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此心同也

重生之剑影 西西弗 2797 2025-08-24 11:35:45

已是大半月过去。

十一自调息中睁开双眼,面上神色却并不平静。只见他胸口起伏,额角青筋绷起,过得片刻,几许血迹终于自嘴角流出。

旁边小几上摆着一个瓷瓶,若叫雁惊寒见了,必然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他用来装“凤还丹”的。

然而此时此刻,凤还丹已空了大半瓶,十一每日调息却皆是如此——这是气血逆流,走火入魔之兆。

今日是个暖阳天,窗外有几许微风吹过,送来一阵桃花香气,屋子正中间的桌上摆着一个碧青花瓶,同样插了两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这是十一亲手所折,甚至每日一换,然而他除了与雁惊寒提及之时,从来不曾多看一眼。

这种视若无睹不只是对桃花,好似也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此时此刻,只见十一趺坐于榻上,周身上下皆因为经脉剧痛而无法自控地呈现出某种不适之态,然而他眼中神色却仍是平静的,只在睁开的第一眼起便牢牢定在雁惊寒身上。

过得片刻,十一自觉自己丹田以内稍稍平缓一些,可以行动自如,便又站起身来将手脸洗过,同这些时日日复一日一般,守在雁惊寒身边寸步不离。

床边有一辆轮椅,乃是他们进入唐门的第二日十一特意找唐蝉寻来。他牢记自家主上叮嘱,没有让对方闷在房中,这些日子,但凡唐门能去之处,皆已带人逛过。

雁惊寒沉睡无声,十一却让自己前所未有地话多起来,甚至连每日睡前,都不忘延续对方一直以来的习惯——特意让阮殷殷寻了许多话本小说来,一本本读给对方听。

几人既暂居唐门,一应吃穿用行自有唐蝉命人安排,十日前,雁惊寒体内蛊虫已除,十一心中清楚,接下来便只等黄岐有关“玉蝉”进展。

故而如此一来,自入常青门起至今,他反倒前所未有的空闲起来。

而这空闲的每一分十一都围绕雁惊寒展开。纵使是心大如唐蝉,在昨日亲眼目睹对方推着雁惊寒前往厨房做桃花酥,酥点出炉后又自顾自边品尝边与雁惊寒闲话时,也终于看出几分不对来。

尤其十一分明口口声声说着“味道酥脆香甜,想来会合主上口味”之类的话语,声音低柔仿若在哄人,看向雁惊寒的眼神更是认真专注,可咀嚼糕点的动作却分明十足十的麻木无味......在某一瞬间,唐蝉几乎以为对方失心疯了。

但桌边单方面的对话尤在继续,圣女姑娘一时间简直如坐针毡,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乱窜,最后看来看去,不知为何竟反倒堪称诡异地得出了一个“自己好像有些多余”的结论?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因着从未亲眼见过服下“玉蝉”之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心驱使,不知不觉便大着胆子想伸手戳一戳雁楼主,结果手才刚刚抬起,便已被十一一把制住。

对方当时是何表情?唐蝉无法准确形容。

只知道十一周身气势,简直比在扬州城外初识时,她想去抓雁楼主衣裳而后被对方一把掀开的那一瞬间还要吓人,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也仍旧让她心有余悸。

唐门之人行事乖张恣意,离经叛道者不在少数,门中亦不乏男子相恋。

唐蝉捧着手里的桃花酥,眼观鼻鼻观心,想到这里,终于灵机一动,直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雁惊寒再次醒来时,首先听到的便是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紧贴着他耳旁响起——是十一在给他读书听。

看来此时已近夜深。

雁惊寒专注嗅觉,果然捕捉到一点安神香的味道,以他如今的状况,自然无需用到此物。雁惊寒不知黄岐是如何说服十一,但无论如何,能让对方在睡前点上这么一会儿,凝心静神,总归是一桩好事。

不知是否因着时日愈久,“玉蝉”之效已在他体内渐渐稳固,又或者因着接连数日以来,黄岐间或便要在他身上尝试一番,雁惊寒惊觉自三日前起,自己虽“醒”与“睡”仍不受控,但这苏醒的频率却已好似大体固定在每日一回。或早或晚,前日是午后,十一正带着他在院子里曝日赏花,昨日是午时,十一正在给他做糕点,今日则是入睡之前。

因着错过了昨晚的夜读时间,再加上此前本也听得断断续续,任凭雁惊寒如何聪慧,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无法接上今日内容。更何况十一这人,着实没有什么“说书”的天赋,莫说声情并茂了,雁惊寒只觉对方不论读到什么内容,总归都是一派平铺直叙。若叫写书的人听了,只怕当即便要大皱眉头。

纵使是他自身,出于个人私情之故,有心想要细听,经过几番尝试,也只能勉强夸出一句十一声音倒是低沉悦耳。

想到这里,雁惊寒不由有些好笑。与此同时,感受着身后十一胸膛随着说话时的略微起伏,他又忍不住故技重施,边听边在脑中勾勒对方此时会是何种神色——大体仍旧是面无表情的,只在时不时看向他时,眼中总不觉泄出几许柔情。

春夜静谧无声,随着此念转过,雁惊寒竟恍然觉得自己仿若在水中徜徉,十一喉间胸腔的起伏便是某种水波轻震,一层层晃过他的身心,又一层层将他温柔包裹。

于是,纵使是身处如今这般境地,也无端觉出几分安宁与满足来。

真要说起来,雁惊寒嫌十一这个“说书”的不称职,实则他自己这个“听书”的也不见得多么专注。耳中倏然一静,雁惊寒脑中念头纷叠,顿了顿,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十一念书的声音竟已渐渐停了。

唐蝉自然不会忘记给十一安排房间,且就在雁惊寒隔壁,但这些时日,十一大约从不曾踏入。

雁惊寒几乎已渐渐习惯每日与对方同床共枕,虽然直觉十一这回念书的时间似乎比往日短些,但也并未深想。只等着对方同往日一般,轻轻蹭他脸颊或者在他眉心印下一吻,而后道一句“晚安”熄灯入睡。

然而雁惊寒等了等,身后之人却并无动作,接着便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哪怕是在杳无人声的房间,这声音也并不算大,然而落在雁惊寒耳中,却直令他心中一跳,仿若惊雷一般——这是十一手中书卷掉在地上的声音!

只是少许安神香而已,以十一身为暗卫的本领,怎么可能就这样浑然不觉陷入沉睡?

雁惊寒虽然周身受限、目不能视,但反应却不可谓不快。感觉到圈着自己的手臂渐渐滑落,雁惊寒心急如焚,脑中却还不忘维持冷静,各种念头急转,诸多猜测纷叠涌现,一瞬间几乎将注意力发挥到极致。

在这变故突起的刹那,就连雁惊寒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耳力竟无端敏锐了几息,仿若突然打破某种障碍,将要回归从前。

屋内仍旧静谧无声,任凭雁惊寒如何凝心聚神,也没有捕捉到任何一点异样。见状,他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测,但这猜测却越发让他心惊胆颤。

雁惊寒虽然时睡时醒,但从十一的肢体动作也能感知,自那日黄岐来过后,对方身上的外伤皆在渐渐痊愈。至于内伤,因着黄岐给他解蛊时,十一运功并未见丝毫异样,再加上雁惊寒也大略知晓,对方这些时日皆在借凤还丹之势调养,便只以为无论如何,十一状况不说彻底好转但也算大体稳定。

只要能稳定即可......雁惊寒何其敏锐,起初或许不解,但经过这些时日,也能隐隐看出,黄岐之所以“按兵不动”,大约是因为根源还需得先从“引欲”下手。至于引欲何解,他心中既已有所猜测,自然也知道一切只能待自己醒来再说。

但如今看来,什么“大体稳定’,自己显然大错特错。可恨他如今耳目闭塞、身不能动,竟被十一蒙在鼓里。

念头转过,想到“引欲”,雁惊寒又不由心中一凛。

他在四周近乎死寂的沉静中,突然无端想到,自先前那晚之后,十一再未对他有过类似出格之举,引欲既已二次发作,便表明纵使是对方体质特殊,亦已无法压制其中毒性,那么这些时日,十一身上的“引欲”当真能暂归平复吗?

他是如何克制?又或者,如何抵御?以十一之武功心性,又究竟是把身体折腾到了何种程度,才会如此无法自控地睡过去?亦或者,昏过去?

想到这里,雁惊寒只觉心中揪痛,与此同时,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升腾而起。这怒火似曾相识,几乎瞬间便让他记起对方擅闯唐门之事。

必须要让十一醒来。

原本紧闭的双眼无声抽动,雁惊寒浑然不觉,自己正用尽全力企图控制自己的身体。耳中阵阵嗡鸣,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这种感觉依稀仿佛曾在他意识昏沉时闪过,仿若经脉逆流、气血灼烧。

只听“铛”的一声,床边夜明珠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十一周身一震,倏然惊醒。

他喘息沉沉,几乎是在睁眼的第一瞬间便已本能般收紧双手、朝雁惊寒看去,正抱住对方无力歪倒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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