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山寺荒废多年,早已罕无人迹。
十一被那紫衣女子带着,不过片刻已上了寺庙,接着便被粗暴地丢在后院一处厢房地上,可怜十一被那满地灰尘呛了整鼻子,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这紫衣女子大约也被这灰尘扑了满脸,只听她“蹬蹬蹬”急退几步,口中呛咳不已道:“咳咳咳......这人当真与揽月楼有关?”
十一听得此话,心中一凛,接着很快便听到门边传来风卿声音:“他们二人七日前入的潇城,据闻因着路遇土匪,还得了峨眉众人相帮,但据我所查,潇城一带自来太平,方圆百里皆无匪盗之说,”
顿了顿,只见她走近几步,双眼冷冷盯在十一身上,断然道,“既如此,他二人所受之伤必不是山匪所致!”
话音落下,风卿收回眼神,面上浮现几分深思之色,一边踱步一边缓缓接道:“据那老大夫形容,那姓姜的手上伤势分明便与千机丝十分契合,千机丝乃四大杀手专用,再加上有人曾于八日前目睹其在附近现身,且身上有伤......”
“这么说来,”那紫衣女子闻言,面上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忙不迭问道,“这二人八日前曾与四大杀手对战?”
风卿听罢,点了点头,只见她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徐徐道:“我先前便疑心四大杀手与他们关系极深,如今看来,这四大杀手前脚跟人打过,后脚我便得了传信......”她说到此处突然停住,只与那紫衣女子交换了一回眼神,话锋一转道,“这二人多番遮掩又实力强盛,还能令他们堤防不已,不是雁惊寒又能是谁?”
“呵,”那紫衣女子听得前半句话,原本正惊疑不定,待到这最后一句,神色间顿生兴奋之色,连声音都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激动来,“还是长老英明,既然如此,若我们当真捉了揽月楼主,何愁宗主武功......”
“不可大意,”只听凤卿凛声打断,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十一,冷然斥道,“你当揽月楼主是好相与的?”
“是。”那紫衣女子闻言,面上恭敬,然而口中所说之话却似颇不认同,只听她接着道,“若是往日雪儿自不敢妄言,但那雁惊寒如今已身中蛊虫,难道我合欢宗还怕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凤卿见她这样,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只冷笑道:“这拔了牙的老虎能令四大杀手铩羽而归,你能吗?”
话音落下,见那紫衣女子脸色稍变,她嗤了一声,双眼如利箭般射向面前之人,面带薄怒,厉声道,“我先前将此事传信宗主,乃是因着事关重大,没成想你们竟要铤而走险,既然如此,就要当心自己的脑袋!”说到这里,她似乎言尽于此,已是一甩袖朝门边走去。
那紫衣女子原本正面带得意,不妨被她接连几句弄得如鲠在喉,又到底畏惧凤卿地位,闻言再不敢疏忽大意。
见她这就要走,想到什么,又垂头朝十一示意,急忙问道:“长老,此人左右不过是一名下属,雁惊寒楼主之身,当真会来寻他?”
凤卿听得此言,原本已迈出门去的步子稍顿,突然笑了笑,意味不明道:“这人可不只是下属这么简单。”
她这话说得颇为婉转,那紫衣女子闻言,似有不解,但见对方无意细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接着道:“那我这就将消息送出去?”
风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只见她踌躇片刻,好似颇为为难,末了才沉吟着道,“不知为何,我总有一股不祥之感,为着慎重起见,你且先行布置,其余的等宗主到了再说。”
“是。”
十一躺在地上,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听越是心惊。
先不说风卿口中的“他们”是谁,就说主上身中蛊虫之事,合欢宗又是如何得了消息?如今江湖中因着“蛊虫”之事流言四起、人人自危,难道这一切皆与合欢宗有关?合欢宗又与四大杀手等人有何瓜葛?
种种问题堆叠而上,十一只觉脑中嗡鸣,竟连方才倍感昏沉的神志都好似清醒了一些。
他此前将“寻蜂”留下,乃是为着以防万一,若是自己这头出了意外,也方便主上寻到线索。
此时却不免心生后悔,他原本亦有预料,对方对他出手自然是冲着雁惊寒而来,若是只得一个凤卿他自然不惧,即便再加一个飞龙帮,他自信亦有法子脱身,何况他并不认为凤卿与游龙当真如此亲密。
然而依如今形势来看,合欢宗远比他想的要复杂许多,合欢宗宗主亲至,便意味着此事定然与整个合欢宗都脱不了干系,着实不容小觑,又兼对方早有预谋,主上如今到底不比从前,若是前来,岂不是以身犯险?
十一隐隐感觉一切已超出自己控制,想了想,为今之计,只有趁合欢宗宗主未到,自己先将这二人解决了,也好及时脱身复命。
至于其余事情,只要将人制住总能拷问一二,即使不成,也可留待日后再查。
如此这般,十一既已打定主意要以雁惊寒安危为重,便也无意再等,只凝神感受起自身状况来。
他先前之所以敢将那药喝下,一来是因着清楚药性,二来则是因着他向来身体便异于常人,不知为何,好似对所有迷药毒药一类都有了抗性,十一原本以为乃是因着“食月”有抗毒之效。
但此前经雁惊寒问起记忆之时,他才隐约发觉,自己极有可能在入暗堂之前便已然如此,否则以暗堂手段之利,众人皆在服药之后记忆全失,他又如何能保全一二?
十一推测自己所中迷药该是合欢宗“迷魂散”,此药除使人昏睡外还可压制内功,若是换了常人,这药起效一天一夜该不成问题,但依着他过往经验,最多不过三个时辰自己应当便能行动如初。
此时乃夜半时分,只要一切顺利,正可赶在明日天亮之前。
然而两个时辰过后,十一神色微变,倏然觉得有些不对,为何自己四肢已恢复如初,内力却无甚松动?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凛,立时抬眼环顾这房中四处,视线霍然定在墙上嵌着的油灯上,这油灯一直点着,看上去并无丝毫不对,嗅闻之下也无异样,然而十一明白,这世间多得是无色无味之毒。
难怪凤卿二人能放心将他丢在此处,这灯油中定然添了东西,可助长“迷魂散”之效!
想起她们此前所说的“先行布置”,十一站起身来靠近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就见这寺庙中一片黑沉,只院中摆着一座破烂香鼎,其上火星稀微,该是有人在上头点了香。
然而这合欢宗又是何时信了神佛?一阵寒风吹来,十一耳中听到一阵窸窣铃声,他定睛看去,原是前头有一颗桃树,经年日久,不知是谁挂在上头的祈福带犹在飘荡,乍一看去,仿若鬼影。
十一听着这阵凌凌之声,面上冷沉如水,亦好似要沉入这暗夜之中。
他催动“食月”,心中想道:在这小小的寺庙之中,究竟隐藏了多少危机?这些人又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想要对雁惊寒不利?
这念头转过,十一周身几乎要被杀意吞噬,他正放开耳力,凝神捕捉凤卿行迹,突听身后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十一心神一凛,在转头之时脚下已迅速逼近,正要出手,然而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
他眉头紧拧,双眼警惕地朝来人打量,语带不解道:“扶宁姑娘?”
扶宁本着仗义相助之心,一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跟着上了这寺庙,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已打定主意尽量避免与凤卿二人正面相对,只找准时机,偷偷将十一带出即可。
因此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外边围墙处吹着冷风蹲了许久,直等到腿都麻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合适时机,便立马朝十一所在之处奔去。
她先前远远看去,见十一昏迷不醒,推测他该是受了重伤或身中迷毒,故而已做好自己独自扛人下山的准备。
谁知她方才翻窗落地,对上的却是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这双眼沉黑冷厉,乍一看去,便彷若择人欲噬的深渊一般。
扶宁心中骇然,寒意几乎是瞬时而起,从脚底直往后心窜去,她眼看着对方已欺身逼近,脑中来不及细想,身体便已本能做出反应。
然而下一秒,对方的攻击却倏然停下了,扶宁听着对方开口,这才有余裕定睛朝前看去。
十一见扶宁现身此处正惊疑不定,殊不知扶宁见了他这番行动自如的样子也是震惊不已,感觉到对方虽已收敛杀机,只静静等她答话,扶宁却仍旧不敢放松。
她敏锐地察觉到十一周身仍是蓄势待发,仿若只要发现她言语之间稍有不对,方才的攻击便要卷土重来。
想到这里,她连忙解释道:“我在城中偶然撞见凤卿将你掳走,便跟过来了。”
她这话言简意赅,然而十一听罢,只稍一转念便已猜出明前因后果,他并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想到这里,不由面色稍松,退开两步略一颌首道:“多谢。”
扶宁听了这话,脸上神色却颇为微妙,她到了此时自然也知,十一兴许压根不需要她出手相助。
但此时情况特殊,也容不得她多问,正打算提议快些离开此处,却见十一不知想到什么,倏然又抬眼朝她看来,视线直直盯在她脸上,意味不明道:“扶宁姑娘,你身上可有不适之感?”
扶宁听了这话,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心下一惊,连忙抬头朝四周看去:“这屋中被人下了东西?”
十一见了她这反应,垂在身侧的双手暗暗放松,他并不急着回话,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见扶宁想到什么,倏然从腰间拽下一颗挂着的白玉珠子来,伸手往前一递,语带犹疑道:“兴许是因着此物。”
十一定睛看去,这珠子被红绳网住,看上去小小一颗并不起眼,甚至连玉质都十分浑浊,说是白玉其中又隐隐透出些灰色,方才还觉得它该是“玉”,此时细看,却顿生一股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之感。
他脑中正琢磨什么珠子会有防毒之效,就听扶宁又道:“这珠子我自小便戴在身上,似有防虫防毒之效,到底是什么却并不清楚。”
然而十一听了“防虫防毒”这四个字,脑中却倏然闪过一丝熟悉之感,接着便是一阵尖锐刺痛,这刺痛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他每每记忆松动,回想起七岁往前的片段便是如此。
他脑中依稀浮现一只手,这只手正拎着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动,仿若展示一般,他耳中嗡嗡作响,该是那人在同他说话,然而他用尽全力,却始终听不清对方所说为何,就连那晃动的东西也只得一个模糊轮廓。
扶宁话音落下,眼见着十一神色微变,倏然皱眉扶额,似有不适之感,她心中一惊,正打算上前查看,就听“轰”的一声,这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凤卿与那紫衣女子正一前一后往里迈进,见了她手中佩剑,神色微不可见地一顿,不过转瞬又面容含笑道:“我当是哪里来的尾巴跟了我一路,原来是峨眉弟子,真是失敬。”
扶宁见了她,心下立时一沉,下意识问道:“你方才不是下山了吗?”然而话音落下,无需凤卿开口她便已反应过来,“你是故意引我现身!”
凤卿听罢并未答话,只脸上笑意更深,只见她又转向十一,双眼将他周身打量了个遍,一边踱步一边叹道,“不愧是揽月楼暗卫,果真名不虚传,中了迷魂散,竟还能行动自如。”
扶宁听得“揽月楼”三字,不由得双眼大睁,脸上惊愕之色一闪而过,立时转头朝十一看去。
十一此时却无心在意自己身份泄露,只一双眼睛沉沉朝凤卿看去,声音平淡道:“你怎知我是暗卫?”
十一问出此话,是当真有些不解,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此番还未与凤卿交手,即便这人心思精明,能推出自己乃是揽月楼之人,也不该知晓自己出身暗堂。
他却不知,合欢宗历来自恃美色,因而凤卿对多年之前的那次交手着实是记忆深刻。
当时十一乃是黑巾蒙脸,而他此前在客栈装晕,伏在桌上之时一张脸被手臂遮住大半,却正好被凤卿看出门道,也正是因此,故而对方才在确认他昏迷之后,却仍旧不敢彻底安心,下意识留心提防。
想到这里,凤卿不由得暗自庆幸,毕竟他从前可在这人手上跌过跟头!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十一根本想不到凤卿竟还在因着当年一战耿耿于怀,但并不妨碍他此时察觉到对上身上乍然涌现的杀意。
见状,他也无意再等凤卿答话,只一把抽出腰间软剑,欺身而上。
扶宁见他动手,也顾不上惊诧,只稍一迟疑,便自觉挺身迎上那紫衣女子。
四人战作一团,夹山寺多年来的冷清沉寂霎时被一片刀剑之声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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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了这里,有哪位大佬猜到十一身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