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引欲之解

重生之剑影 西西弗 4969 2025-08-24 11:35:45

雁惊寒与陆三一番话谈完,犹在兀自沉思,他心思全挂在正事上,因而耳边听得对方那句“今晚跟你挤一挤”一时竟还未反应过来。

直到他眼角余光瞥见陆三动作,又十分敏锐地感觉到身旁十一气氛陡变,雁惊寒下意识转头看去,顿时心中一跳。

雁楼主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辛苦练就的武功身法会用在此类事上。

就在陆三将要触到那床铺之际,只见他霍然起身两步上前,刚刚好抢在十一身前。与此同时,右掌曲起成爪,一把抓在陆三肩上,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将他刚刚扑出的身子扣回原地,牢牢实实定住不动。

“唔。”雁惊寒这一下悍然迅捷,扣在陆三肩上的手便仿若铁箍一般,不容违抗。陆三前一秒还睡眼惺忪,下一秒登时被惊得醒过神来,睡意飘走大半。

他试探着挣了挣,视线顺着雁惊寒右掌上移,睁大双眼又是不满又是不解道:“姜大哥,你做什么?”

“咳......”雁惊寒闻言不免有些尴尬,察觉到十一靠近,他视线若有若无朝他看去,见对方面色稍缓,先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再一转眼,却见这人正径直盯着自己扣在陆三肩上的右掌。

雁惊寒......

眼见陆三试图抬手将他抓下,雁惊寒只得连忙收回手去,避免自己跟对方碰上。

雁惊寒方才这一抓情急之下用力不小,陆三颇为牙酸地动了动自己有些不适的肩膀,看那神色显然还想给自己讨个说法。

雁惊寒见状,只觉这小子忒没有眼力见了,方才要不是自己出手,他只怕就不仅是肩膀疼了。

原本若是换了从前,雁惊寒虽不惯与人同睡,但同为男子,假如真是形势所迫,将就一晚也未尝不可。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想到十一今夜种种反应,又想到这些时日自己尚且未曾让他睡在床上,又怎么能让陆三“挤一挤”?

雁惊寒心中转念,想到这里竟莫名有些心疼愧疚,他稍稍转眼看去,果不其然正与十一四目相对。

只见十一见他看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临到头来又没有出声,只仍旧不声不响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眼珠一错不错,显然是在等他开口。

雁惊寒见状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分明也没做什么,心中却有些微妙的心虚。遂也不待陆三开口,连忙正色道:“你睡地上。”语气很是不容置疑。

“啊?为什么?”陆三显然难以接受自己时隔几日,好不容易得来的“床铺梦”就这样破灭了,闻言不免大呼不解。只见他睁大眼睛还打算抗议。

十一听得雁惊寒话音,却已走到床边将自己那床被褥抱出,动作之快,几乎让人疑心他要用这被子塞住陆三的嘴。末了,甚至还十分贴心顺手替他将被褥在地上铺好了。

见状,陆三看了看忙活的十一,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雁惊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大约是自觉自己看穿了他们,连一晚也不肯将床让给自己睡,陆三只得闷不吭声地脱了鞋子,闷头往地上一倒,闭眼之前还不忘看着十一咬了咬牙,以示不满。

陆三照旧心大得很,方才还在不满,这会儿衣裳也没脱,躺在地铺卷了卷被子,不过眨眼便呼吸发沉。

大约是以为地铺全是自己的地盘,陆三这一睡睡得颇为豪迈,自己占据了整个中间不说,一旁还要搁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三尺剑”。

十一见状,不由略微皱眉,暗暗琢磨自己今晚是强行替人规整睡姿,还是干脆靠墙眯一晚。却在此时,只听雁惊寒突然开口,声音淡淡道:“你同我睡即可。”

十一闻言,大约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他下意识转头看去,眼中是明晃晃的不敢置信。雁惊寒却已经踱步走到床边,自顾自脱起衣裳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跳已然不可抑制地加快。纵使心中别无他念,雁惊寒也不得不承认,让自己喜欢的人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原本就并非陆三口中所说的“挤一挤”那么简单。

何况十一对他的恋慕只深不浅。

两情相悦的人躺在一张床上,世人大都称之为“同床共枕”。但也正因为两情相悦,十一不愿意让他与陆三同榻而眠,雁惊寒又何曾乐意看着对方与他人同睡?

油灯熄灭,雁惊寒闭上眼睛,感受到身旁十一静静躺下,竟有一瞬间险些维持不住自己平缓如常的呼吸。

深夜静寂无声,一时之间,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睡姿是与下方陆三全然不用的规整,甚至是有些僵硬了。

依理而论,十一身为暗卫,最为擅长的便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前他睡在床边时雁惊寒尚不觉得,然而此时此刻,只是挪了一点距离,盖了一床被子,对方便仿若跨越了某道无法言说的界限一般。

暗卫的隐匿无声荡然无存,即便十一一动未动,甚至连身体都不曾碰到自己分毫,雁惊寒却仍旧觉得他的存在过于鲜明,几乎已到了扰人睡意的程度。

原来一个人的呼吸可以这么轻微、又这么吵闹,雁惊寒分明双眼紧闭,眼前却犹是十一面容。

过了不知多久,雁惊寒只觉自己再这么躺下去,人没睡着身子却要僵了,遂试探着翻了翻身子,打算换个姿势。

“主上?”黑暗中传来十一刻意压低的声音,雁惊寒对他并未睡着毫不惊讶。只是这一动之下他才隐约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无他,在这床上睡了好几日,床有多宽雁惊寒自是最为清楚——若说躺一个人绰绰有余,那么躺两个人则多少还是有些拥挤。

先前两人一动不动,十一不敢惊扰自己,隔出一点距离还算正常。但他方才动作之下,分明感觉自己身周宽泛得很......念头转过,雁惊寒顿时意识到什么,他试探着往旁边伸手一摸果然摸了个空,再撑起身子定睛一看,就见黑暗中十一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

若是这般躺在床上一整夜,还不如索性去睡屋顶。

雁惊寒想到这里,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心中转念,想起这人先前抱着自己不肯撒手,前些时日又趁着自己睡着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这时候让他躺在床上,倒又突然假模假式地装起君子来?

雁惊寒心中半是心疼半是气怒,眼见十一见他动作,亦下意识跟着稍稍起身,大约是怕他着凉,伸手就要替他将被子裹紧:“主......”

“主上”二字断在喉间,十一看了看自己被躲开的右手,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只视线仍旧下意识追着雁惊寒而去,眼睁睁看着对方重新躺倒,直到听得黑暗中意味不明的声音传来:“十一,你若不愿与我睡在一张床上,自可穿衣起身。”这才倏然回神。

只见十一听得这话,显然有些无措,几乎迫不及待否认道:“属下怎会......”床边传来细微动静,十一倏然收声,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压低声音。他顿了顿,直到确认陆三仍旧睡着,这才放轻动作重新躺倒,试探着侧身朝雁惊寒那方看去。

雁惊寒话音落下不再看他,只自顾自闭上眼睛,却也并未对他这番动作说些什么。

经过这一打岔,心中的慌乱无措稍稍沉淀,十一显然也反应过来雁惊寒方才所言意在何处。只见他盯着对方面容,张了张嘴竟是话锋一转道:“主上明知属下不会如此。”

十一这话说得十分轻柔,乍一听来,与他往日里哄人并无差异。然而雁惊寒听罢,不知为何,却十分微妙地从中品出几分委屈来。他睁开眼睛,忍不住去看对方神色,却见黑暗中十一捕捉到他眼神,连忙撑起身子又往中间挪了挪,倒好似要证明什么一般。

月光透过窗缝隐隐透入,雁惊寒稍稍垂眼,依稀可见十一喉结起伏。他闭上眼睛并不接对方方才所言,只沉沉道:“睡吧。”

十一本就心疼他每日劳神,听得此言自然也不再多说,甚至有意想同先前一般做出一派安眠之相。然而此时此刻,两人同榻而眠、近在咫尺,十一只觉自己呼吸间甚至能闻到雁惊寒身上残留的香薰味道,这味道牵引着他,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潇城客栈那夜。

那夜他体内的“引欲”将将发作完毕,而今夜“引欲”蛰伏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若说十一先前有意隔开距离,一来是因着知道雁惊寒习惯,唯恐自己影响他睡眠;二来则是因为他心知自己这几日已然有神志不稳之相,自控力不比以往。没有人比十一更清楚同雁惊寒睡在一张床上,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又会令他想到什么。

十一呼吸发沉,掩在被中的双手倏然紧握,他终于克制不住地睁开眼来,视线一遍遍在雁惊寒脸上逡巡,仿若要借此缓解自己心中灼人的渴望。

他想他的主上大约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头一次动念生旖,就是同他在梦中睡在一张床上。

此去经年,梦中的场景已然褪色,他却仍旧记得那张床、记得躺在床上温热缱绻的身影、记得他的嘴唇、脖颈、胸膛、腰背......甚至裸露的双足。

十一狠狠咬牙,不让自己坠入失控,脑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不只是在梦中,雁惊寒的嘴唇、脖颈.....双足,他通通见过,甚至碰过亲过握过。

念头转过,十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腹一热,不由用力将舌尖咬破,企图借疼痛让自己清醒。然而他身子却仿若与理智脱离,十一眼睁睁看着自己垂下头来,近乎渴望地贴上雁惊寒嘴唇,右手则克制不住地朝对方衣襟探去。

若说此前的偷吻乃是情不自禁,那么十一此时的举动,则显然已被欲望占了上风。他爱雁惊寒至深,从前连多碰他一下也觉冒犯,如今虽隐隐察觉什么,有意试探亲近,但也断然不会在没有确认之前,趁人沉睡,如此不尊不重地去脱他衣裳,甚至企图做出更为过分之事。

十一周身颤抖,在这一息之间,他脑中某处有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然而手心与嘴唇所触,却令这声音时隐时现。

在身体的沉沦之间,十一心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隐约浮上,他仿若割裂成两个人,温热甜蜜的亲吻间隙透出鲜血的味道。

直到身前的人突然出声:“十一。”

纵使是在这种时候,十一听得这声仍旧本能地动作稍顿,只见他下意识抬眼朝雁惊寒看去,眼中神色似挣扎似迷茫,好似分不清他是真是假似的。身体却维持着一动未动,乍一看去,好似舍不得拉开距离,又似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他不动,下一秒雁惊寒却是动了。只见他双眼未睁,方才的那一声便仿若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一般,话音落下一时未见下文。只身子倏然往前,正正撞入十一怀中,与此同时,双臂紧紧圈在他腰侧,接着状若蜷了蜷身子,声音低不可闻道:“冷。”

十一猝不及防之下抱了满怀,整个人几乎都被雁惊寒带得平躺开来,眼中却反而清醒了一瞬。他稍稍侧头垂眼看去,就见对方仿若在调整姿势一般,紧贴着他侧脸动了动,臂上也越发用力,仿若是真觉得冷了,寻到什么温暖的东西便不肯松手。

雁惊寒身为一个成年男子,加之常年习武,臂力与十一相比自然不差。故而他这一抱,看似无意,实则却牢牢将十一禁锢在原地,令他轻易不敢动弹。

而十一显然也不愿再动弹,只见他仿若被降服的猛兽一般,方才的挣扎与掠夺渐渐平息。只牢牢盯住对方面容,手臂不可抑制地收紧,却不再如方才那般只是被噬人的欲望驱使。

他闭上眼睛,轻轻吻了吻雁惊寒鬓角,听得对方再次出声道:“十一......”

原来主上睡梦中也会梦到他,原来他冷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到自己寻求温暖。

雁惊寒这自然而充满依赖的亲近,让十一直觉自己仿佛拥有了对方一般,先前紧紧相拥的温情倏然浮现,他脑中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后山那一夜,小小的雁惊寒也曾这样投入他的怀中,并约定来日再见。

当时的自己为何会激动到喉间梗塞?原来是因为太过幸福,幸福到仿佛拥有世间一切。

黑暗中,两人的心跳几乎同步,雁惊寒与十一同时想道:“原来‘引欲’之解就在此点。”

黑夜总有人蛰伏。

正值午夜安睡之时,距离常青门不远的某处山头中,却有一道黑影久久伫立不动。只见他头戴幂篱、腰悬玉笛,从身量打扮来看,正是前些时日隐于夹山寺周的吹笛人。

夜风阵阵,吹得幂篱鼓动翻涌,仿若暗影在此人脸上逡巡起伏,在这重叠的山峦中,一眼看去,无端令人胆寒。

这人通身漆黑、面朝常青门方向负手而立,黑暗中高居山头,正如某道即将侵覆而下的阴影。他蛰伏多时,日以继夜,总要见血方才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动静,这人也不回头,只淡淡道:“重梅如何了?”她声音有些低沉,似是上了年岁,细听之下,似是上了年岁,但不难辨出该是一名女子。

来的那人亦是一身黑衣,只见其腰挂双刀,若是叫雁惊寒与十一见了,必然一眼便能认出——此人正是四大杀手中那名擅使双刀之人。

只见此人对那吹笛人似乎十分敬重,听得对方问话,连忙在其身后一步之外站定,垂首答道:“禀告师父,大姐遭摄魂术反噬,又被雁惊寒以内力击穿胸口,至今仍昏迷不醒。”

四大杀手之中,显然是以那擅使摄魂术之人为首,她们与雁惊寒一战,可谓损失惨重。故而这人此时提到“雁惊寒”三字,话语之间不免切齿。

但那吹笛人听得这话,却并无反应,好似对此种情形早有预料。只见她沉吟片刻,突然话锋一抓,幽幽问道:“再过两日便是武林大会,成败在此一举。为了复仇,不仅是重梅,或许你、我、重兰、重菊都要牺牲。重竹,你们四姐妹可曾后悔?”

“不!”此话落地,只见重竹立时双膝跪地,双手抱拳斩钉截铁道,“师父,犹记得当年我们四人从青楼逃出,若不得偶然之下得尊上相救,如今还不知沦落到何种境地。为尊上报仇,纵使粉身碎骨,我姐妹四人也绝不后悔!”

二十多年前的一战,于大多数江湖中人而言,或许早已成为酒楼饭馆中的一节评书、一段闲谈。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仇恨却从未随着时日消逝,以致于重竹此言,一句一句掷地有声,说到最后,那恨意几乎要从齿间迸出来。

但切骨的仇恨中往往含着切骨的悲哀。只见她话音落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道:“师父,您还记得当年尊上为何要让我们四人拜你为师吗?”语调竟有些哀哀的。

那吹笛人听得这话,并未接口,重竹亦好似并不需要她接口,只听她自顾自道:“尊上曾言,世道险恶,女子本弱,纵使我们只在重霄殿中给小姐做个玩伴,也总要有一技傍身,才不至任人宰割。”她一字一句,“自此以后,我们拜您为师,又得尊上亲自指点,才有了重霄殿中‘梅兰竹菊’,也才有了如今的‘四大杀手’。”

几个无名无姓的小姑娘,于纵情恣意的魔尊而言,兴许当年当真只是他口中兴致突起,顺手救下来给女儿作陪的玩伴。但他这一救,却给了她们姓名、师父,为人的尊严乃至安身立命的本领。

武林众人当年围攻重霄殿,大约从不曾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女放在眼中。更不会想到,如今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大杀手,原来只是多年前魔尊重霄,随手救下的几个从青楼逃出的小姑娘。

他们口中的十恶不赦之人,原是某些人命中的再生父母。

“这些人,都须给尊上偿命!”只见重竹话到此处,倏然转头,同样望向常青门方向,恨意昭昭道。

黑夜太过寂静,重竹此话落地,吹笛人仍未开口,这声音便好似在黑暗中消弭了一般,又或者只是暂时沉静,以待有朝一日,激起更深更猛更为致命的回应。

两人一站一跪,都望向同一个方向,仿若某种心照不宣的誓言。过了不知多久,只见那吹笛人终于转身,伸手将人扶起道:“宫主可是已执意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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