮的崽子,殷辰翊还能压这小孩儿一头,替家长们收拾他。
殷辰安不止方衍年一个老师,他也就在方衍年面前乖一点,其他老师,尤其是刻板一些的,都觉得这太子调皮得让人头疼。
给帝师——也就是方衍年告状没用,方衍年就是那个带头纵容的,他向来不支持按头教育,不仅会抹杀孩子的天性,还会束缚孩子的创造能力,容易限制孩子的视野。
如今的大玄朝绝对不是以前那样教育下的皇帝能够维持下去的,因此方衍年对于殷辰安的教育方针也进行过调整。
虽然……殷辰安显得有些无法无天了,但是他胆大、心细,没有因为调皮就完全不务正业,相反,这种放飞和鼓励的教育下,殷辰安的视野相当开阔,学什么都很快,理解能力也特别强,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非常快,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接受,这些品德都是帝王身上必要又难得的。
这也让殷辰安的老师们又爱又恨。
夸又夸不得,骂也骂不得。
学习成绩好是好,就是太调皮!
帝后和帝师都不管,还好有个血脉压制的哥哥管得住,不然皇宫都得让太子掀了。
殷辰安离开之后,在场的其他人也松一口气,他们可不敢提前离开。
前来参加宴会的人渐渐离去,仆役们出来收拾场地,冯挽也有些累了。
他回到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洗漱,窗台上的风铃就又叮铃铃地响起来。
天色已经暗下,去而复返的沅知安沐浴着月色,眼睛里装着天上的星星。
“又怎么了?”
沅知安将一袋草药包隔着窗户递过来。
“我找三舅舅调的药包,用来泡澡可以舒筋解乏,等下你洗澡的时候用这个药包泡一泡,记得洗完之后再按一按肩膀和腿,免得夜里疼得睡不着。”
冯挽刚拆完了头上的发饰,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窗户上的那些小玩意儿被沅知安收走了大半,他便撑着手臂靠在上面,微微低头就可以和站在窗台下面的人贴近。
沅知安看他没接,还以为是隔得太远,刚走进一些,便见冯挽伸出手,越过了他的手,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然后感叹:“没有小时候捏着软乎了。”
今日是冯挽的及笄礼,同样也是沅知安的十五岁生日。
少年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青年的模样,脸颊上的软肉消下去,变成了清晰漂亮的下颌线。
就连小时候垫着脚才能够得着的窗台,如今站在窗外,也和他站在屋子里差不了多少距离。
劳累了一整天,夜风吹拂着,让人有些不太清醒,某些埋藏在心底很深的东西,悄悄从裂缝往外探出一个小脑袋。
沅知安拿起那只手往脸上贴了贴,掌心是温暖的,但指尖有些凉,正月末的天气还有些冷,他提醒冯挽早点关好窗户休息,等下要感冒了。
冯挽对他招招手,让他凑近一点,有话要说。
沅知安走到窗台下,小时候遥不可及的窗沿如今只到他的胸口。
他将药包放到了窗台上,正要伸手去拉一旁的玻璃窗,忽然头顶暗了暗,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香味变得浓郁起来,沅知安甚至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衣领下的一片奶白色的肌肤。
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额头上停过又飞走,很轻的,温暖之中又带着点微凉的,有一点点湿润,却无比柔软的什么在他的额间停留了不到一瞬。
“生辰快乐。”冯挽说。
“还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