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院子里渐渐黑了,只剩几盏石灯寥做照明之用。雁惊寒站在门边,耳听得前方挥剑之声飒飒——那是陆三在练剑。
不知是否心境使然,他只觉陆三这剑声中亦含着滚滚愤恨。
“主上,主上可是还在想扶宁之事?”十一自身后替他将披风搭在肩头,又伸手将雁惊寒扶在门框上的右手抓过,握在掌心暖了暖。
夜风虽然泛着凉意,但毕竟已是春日,倒还不至于使人觉得冷。然而雁惊寒感觉到十一动作,心知对方是忧心他久服“寒冰草”,体内寒意犹积,便也并未多说什么。反而顺着十一掌在自己后腰的手臂放松身体,如此一来,他便几乎是半靠在对方身上了。
“嗯,”雁惊寒稍稍侧身,视线与十一对上,而后又抬眼似穿过夜幕看向某个方向,他声音低沉,“扶宁处事周全,此番不与陆三同来是对的。毕竟人心难测,唐鸷此时虽说与我们......”雁惊寒话隐在唇齿中,并未说尽,但十一自然知道对方意在何处。
两人复又对视一眼,只见雁惊寒转过身来,沉吟片刻,越发压低声道,“明日先寻个由头让陆三出去给扶宁传信,你我都不动,等时机合适,再与扶宁碰面。”
“嗯,属下明白。”
今日听得陆三前来,雁惊寒与十一已是吃了一惊。然而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原本销声匿迹的扶宁,竟也与陆三同在一块,如今就在离唐家堡不远的城中落脚。
难怪中原武林这些时日找不到人,雁惊寒心中暗道,虽说陆三尺在江湖中称得上赫赫有名,但陆三却可说是不为人知,任凭众人如何作想,大约也不会想到将扶宁与之联系起来。
更何况于扶宁而言,此时乃是生死攸关之时,更需小心谨慎,不可轻易信人。
雁惊寒自问,若以他的眼光来看,纵使知道在夹山寺时两人曾并肩作战,扶宁与陆三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一句萍水相逢,更遑论在其他人眼中了。
毕竟陆三师父乃是死于红拂手之手,而红佛手又是重霓手下之人。
但......雁惊寒想起方才与陆三的对话,想起陆三那句“这些关师姐什么事”,又觉一切实则并不算出人意料。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想笑。
暗道中原武林这些人,自诩爱恨分明、光明磊落,实则不及陆三万一,甚至于陆三而言,他可能压根都不会琢磨这些,他是真的疑惑。
因为在陆三眼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扶宁自小在峨眉长大,不过一月前才知道自己身世,既然如此,什么碧水宫,什么重霓,什么红佛手,又跟扶宁有什么关系?
至于“生息诀”,雁惊寒念头转过,脸上笑意愈显。不知想到什么,只见他突然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几分狡黠之色,好整以暇道:“十一,你说若生息诀到了陆三面前,他会如何反应?”
大约是难得见到雁惊寒这样笑,十一一双眼睛正牢牢盯在对方脸上。闻言,只见他先是一顿,而后便整了整神色,一板一眼道:“他大约会说‘哦,师父教我的剑还没练好,我不练这东西。’”
哈哈哈哈......不知是因着见了十一这副学人说话却偏偏一板一眼的样子,还是心中怀中几分畅快,雁惊寒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恣意,甚至连眉目间都不觉露出几分飞扬之态。十一见状,便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嘴角轻勾。
屋外圆月高悬,照见两人亲昵相对的面容。
“主上,水好了。”
“嗯。”屋子里渐渐有热气升腾,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从屏风后袭来。先前用过晚饭后不久,黄岐已替雁惊寒行过针,如今便到了药浴时分。
“这水比往日稍热一些,主上且忍耐片刻?”十一扶着雁惊寒,一边往屏风后走去,一边柔声嘱咐道。
“嗯,无妨。”雁惊寒心知这乃是为着药效最佳之故,稍微一点烫热他自然能忍。
两人转过屏风,雁惊寒在浴桶边站定,等着十一替他将衣裳除去。这全然是习惯使然,起初雁惊寒并不觉得什么。只分神感受着自己双腿状况,以防自己突然失力。
直到一层一层,外衣与中衣皆去,雁惊寒依稀感觉到十一动作好似慢了许多。他略微垂眼,就正对上对方视线。
在这一瞬间,隔着氤氲水雾,雁惊寒眼睫微颤,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若是从前,十一服侍他宽衣,自然只是属下伺候主上的寻常之举。
但是如今,两人关系不同,加之昨日才有过一番亲密,这举动大约便不能仅说是宽衣,而是“宽衣解带”了——总归难免惹人心猿意马。
衣带散开,身前一阵凉意袭来,雁惊寒心中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中的暧昧之意。他昨日当着十一之面自己脱衣尚且不觉得,此时却莫名脸热得很,烧得连视线都要游移起来,几乎不及细想,便已一把抬手抓住对方手掌。
雁惊寒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道:“余下的我自己来。”
十一此时两手已将对方内衫衣襟扯开少许,只需一个动作,便可将其彻底除去。他视线微转,清楚看见雁惊寒右侧肩颈相连之处还有一点隐约的红印。
十一喉结滚动、口舌发干,只觉见了这点红印,昨日咬上去时的触感亦不觉清晰浮现。那截肌肤在灯下更仿若莹润生光,引人流连。
体内隐隐有一股热流涌上,十一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近在咫尺的右手,想要摸上去,想要用力在那点红上深深碾压。
然而或许是到底记着黄岐那句“清心寡欲”,又或者是听得雁惊寒此言,纵使视线都已快黏在对方身上了,只见十一松开手去,到底并未做些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十一双眼扫及自家主上有些泛红的耳根,只觉心中又隐约有一种柔情涌现。他退后两步,仿若要展示自己的温和无害一般,一边背过身去一边还不忘放轻声音叮嘱道;“好,那主上小心些。”顿了顿,“若有需要,记得随时吩咐属下。”
只剩最后一层内衫而已,更何况十一先前还特意在浴桶旁搁了一张椅子,方便他随时坐下。
雁惊寒听得对方此言,并未答话。他原本只打算自己略微转身避开,此时见十一如此便索性站定不动了。只视线若有若无在对方背上停留一瞬,而后才抬手动作起来——雁惊寒自然不会错过十一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张开手掌,轻轻握上自己右颈。
这浴桶虽有半人高,但雁惊寒身高腿长,纵使再是不便也不过动作小心些,手撑着桶边稍稍借力,抬腿一跨也就进去了。
雁惊寒进到桶中,慢慢沉下身子,动作之间水面微微晃荡,涟漪扩散,激出一点细微声响。
有些时候,或许不看反而引人遐想。
自背过身起,十一只觉自己虽然眼不能见,但耳中所能听到的声音却仿佛放大百倍。偏偏他又放心不下,只怕雁惊寒有什么意外,不免时时留意身后动静。
或许是夜晚太过沉静,在某个瞬间,十一甚至直觉自己听到了衣衫随着动作滑过对方皮肤的声音,和着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令人心旌摇曳。曾经目睹过的景象霎时涌入脑海,像一幅画一般,渐渐勾勒延伸。
十一定了定神,连忙将脑海中的景象摒弃,视线微转朝窗外看去,似要借夜色洗涤自己的头脑。却不妨将一动作,眼角余光倏然瞥见一点白色飞过,而后落在屏风上,和先前脱下的外衣、中衣堆在一处——正是雁惊寒将将脱下的内衫。
大约是手上用力到底有些不便,又或者是绸缎制成的衣物太过柔滑,雁惊寒这随手一扔之下,衣衫虽然落在屏风顶上了,却未能彻底挂稳,眼看着正险险往下滑去。
十一见状,也不及细想,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去,触手却是一阵将消未消的温热。衣衫已然稳了,他却不觉收紧手掌,将那团柔滑抓在掌中,直到五指间皆有一点雪白透出,而后又慢慢松开。
身后水声传来,十一心中一动,连忙收回手去垂首静立。而后想到什么,又不由略微转头,似乎想要往后看一眼,只是中途又顿住了,只不放心地开口确认道:“主上,水温如何?可觉得烫?”
热水蒸得人浑身舒张,雁惊寒靠坐在裕桶中,只消抬眼即可看见十一身影,自然也没有错过对方方才动作,更没有错过对方此时险险停住的转头。
依着黄岐交代,他这一泡最少得泡足半个时辰,期间换水加水自不必说,就连部分药材也需得中途增入。耳听得十一问话,雁惊寒心中转念,只觉这场景依稀有些眼熟,想起自己当初在扬州之时,不也是如此?
只是同样是药浴,彼时十一问的是他冷不冷,此时却问的热不热,一冷一热、截然不同,大约也正如他们二人的关系一般。
不知为何,雁惊寒突然想起许多细节,想起十一那时抱他出浴桶时的慌乱,想起那两张白狐狸皮褥子,想起对方莫名其妙提醒自己将衣裳穿好......
“嗯,尚可。”
屋外月光已攀升至顶点,皎皎明月顺着窗户洒进,正照见十一有些紧绷的身影。
他想十一太能忍,也太惯于忍了,雁惊寒低低开口,白日里唐蝉所说之话又在脑中闪过,他眼神微动,突然又笑了笑道:“十一,你不打算管我吗?”
因着不喜人触碰,雁惊寒往日在揽月楼中,即便有侍女服侍,实则沐浴之时,也都是自己洗头擦身,并不真的让人近身。
故而他这些日子与十一出门在外,便也仍是如此。而十一也知他习惯,每每只将水备好,并服侍人将衣裳褪下,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
真要说起来,就此事而言,两人间唯一的例外大约便是前段时日雁惊寒昏睡之时。只是那时雁惊寒无知无觉,自然又有所不同。
因着顾及对方手脚,实则十一心中原本也想着提请由自己服侍对方沐浴。
只是他先前尚且还在斟酌措辞,想着该如何开口。却不妨一来自己竟如此神思荡漾、不能自持,仅服侍对方脱衣便已.....二来眼见自家主上似乎害羞得很,十一又是心虚羞惭又是怜爱非常,末了又到底放心不下,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便只好变成了“主上若有需要,记得随时吩咐属下”,而后特意站在近处守着。
随着雁惊寒话音落地,十一闻言先是一顿,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回道:“不是,属下......”他说着有些着急地转过身去,印入眼帘的景象就见对方坐在那里,或许是被热气熏的,雁惊寒露在水面上的肌肤皆隐约透出一点粉来,头发湿了大半,有些散在他背后,还有少许则黏在对方颈侧身前,看上去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两人视线相对,见此情景,十一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双目游曳,将将开口的话语霎时中断。而后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略微抬眼将视线十分规矩地定在雁惊寒脖颈以上。
只见他垂在身侧的两手当即握紧又很快松开,喉结起伏几下,而后才尽量维持声音不变道,“属下并无此意。”
顿了顿,十一走近几步,迫于姿势之故,雁惊寒只得略微仰头看他。
不知是因为对方此时被水汽洗过的眉眼显得格外柔软,还是因着对方方才唤的那声“十一”有些拉长了声音,尽管雁惊寒自开口起便分明带着些轻松笑意,但不知为何,见状,十一却总觉得自己让对方受了委屈似的。
又觉此时想要他“管”的雁惊寒有一种难言的撒娇与脆弱,他看着那张脸,几乎克制不住想要轻抚上去,将其捧在手中。
“不若属下先替主上将头发洗了?”于是,不等雁惊寒接口,只见十一除却声音以外,几乎连半蹲在对方浴桶边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温柔了。他看着对方轻声问道。
认真说来,虽然昨日两人已曾有过一番亲密,但一来到底还有几分为除“引欲”之故,二来亦有劫后余生、心意相通等诸多情绪交杂下的激动与热切。故而细究起来,当此时刻,这种平静的日常相处中的赤裸与亲密,反倒是两人关系变化后头一遭了。
雁惊寒面上如常,但实则此时坐在浴桶中不着一物的毕竟是他,见了十一转回身来的视线反应,说不羞赧那是骗人的。也幸亏这水中加了药材,颜色比之清水略深一些,再加上水雾蒸腾,总归稍稍有所遮掩。
眼见着对方半蹲在自己面前,尽管十一十分刻意地控制自己视线不朝水面看去,但有些时候正是这种“刻意”,反而愈发显出某种欲盖弥彰来。
不知为何,分明就泡在热水中,浑身早已是热的,雁惊寒在某一瞬间,却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热意在脸颊耳后游走。
“嗯。”他略微眨眼,搭在浴桶边沿处的手掌有刹那收紧,听得十一这话,几乎是下意识便点头应了,毕竟除却洗头不就是擦身了?更何况雁惊寒自问不喜药味,待会儿泡足了时辰后少不得还要再用清水洗一遍,自然是先行洗头为好。
直到话音出口,眼见着十一当即就要提桶过来,雁惊寒神思一定,念头转过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另外更重要的“目的”。
于是,十一眼见着对方点头应了,正打算起身,却不妨将将动作至一半,便见自家主上又倏然伸手抓住他手臂,话锋一转摇了摇头道:“不急。”
雁惊寒方才乃是左臂搭在浴桶边沿,靠近十一这方的右臂则是泡在水中的。此时情急之下这一抓,便不可避免地带出一点水声来。水面涟漪起伏,一圈圈扩散,几点水珠沿着他手臂线条滴落,是沉静的引人注目的。
水滴滑过几线,十一手腕处的衣裳亦被雁惊寒湿透的手掌沾染,洇出一点湿润来。
他今日穿的乃是一件黑色窄袖衣裳,虽未戴护腕,却也用细绳绑缚缠了一层收紧袖口。
隔着重重阻碍,于肌肤而言这点透过雁惊寒掌心而来的湿润本该是不可感的。但十一却好似被这点水意浸得有一瞬晃神,直到对方收回手去,这才又原样蹲下,张了张口,声音仍旧如方才一般问道:“那主上此时想要属下做些什么?”是十足的温柔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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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发现没,真不是我的问题,就以前单恋的时候吧,你觉得十一快憋疯了,现在怎么说也算亲密过了吧,你还觉得他快憋疯了啊?!啊??
十一:欲望深重.jpg (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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