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两位师太都有些心绪难平。
雁惊寒默默无言,他自厅中出来后,原本正打算就此离开。却不防将将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慧因师太的声音:“雁楼主留步。”
雁惊寒闻言,自是停步转身。他回头看去,便见慧因师太眉目之间虽仍有愁绪残留,但面上表情已是一整。
雁惊寒见状,心中一动,几乎立时便对对方接下来要说之事有所预料。
果不其然,还未待他开口相问,就见对慧因师太与身旁慧静对视一眼,肃容正色道:“此次武林大会之行,老身特意与师妹兵分两路,先行来此。一来是收到武当张掌门传信,言及有要事相商。”
慧因说到此处,语调未变,却在“要事”二字上有意停了停。
雁惊寒玲珑心思,原本便已猜到对方要提及的话题,此时见状自然会意,只稍一细想,便反应过来这“要事”十有八九是与蛊虫有关。
武林众人皆知,武当掌门张千钟的妻子出身峨眉,因而五大门派之间,就数峨眉与武当关系最为亲近。
张掌门将此“要事”与峨眉相商,如今慧因师太又着意在他面前提及,自是有意暗示这要事与峨眉、揽月楼皆有关联,除却“蛊虫”又还能是什么?
想来张千钟特意在武林大会前单独传信峨眉,一来自是因着与之交好之故,二来也少不得因着江湖流言,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只是不知这武当派中究竟是何人身中蛊虫?看张千钟如此在意,想必此人应当身份颇重?
他有心探究一二,但此事俨然已涉及武当机要,想必慧因师太也无意多说,否则对方方才也不会含糊其辞、仅一句带过。
慧因观雁惊寒神情,便知对方已心领神会,不由暗自点头,又接着道:“老身先至武当,而后便同武当众人一道来了此处。彼时时日尚早,各大门派都还未聚齐。但江湖中流言四起,其中还有许多牵涉我峨眉之言。老身心中焦急,便也顾不上多等。甫一入常青门中,便偕同张掌门一道面见盟主,就蛊虫之事与其相商。”
顿了顿,只见慧因师太提及此事,神态之间也颇为忧虑,“可惜此事实在闻所未闻,若不是因着聚海帮之事,得了黄神医亲口诊断,许多门派弟子都还不知自己是中蛊之症,故而我三人商讨来去,也依旧一筹莫展。”
雁惊寒原本一言不发,只凝神静听。听到此处,倒是突然神色稍动,出言插嘴道:“不知沈盟主对此事有何高见?”
慧因听罢,只以为他是在意沈正对于“揽月楼是幕后凶手”一说的看法。想了想,沉吟着道:“那日商讨之间,我听沈盟主所言,他似乎对自己身为盟主,却对此等危机毫无所察十分惭愧,故而话里话外都有退位让贤之意。”
说到这里,慧因师太话语稍顿,只见她双眉微皱,脸上沉思之色一闪而过,好似直觉有什么不对似的。
只是触及雁惊寒视线,师太很快又面色如常,仿若方才的那点停顿只是错觉一般,继续缓声接道:“对于幕后凶手一说,沈盟主话语之间亦很是犹疑,颇有些力不从心之态。一面好似也在疑心揽月楼,一面又觉得以黄神医信誉,定不会信口开河。”
话到此处,只见她着意朝雁惊寒看了看,定定道:“故而此次武林大会,听闻他也已紧急传信济世堂中。想请黄神医破例现身,当着众位武林同道之面说个清楚明白。”
雁惊寒听得此言,不免心中一跳。
若是依着他原本所想,沈正此举自是刚好与其不谋而合。慧因师太此时着意强调此事,显然也是在提醒雁惊寒,黄岐既有意为他作证,那么武林大会自然是最好、最为恰当之时。
可惜此时黄岐踪迹全失,沈正这封信一出,黄岐若未及现身,倒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引人遐想。
届时大概只要有心之人稍加引导,他自扬州后埋下的缓冲便会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雁惊寒不免心中冷沉,他本就不是什么相信巧合之人。沈正此举看似合情合理,于他而言,却实在是过于巧了。
若他是幕后之人,聚海帮之事一出,得知黄岐出手救治胡若眉。黄岐名声在外,那么此后,即便是为着防止蛊虫得解,也断然不会任其施为,更何况黄岐在扬州之时还曾替他作保。
故而对方对黄岐出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自然也不会让其安稳现身于武陵城中。
如此一来,若是沈正与这幕后之人无关还好,若是有关,则这封信无疑是特意针对揽月楼而写。
但雁惊寒想到这里,却又并未再就此事细问下去,反而在慧因师太再次开口前,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不知沈慎,沈公子又作何想法?”
慧因师太听得此言,并未立时答话。只见她似乎从雁惊寒这接连两问中捕捉到什么,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免浮现几丝探究之意,只是一瞬即逝,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雁惊寒见状,倒是很快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晚辈听闻如今沈盟主几乎已将门中事务都交与少门主处理,故而才有意问问其看法。”
他有意用“少门主”三字来代指沈慎,显然是在着意强调对方如今在常青门中的地位。
慧因师太听罢,也不否认,只见她稍稍踱步,很是自然地顺着雁惊寒话音道:“老身正要说到这里。当日我们三人正一筹莫展之际,沈公子倒是想了一个主意。”
她双目微凝,显然是在边说边忆及当时情形,“他言及这幕后之人既然未用一击毙命之毒,说明必然还有后招,兴许便是为针对武林大会而来。如今既然解蛊无门,不若众人先着眼当下。”
“由常青门主持,张掌门牵头,趁大会召开之前,各派互通有无。一来可以统计究竟有多少人中蛊、早做筹谋,二来虽说中蛊之时无知无觉,但众人结合各自经历,拼凑一番兴许便能挖出线索。”
在对后续无从着手时,先就眼下所知寻求突破确实不失为一种法子。但雁惊寒只稍一细想,便知此举必然是行不通的。
毕竟就连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暴露自身实力。
中原武林表面上结盟合作、同仇敌忾,但各派之间实则都有自己的算盘。更何况武林中人本就打打杀杀,除却外敌,各派之间本身也不乏仇怨。
若是将派中中蛊之况对外告知,一来无异于自揭其短,二来也容易将那中蛊之人置于险境。
从前世武林各派为此不惜齐攻揽月楼,再到胡若眉,以及结合张千钟反应来看,雁惊寒便已推测幕后之人下蛊的目标,必然首先是各派中心人物,如此一来,想要各派坦诚相告自然是更难了。
加之武林大会在即,各大门派本就暗含争斗之心,值此敏感之时,此举一出,即便有张掌门牵头,只怕众人也是顾虑重重。
雁惊寒思绪转过只在一瞬之间,他见慧因师太提及此事,言语之间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显得有些沉重似的,便知自己所料应当无误。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对方已摇了摇头,不无复杂道:“可惜这段时日下来却并无多少进展。老身本已料到众人不会轻易配合,但有张掌门率先垂范,此事又说好保密,却不防各派仍是遮遮掩掩、互相提防。如此一来,又如何能查出那下蛊之人线索?”
慧因师太说到这里,一贯温和的声音竟也忍不住带上几分情绪,只是很快又消弭无形。
只见她正向雁惊寒,面上比之先前更为严肃了些。雁惊寒见状,心中已有所感,知道接下来的话必然十分重要。
果不其然,就听慧因师太沉声道:“人心浮躁,又有传言称黄神医实则也并无解蛊之法。老身听张掌门所言,前几日甚至有糊涂之人,放言左右查不出什么,不若就先上揽月楼问问。”
“呵,问问?怎么个问法?”雁惊寒听罢,心中嗤笑。
他早知中原武林不乏与揽月楼不对付之人。说是问问,若是问得出,则无异于坐实了揽月楼下蛊之论;若是问不出,且不说事到临头,众人信是不信,即便是信了,值此紧要之际,少不得也要逼揽月楼自证清白,更有甚者要让他去查这幕后黑手。
事已至此,左右他中原武林是不亏的。
但这些话雁惊寒自是不可能当着峨眉之面直言,他心知慧因师太此时特意提醒,已不乏照拂之意。
想了想,便抬手抱拳,微微躬身道:“晚辈多谢师太告知。”顿了顿,他面上难得显出几分犹疑之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沉吟片刻,方才道,“只是......”
“雁楼主不必多想。老身自知峨眉身份,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因着此时事情未明,不愿中原武林受人挑唆,打破多年和平。二来如今江湖传言对我峨眉不利,雁楼主不惜亲入常青门中,想必也是为着查明此事,如此一来,于我峨眉也并无坏处。”
话音落下,慧因师太竟是不再多言,只单手立掌稍一回礼,便转身回了厅中。
雁惊寒闻言,心知对方所言在理。但他也知,这一切的前提实则都在于二位师太相信下蛊之事与他无关。
他原本顾及峨眉立场,一直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就连迫不得已借助扶宁入常青门中,也是假托胡若眉之名,更从未打算通过峨眉探听消息。
但事已至此,既然慧因师太有意相告,他自然也无谓太过纠结。
想到这里,雁惊寒便也从善如流,剩下的话不再出口,复又转身朝外走去。
只是他走出几步,又倏而顿住,接着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十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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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久等了,工作实在太忙,这段时间生活中又接连出事,时间和精力实在无法两全,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