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在后缓缓闭合,隔出一片只余三人的空间。
先前乃是碍于形势,叶卜才不得不闭口不言。此时眼见雁惊寒特意避开其他人等,转入这空无一人之处,他心中一动,几乎等不及站稳便已立时朝十一看去:“你是阿......”
叶卜话音刚出便不得不戛然而止,因为雁惊寒已出手如电,点他穴道,让对方不能动也不能说。
大约是因着雁惊寒此举出手太快,叶卜脸上的激动之色甚至恍若定格了一般,任谁看了都知道其中必然另有隐情。雁惊寒知道十一向来心细如发,想来早已察觉到他先前以玉佩为引,而到了此时,自然能反应过来更多。
那种举棋不定之感又在他心中浮现,只见雁惊寒面上不动声色,却罕见地没有立时开口。只跨前两步挡在叶卜面前,正正隔绝对方与十一相对的面容,顿了顿,方才沉沉出声道:“叶堂主,不如与我说一说你到底姓甚名谁?又为谁办事?”
雁惊寒此话出口,完全用的是自己原本的声音、未做矫饰,又特意以“叶堂主”相称。叶卜闻言,自然立时便能反应过来他到底是谁,只见他视线惊疑不定落在雁惊寒脸上,接着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睁大双眼,十分费劲地朝十一看去。
他这副样子,倒与从前在揽月楼中死气沉沉的模样大相径庭,雁惊寒见状,便知自己心中所料十有八九该是无误。
想到对方极有可能乃是十一血亲,雁惊寒心中不由更是复杂,但越是如此他面上反而越是波澜不惊,只再次开口道:“十一。”
“是,主上。”十一闻言,下意识垂头应道。然而雁惊寒话音落下,却并无后文。十一何其机敏,见状几乎立时便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向叶卜确认他身份。
与此同时,也借此让他确认,一切确实与他有关。
想到这里,十一几乎下意识抬眼朝叶卜看去。他往日里在揽月楼中,除开雁惊寒以外,可说对一切都莫不关心,再加上依照规定,暗卫本就不得擅自与人来往,故而虽然从前受伤之时,十一虽然也曾去过药堂诊治,甚至不乏与叶卜碰面,但实则二人从无交集。
真要说起来,他对这位药堂堂主看得最为仔细的一刻,大约便是不久前雁惊寒有意试探对方,他趴在屋檐上旁观之时。
彼时尚且不觉得,然而一切或许自有时机,到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十一看着对方那张脸,竟依稀浮现几许熟悉之感。
或许是这些时日记忆连番触动之故,十一顺着这点感觉深想,脑海中竟依稀又有什么东西闪过。
然而也是在此时,或许是因着方才才想到雁惊寒试探之事,或许是额角将将浮现的刺痛让人清醒,只见十一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凛,“蛊虫”二字压过一切在他脑中闪现,十一瞬间回神,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查看雁惊寒状况。
原本依照雁惊寒打算,到了此时,叶卜知道十一身为暗卫,自然便会想到暗堂消除记忆之事。再加上当着自己这个楼主之面,对方难免诸多顾忌,说不定还会误以为他如此言辞隐晦,乃是有意以十一相胁。
总之无论如何,只肖对方稍一犹疑,便不会在此时因为激动一径抖落十一身世,那么如此一来,既可免突然之间对十一刺激过大,也可让雁惊寒把握主动、让对方不得不顺着自己的节奏走。
雁惊寒在方才短短几息便已想好一切,他眼见叶卜神色渐渐冷静,想来该是有心思先与自己谈上几句,正打算抬手解开对方哑穴。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手还没抬起便已被人一把抓过,只听十一语气不无急促,突然上前一步皱眉问道:“主上,主上现下感觉如何?”说着便已熟门熟路地朝雁惊寒脉搏探去。
大约是冷不防被十一打断,只见雁惊寒闻言,稍稍怔愣。十一此时,却不知是否因着先前已按捺许久、难免焦急,又或者因着雁惊寒早已有过前科,眼见对方并未立时开口答话,不知想到什么,竟很是不敬地开口道:“主上莫要想着欺瞒属下。”
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若是雁惊寒仍是有意瞒他,还不如不说。
十一前几日便曾细细探过对方脉搏,故而此时只需稍稍一看,便已心中有数。饶是他早有猜测,也不由面沉如水,一颗心重重坠了下去。
只见他抬眼朝雁惊寒看去,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眼中的情绪几乎蛰得雁惊寒心中刺痛,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一却是尤不安心,只见他很快收回眼神,下一秒,手上已不管不顾朝雁惊寒腰带探去。这动作实在似曾相识,雁惊寒见状,几乎立时便反应过来对方意欲何为。
然而此处并非前几日只有二人共处的常青门弟子居所。真要说起来,大约是难免受姜落云影响之故,好比“食不言寝不语”,雁惊寒在某些方面其实很有几分持重守礼的作派。
此时叶卜尚在,他下意识不愿当着外人之面宽衣解带,见状连忙朝十一双手按去,眼中神色不乏无奈,正打算开口制止,眼角余光却倏然瞥见叶卜神情。
在这一瞬间,雁楼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几乎瞬间便回想起此前在扬州时,黄岐与他告别前的那番对话。
“敢问雁楼主对断袖之癖有何看法?”
当时不懂,但到了此时,雁惊寒自然能明白黄岐此问意在何处,也明白对方后来为何没有当着他面提出要求十一护卫南疆之行,甚至于还有意无意想让他将十一一直带在身边。
想到这里,雁惊寒不由心中一动,只见他不动声色,口中话锋却是一转,甚至还不忘顺着这动作摸了摸十一手背,似在探他温度一般:“你手上凉。”
雁楼主演技精湛,这话出口,语调乍一听来似陈述,细品却又偏偏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亲昵,再加上十一方才这一番全然超出主仆界限之举,实在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
什么手凉......雁惊寒这话自然纯属胡诌,毕竟十一体质特殊,压根就没有凉的时候。然而十一听得这话,也不知信或不信,只见他顿了顿,而后竟真的抽回手去捂着自己脖颈暖了暖,方才继续动作。
大约是经过雁惊寒这一打岔,又或者是眼见对方老实配合,十一手上动作不再如方才那般急切。只见他显然比雁惊寒更在意有没有外人,到了此时,倒连腰带都只是替人稍稍解开,而后扯松外衣以刚好能探进他一只右手为界。
整个身子,更是紧紧挡在对方身前,确保别人不能窥见分毫自家主上此时的样子。
十一这番举动,可谓真是与雁惊寒相得益彰。就连那枚暖玉也仿若有灵性一般,此时随着这人动作,还很是应景地在雁惊寒胸前晃了晃。
若说雁惊寒方才之举还只是让人浮想联翩,那随着十一这一番自然而然的动作,便可说是“确有私情”了。
不得不说,大约是因着但凡大夫都讲究个“望闻问切”,饶是黄岐这样向来与“风月”二字不沾边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十一心思。虽说雁惊寒原本便有意要让叶卜误会,然而此时面对对方“望”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他竟莫名有些烧得慌。
兴许是因为误会不只是误会之故吧。
感受到十一手掌隔着内衫轻轻贴合在自己身上,雁惊寒心下微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见他右手手指轻弹,一颗桔子糖便正正砸在叶卜身上,力道不偏不倚,恰好将对方哑穴解开。
“叶堂主,本座还在等你回话。”雁惊寒此言出口,声音不急不徐。然而不知是否因着石室无声、空间狭小,他这短短一句出口竟隐有回声,落在人耳中,无端显出几分不怒自威来。甚至连雁惊寒此时这隔着十一身影朝人望去的姿态,都在随性中透出些许睥睨于人的游刃有余。
叶卜显然尤在震惊中,只看他神色,也知对方此时必然千头万绪。然而叶卜甫一听得雁惊寒这一声“本座”,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回过神来,神色下意识一凛,可见雁惊寒此前在揽月楼中积威几何。
“让本座猜猜,你该是出身南疆巫族?”雁惊寒就是要趁此时先行确认一切,只见他话语不停,甚至根本无需叶卜回话,好似只凭一双眼睛便能透过表皮看穿对方心中所想。
南疆巫族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叶卜在揽月楼多年,自然多少知道雁惊寒是什么样的人,以揽月楼情报之广,对方仅凭这几个字又有可能猜到什么。
雁惊寒到了此时,却不打算再同他猜来猜去。只见他盯牢对方神色,步步紧逼,紧随在“巫族”之后的,是无声而缓慢的嘴唇翁合,似一定要让叶卜看个清楚。
雁惊寒的声音分明已消弭在唇间,然而此时此刻,若是只看叶卜神色,大约会以为这声音实则已化作某种无形的重物当头敲在对方身上——那是“叶蓁”二字。
果然如此。
雁惊寒猜测叶卜应当用的是假名,但想来姓“叶”却是真的。同样出自南疆巫族,同样都是姓“叶”,再加上叶卜此时的反应,他与叶蓁的关系其实已不言而喻。
何况也只有至亲之人才会做到如此地步——仅凭年岁来看,叶蓁与叶卜十有八九该是姐弟!
雁惊寒心念电转,根本不给叶卜反应的时间。
只见他显然早在开口之时便知今日无论如何已绕不开十一本人,到了此时,终于稍稍低头,下巴仿若某种示意又仿若某种预兆一般搭在十一肩上,再次紧紧攒住叶卜心神。
最后两个字就在喉间,雁惊寒早有准备,一切发展亦正如他所料。然而当此时刻,不知为何,他本该张合的嘴唇却无端停了停,只是很快又接着开口,再次无声续道:“关越”。
这该是十一的本名。
雁惊寒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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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惊寒,关越,名字取自我非常非常喜欢的《滕王阁序》里面的两句:“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以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因为抛开王勃创作的原意,我自己觉得这两句读起来的意境其实挺符合雁雁和十一的命运,毕竟从某一种角度而言,他们两个都曾是“失路之人”。另外里面也可以说寄托了我自己对他们的一种祝福吧,雁雁前世一跃而止的生命,像大雁在寒冷中断绝的声音,但春天总会来临,一个人难越的关卡、迷失的路途,或许两个人携手,就总能越过。