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惊寒话音落下,一时久久无言。他是个不愿回顾往事之人,偶尔想起虽已不再沉湎于当时情绪,但总归有些怅然。
莫说现在,即便是从前,十一也早已不在意什么失不失约。
但他一直以为,十一岁的自己于当时的小公子而言,只是一个一时投机的伙伴,兴许过得几月也就抛诸脑后了。毕竟对方身份金贵,总不乏有趣的好玩的,何况有那么多侍从婢女陪着,他总能再碰上投机的。
因此十一从未想过,原来他的小公子也曾如此不舍,甚至还惦记着要将自己带出暗堂。
他想起雁惊寒那时连两只兔子死了尚且哭个不停,听到自己“身死”的消息,还不知要怎样伤心。他八岁的生辰大约是极不快乐的。
十一想到这里,方才还激动欣喜的一颗心霎时又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密深重的心疼。他想,他宁愿小公子将他抛诸脑后。
十一张了张嘴,话音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很是干涩低哑:“主上,主上那时可是十分难受?”
雁惊寒闻言,转头看他,这才发现十一眉头紧皱,一双眼中满是心疼。想起当时的场景,顿时又有些尴尬。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当时听了雁不归此言,先是不信,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他尸体。
直到听到他尸体已就地安葬,顿时伤心不已,央着雁不归把人寻回来,他好上香祭拜,哭了一整日,连眼睛都肿了。
其实仔细想来,或许自那时起他便已隐隐察觉自己人生的陡转直下。
八岁的小孩,尚且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便只想拼命抓住自己已有的东西,拼命维持现状,好抵御内心的惶恐不安。
他哭得那么伤心,兴许也不仅仅是因为十一,否则又怎会过得数年,便认不出人了。
他到底没有回答十一此问,二人吃过午饭,便各自回了房中安睡。
雁惊寒闭目躺在床上,回想起十一方才出门时的那句“属下很开心当年能与主上相识”,一时辗转反侧,竟久久未能入睡。
脑子里昏昏沉沉之际,还在想着:十一今日说话怎地格外直接?
或许是入睡之前提及旧事,难免多思,又或许是太过疲累,让往事钻了空子。
雁惊寒竟白日入梦,又想起了少时之事。
雁惊寒八岁以后的日子,玩乐与欢笑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习武、功课,还有姜落云与雁不归之间,起伏变化的关系。
他们时而甜蜜,时而怨怼,当然这甜蜜与怨怼多是姜落云的,雁不归总是那样不动如山、若无其事。
雁惊寒每日习武,再不敢偷懒半分。他在武功进益的同时,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件事——雁不归对自己寄予厚望,他的进益、优秀,已然成为了父母之间的粘合剂。
彼时雁惊寒虽然有怨,但总不愿再见到姜落云那日疯疯癫癫的样子。更何况揽月心法博大精深,越往上越是难练。
雁惊寒对习武一道实则不乏兴趣,骨子里也很有些迎难而上的精神,如此一来,也只得愈加刻苦专注。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姜落云那日的疯癫还只是开始而已。她抛下一切,只为能与雁不归厮守一生,这样的人,是经不起梦碎的。
姜落云精神日益不稳,对雁惊寒的逼迫亦日益苛刻。面对天生体弱的雁惊鸿更是从不耐到嗤之以鼻,仿若他习武不成,无法吸引雁不归视线,便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起初她还只是发脾气、砸东西,而后渐渐竟动起手来。
姜落云虽内功已废,但多年习得的外功招式尤在身上。她到底曾是峨眉最有天分,对峨眉剑法最为精通的弟子。一朝动起手来,云栖院中的人根本拦不住她。
彼时雁惊寒到底年纪尚小,对上她自是招架不住,又无法当真对自己母亲出手。每每此时,便只得让秋菱带着雁惊鸿躲去一边,自己想法子应对。
认真说起来,他自小身份尊贵,雁不归虽对他严厉,但也只在考教武功时叫他受些皮肉之苦。毕竟雁惊寒是他认准的继承人,他以楼主之身给他尊重,即相当于是在替他立威,旁人见了,自然也不敢轻慢半分。
因而雁惊寒自小到大,挨过的打反而大都是出于姜落云之手。
他从战战兢兢,到接受一切,再到日渐麻木,也不过三年而已。
日子就这样过去,雁惊寒在武功精进的同时好似心性也变得冷硬起来。终于在他年满十三岁那年,在姜落云又一次发作之际,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击败,又亲自动手将人关在房中,并命令众人不清醒不得放人。
他在云栖院中为自己与雁惊鸿圈了一块地界,没有彻底从此处搬出,大约是他对姜落云仅剩的温情。
雁惊寒知道待姜落云冷静之后,必然又会如从前一般对他道歉忏悔、温言讨好。可惜他从前尚且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还能一如昨日,如今却是再也不信了。
那一夜雁惊寒跪在姜落云身前,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只是深深伏地道:“你若再发疯,我便再将你关起来。”
他双眼通红,面容冷厉,几乎是咬着牙将这话说完,而后起身便走。
姜落云听了这话,浑身一震,眼看着雁惊寒走至门边,终是以手掩面,呜呜哭道:“你与惊鸿是不是恨我?”语调中竟透着浓浓祈求。
雁惊寒听了这话,脚下微顿,彼时他已日渐抽条,脸上稚气渐退,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棱角来。他转回身来,眼见姜落云面容憔悴,双眼中的悲痛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又有些不忍。但他到底没有松口,只垂头道:“你放心,我会求他多来陪你。”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雁惊寒十分清楚,姜落云变成如今这样,与雁不归脱不开关系。
对于雁不归而言,人生最为重要的从来只得两件事:一是揽月楼基业,二是武功修为。至于其余的,通通都只是他兴之所至罢了。
他对姜落云大约也有过些许真心,但雁不归的真心若是往秤上一放,大约只得三两。偏偏姜落云误以为其重若磐石、不可逆转,信了他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虚言。
在这五年间,雁惊寒失去的不仅是令人敬爱的母亲,还有父亲。
雁惊寒话音落下,并未立时开门,而是站在门边等了等。果然便见姜落云不再开口,算是默认了。彼时的他到底不比日后,无法做到不动声色。只见他倏然抬头,下颌紧绷,一双眼睛似嘲似痛,仿若受伤的小兽一般,低低吼道:“你为何非要如此?他找别的女人,他负了你,你走便是了。”
雁惊寒声音哽塞,说到这里霍然上前几步,双手用力嵌住姜落云肩膀,近乎祈求道,“你不是时常思念峨眉吗?娘亲,惊寒送你回峨眉可好?”
他话到此处,眼见姜落云抬眼看他,突然露出一点悲凉的笑意来,心中已知结果,却兀自急切道:“或者你将传讯焰火放出来,峨眉......”
“惊寒。”姜落云终于开口,只见他抬手抚了抚雁惊寒侧脸,动作堪称温柔。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我是你父亲的妻子,你要我走去哪里?”顿了顿,“惊寒,你不懂的。”
雁惊寒听了她这话,仿如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时竟有些空茫了。等他回过神来,便已经到了姜落云门外。
他双眼通红,心想,就这样吧。
大约人若彻底接受了某件事,便会好过许多。
雁惊寒不知是自己心性愈冷,还是对姜落云的反应已麻木习惯。自此以后又过了两年,他每日练功习武,跟着雁不归学习揽月楼诸事,空闲时分便陪陪雁惊鸿,顺便指导他功课武学,竟也过得尚算平稳。
倒对姜落云与雁不归之间的种种恩怨有些冷眼旁观的意思了。
然而许多事情积累到某个程度或许总要崩塌。雁惊寒将近十六岁那年,雁不归突然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人,且答应要与其成亲。
这对雁惊寒而言,实在是习以为常之事。毕竟雁不归这些年不知有过多少女人,左右都是逢场作戏,成不成亲又有何差别。
但这对姜落云而言,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么多年,她唯一的最后的一点希望,大约便是她身为雁不归的妻子,总归是与别人有些不同的。
然而如此一来,却无异于将她这点自欺欺人撕了个粉碎。原来成不成亲于雁不归而言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只不过要走个过场,稍微麻烦些而已。
那她又算是什么?她为了嫁他,不惜自毁内功、叛出师门,又算什么?
姜落云最后的那点尊严终于也被付之一炬了。
还是云栖院的大门,雁惊寒刚满十六,大约是有意试炼,这段时日雁不归闭关突破,便特意吩咐揽月楼一些不大要紧的琐事皆由他决断。
彼时他刚从揽月殿中处事回来,还未曾靠近,便已听得院中叫喊声不断。雁惊寒连忙奔近,到了门口一看,却见雁不归正抬手死死掐在姜落云脖颈之上,似要取她性命!
姜落云却尤在呵呵笑着,脸上悲痛与快意夹杂,甚至抬手朝雁不归脸上伸去,幽幽道:“你不是......咳咳......答应与我生死......生死相许吗?”
雁不归听了这话,周身杀气顿涨,竟是毫不迟疑就要将姜落云脖颈扭断。
雁惊寒见状,骇得双眼大睁,千钧一发之际他顾不上细想,只得飞身而起,一掌拍在雁不归臂上,将姜落云险险救下。
到了这时,雁惊寒才得了空闲想要问发生何事,一抬头却见雁不归怒意勃发,周身气息暴涨。只听他冷冷道了一声“好”,而后便不容分说抬掌挥来。
他这一掌并未留情,雁惊寒见状,心下大惊,只得抬手抵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雁惊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迫与雁不归交起手来。他尚且不知发生何事,只得一边应对一边开口恳求,然而却都被雁不归置若罔闻。
雁惊寒直觉雁不归状态有些不对,却又无从细究。他下意识转眼朝姜落云看去,却见对方仍在笑着,这笑中竟含着一种夙愿得偿的兴奋,直令人毛骨悚然。
雁惊寒想起雁不归今日本该在闭关突破,想到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他睁大双眼,死死朝姜落云看去。与此同时,雁不归一掌拍在他胸口,直将他整个人拍得高高飞起,砸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雁惊寒趴在地上,眼见着雁不归再次朝姜落云走去,他闭了闭眼,终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雁惊寒挨了雁不归三掌,终于求得对方收手。然而其后三年,他便与姜落云一齐被锁在这云栖院中。除了秋菱以外,其余仆从一律遣散,连雁惊鸿亦被安排去了别处。
雁惊寒再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对于寻常少年而言,本该是最为恣意飞扬的年纪,他却被幽禁在小小的云栖院中。
听着姜落云向他讲述,自己是如何趁着雁不归突破之际,进了后山石室之中。虽说没有成功将其杀死,但雁不归陡然受袭,心神大动之下内功反噬,必然也活不了太久。
这样一来,雁不归生不能与她相守,死了总是能够的。
雁惊寒漠然听她说了三年,直到他十八岁成年之后,有一日雁不归突然将他叫去,着他在揽月殿中处事。
雁惊寒闻得此言,心中已隐有所感,但他却并无触动。果不其然,又过得三月,雁不归终因走火入魔就此身死。
而得了消息的姜落云,则在云栖院中大笑一场,而后自戕而亡。
雁惊寒早有预料,却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去看上一眼,只在事后命人将其合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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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点低的我写着写着居然把自己眼泪给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