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剑法总共四十六式,传闻乃峨眉祖师采众家之所长而来,而后又在每一任掌门手中得以修补完善、发扬光大。
因此峨眉剑法招式博多,又蕴含万千变化,使用时便讲究个因势利导、因时而变,其招式步法亦重在轻巧灵活,素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之誉。
雁惊寒少时亦曾见姜落云练习此剑,虽说那时因着内功尽废,姜落云手下之剑已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但她到底曾是峨眉派中最有天赋的弟子,仅是将这四十六式使出来,已比之寻常剑法精妙许多。
大约是自小便见过峨眉剑法之威,因而雁惊寒先入为主,乍然见到灵云出手,倒是丝毫不曾担心她会败给一个何四。
毕竟依他之见,若是运用得当,峨眉剑法正好能以柔克刚、以轻卸重,该是铁砂掌这类功法的天然克星,更何况那何四一看,就是功夫平平之人。
然而他却未能料到,灵云到底年纪尚小,经验有缺,对敌之时能将剑法囫囵使出来已是尽力,又哪里还顾得上随即应变,因此峨眉四十六式此时到了她手中,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雁惊寒在楼上见她左支右绌,纵使将那剑法舞成了一朵花也未能伤人半分,不由得暗道不好。
他起初见这丫头气势凌人,提剑便砍,还以为她多少有些底气,却不想也是个跟唐蝉一样的半桶水,想到这里,他不由额角抽痛,心中暗暗希望她师姐们就在附近,听到动静正好可来相助。
然而他等了又等,却不见有人前来,灵云先前所待的包厢中亦是空无一人,可见这丫头竟还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方才那何四所言有一点倒也不算错,因着姜落云之故,他到底对峨眉有些不同,此时见灵云越打越不成章法,顿觉不忍直视,直恨不得亲自下场将她那剑给夺了。
只这片刻,四方堂众人显然也看出她是个外强中干的主。
只见他们起先见灵云突然出现还有些慌乱,毕竟是自己背后说人在先,见了正主便难免心虚,更何况峨眉位列五大门派之一,自是与他四方堂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几招之后,这些人大约是见她剑法不精,闻名天下的峨眉剑法在她手中使来竟也好似不过尔尔,加之又不见峨眉其余人等现身,顿时便反应过来,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此时不过是孤身一人,不由得又放下心来。
甚至这厅中诸人,不乏有人眼见着堂堂峨眉弟子,竟好似要败于四方堂之手,顿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
何四身为当事人,自然是最为得意的,他本就武功平平,少有这般出风头之时,此时若能把峨眉弟子踩在脚下,虽说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但也是不失为一大快事。
想到这里,他更是斗志昂扬,丝毫不顾以大欺小之嫌,迅速转攻为守,手上掌风一式猛过一式。
然而峨眉剑法既盛名在外,又岂是他仅凭蛮力便能破解的,即便灵云剑术不精,自保亦还是能够的。
这何四到底比灵云年长许多,懂得审时度势,他眼见着自己多番尝试,却始终无法突破峨眉剑法之防守,又见灵云打定主意要将他制于剑下,遂心生一计。
只加他仗着经验老道,出掌之时故意时而凶悍,时而收势,引得灵云频频进攻,又不得不迅速撤招防守,如此这般,一面可令对方失了章法,一面又可耗她气力。
峨眉剑法虽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若是使剑之人,失了准心,自身招式之变反而顺着对方走,则无意于自缚双手,何四此招虽然不大光彩,但用来对付灵云却可谓刚刚好。
偏偏这丫头气上心头,脑子也跟着不开窍,竟当真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如此一来,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雁惊寒敛眉看着下方战斗,不由得暗自摇头,正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出手相助,就见那为首之人,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抱拳道:“灵云师妹,虽说我何师弟方才言语有失,但大家同为武林中人又相识一场,还是莫要伤了和气的好。”
只见这人一派从容大方之态,说话的语气亦堪称和善,然而这话中之意却颇为好笑——何四口出污蔑便只是一个“言语有失”,灵云率先出手便是“伤了和气”,左右他四方堂总是无辜些的。
何况自方才起,这人分明有无数机会能阻拦这场打斗,却非要等到此刻何四已隐站上风之时,方才开口调和,可见他对何四先前所言,显然也不乏认同。
想到这里,雁惊寒只稍一转念,便回想起方才灵云现身之时,这人面上除了一闪而过的慌张尴尬外,还隐隐浮现出稍许期待兴奋之色,眼神亦不着痕迹地扫过二楼雅间和门口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再一联想何四先前所言,雁惊寒心中嗤笑,暗道原来这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果不其然,这人话音刚落,就见灵云已忙不跌反驳道:“你乱叫什么,谁是你师妹?我警告你何继手,我与你并不相识,”顿了顿,又强调道,“我峨眉众人与你俱不相识!”
她这话虽未言明,然而厅中不乏知道内情之人,听得此言,已忍不住七嘴八舌好一阵议论。
“一直听闻这四方堂大弟子心慕峨眉派扶宁,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害,可不是嘛,兄台有所不知,我听闻前些日子这两方人去给衡山掌门拜寿,好巧不巧正撞到一块儿了,这何继手有心想和人家姑娘亲近,孰料扶宁对他可是冷淡得很!”
“要我说这有何奇怪的,人家不仅是峨眉掌门亲传弟子,还是武林第一美人,这何继手......”
“可不是嘛,这武林第一美人岂是好相与的,不过说到此处,怎地这“天下第一”都被峨眉占了,先是那姜落云,现在又是这扶宁......这峨眉金顶就如此养人?”
......
雁惊寒听了“四方堂大弟子”几个字才反应过来这何继手是何身份,听闻前几年何一掌收了门下一弟子作为义子,想必就是此人了。
当时江湖本有传言,说这何一掌是要将四方堂堂主之位传给他这义子,然而几年过去,却未见任何动静,渐渐的,众人便只以为他是因着多年前痛失爱子,故而才有此一举,聊作慰藉了。
雁惊寒此刻却不以为然,他想何一掌既然收了这个义子,自然便不乏委以重任之意,至于为何到了如今还不见动静,那必然是因着这人不堪重任了,此事从这何继手今日之所为,便已可见一斑。
这何继手显然没料到灵云竟如此不留情面,自己有心要放她一马,这人却不识好歹,既然如此,也活该她受些教训。
想到这里,他神色微变,再不说话。
那何四本就处处看他脸色行事,见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见他手上不停,嘴上却不忘出言不逊道:“灵云姑娘,你这话可就错了,如今你们峨眉可是众矢之的,这武林中人避之尚且不及,又有谁愿与你们相交?我师兄说一句相识一场,也不过是顾念江湖道义罢了,你倒还当真了?”
说着他手上聚力,竟趁灵云不备,一把将她剑刃抓住,哈哈笑道,“连向来与你们交好的衡山派,此次都多有避忌,你道你们峨眉还如何了得?”
灵云被他挟住剑刃,一时抽身不得,听得这话,更是气得面红耳赤,她与众师姐此次奉命前往衡山派祝寿,这衡山掌门只待他们用过午饭便匆匆赶人,已是气人得很。
熟料到了这潇城中,更是一日不得安宁,她这几日待在客栈之中,已听了许多对峨眉不敬之言,起初她还妄图解释,没成想不论她说什么,众人都一概不信,只当她身为峨眉之人,自然要为峨眉开脱。
如此这般,几次三番下来,也只是徒惹争端,众人人云亦云,根本不在意事实真相如何。
若是再说下去,便免不了要刀剑相向了,师姐嘱她“清者自清,不必多费口舌”,她亦知峨眉此时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不宜多生事端,遂只得每日待在房中,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本也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如此过得几日,早受不了了,故而今日才偷摸着出来寻些吃的换换心情。
谁知即便她已憋闷隐忍至此,也有人非要上赶着找打!
想到这里,她更是又委屈又愤怒,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从前在派中好吃贪玩,不肯用心练剑,如今竟眼看着师门受辱也无能为力。
她虽年纪尚小,心下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虽然心知此刻败局已定,却犹自不肯放手,即便手臂已握得生疼,也咬牙忍耐,只撑着一口气要将自己佩剑夺回来。
正僵持间,却突然听得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第二十三式,夭矫临空。”
“你要借力打力。”
大约是激怒之下生了急智,灵云听得这意味不明的两声,竟灵机一动,倏然反应过来。
只见她顺着手中与何四拉扯之力,突然脚下急转,来了一个燕子翻身,接着腰上用力,双脚趁势往地上一蹬,整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盈跃起,一面反脚朝何四当胸踹去,一面借着这飞身之力,双手紧紧握住剑柄,霍然往上一抽。
何四猝不及防之下被她用尽全力的一脚蹬得身形不稳,下盘处便微微晃了晃,灵云却正好趁此机会,一把将佩剑抽出,接着飞身而起,正正落在这人身后。
她这一招一式虽称不上多么精妙,其中的衔接却可谓恰到好处,在这将败未败之际,她竟当真学会了借力打力!
灵云眼看着自己手中之剑,还兀自不敢相信,她方才那一番动作,到底用得匆忙,落地之时便有些不稳,再加上震惊之下难免发愣,便少不得步伐踉跄,看上去反倒颇为狼狈。
见状,只听先前那说出“借力打力”的声音,又仿若感叹般道:“唉,你真是笨得很。”
灵云听得此言,这才倏然反应过来,她顺着声音来源抬头看去,就见二楼左侧拐角处正站着一个高挑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后背背着的东西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刀是剑,只见他生得剑眉星目,模样很是英俊,唯独皮肤却比寻常人黑上一些,好似刚在某个荒漠中晒过太阳似的。
灵云见了对方,这才发现这人虽然在对她说话,视线却未曾落在自己身上,只在察觉到她看来之时,迅速转头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地招呼道:“嗨。”
她心中还在计较这人方才说她笨,便只点了点头以作回应,接着下意识顺着对方视线看去,就见这人正看着对面一位蓝衣公子,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探究。
灵云只稍一转念,便反应过来这位蓝衣公子应当就是方才另一位说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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